一九六一年深秋,西山一次高级干部军事会议间隙,韩先楚被一群老战友簇拥着聊天。有人打趣说:“韩老总,当年你要不是被主席点名,哪能躲得过福州这一摊子活?”众人哈哈大笑,韩先楚也笑,只是挥手:“那都是过去的事。”笑声里,几位老兵回想起四年前那场曲折的人事任命——一九五七年春天,福州军区忽然出现司令员空缺,中央为此犯了难。
当时的福州,扼守台湾海峡北端,地理位置敏感。叶飞因兼任华东局和福建省委的繁重事务,上书请求免去军区司令职务。手头战备繁杂,又值沿海形势紧张,彭德怀元帅心里清楚:此位决不能久悬。可翻遍将领名册,一时难觅合适人选。他索性提笔给北京打电报,老实说“请主席定夺”。
电报送到中南海,毛泽东看完笑了,抬头问身旁秘书:“那个‘旋风’如今在哪?”秘书不假思索:“韩先楚,正在沈阳军区整训四十军。”一句“我力荐韩先楚!”让这位在战场上以猛冲狠打闻名的将军走到了人事漩涡中央。
消息传到瀋陽,韩先楚先是愣住,继而摇头。“我去福州?这不是把老革命架火上烤?”几天后,他登上开往北京的列车,一路闷头琢磨。四月底,他站在中南海接见室门口,对值班员说的第一句话是:“我要见主席,有要紧事。”
毛泽东见他来得匆忙,放下手中文件,先递了根烟:“怎么,嫌福州潮湿?”韩先楚把烟举在手里,却没点火:“主席,福州位置要害,很近海峡,情况复杂。我带过兵,打过仗,可司令员不只会打仗。再说,这本是叶飞的位子,让我去,像把兄弟挤下台,心里膈应。”毛泽东哈哈一笑:“你这人,战场上横着冲,碰上调职倒缩脖子。叶飞亲口同意,组织决定,你只管去干。福建缺的正是你的那股冲劲。”
韩先楚沉默片刻,终于应声:“听主席的,只要党需要,保证完成任务。”
主席之所以“钦点”韩先楚,靠的并非一时兴致,而是多年观察。早在一九三四年十一月,他已在独树镇硬仗中记住了这个湖北小个子。那时红二十五军突围途中,困于敌军一旅一团的合围。夜幕风雪,饥寒交迫,政委吴焕先准备拼死护队撤离。危急关头,一把快刀从侧翼劈开了敌阵,锋芒所指,无人能挡。那把刀的主人正是二十岁出头的韩先楚。激战结束,他浑身血迹斑斑,却坚称“没大事”。吴焕先问名号,他端枪而立:“韩先楚。”政委当场赞叹“唯楚有材”。
此后十多年,韩先楚的名字在枪炮声里迅速“涨停”。抗日时,他在皖鄂边境翻山越岭出奇兵;解放战争杀出辽沈会战“长蛇阵”,斩断廖耀湘兵团退路;渡江战役中,他率四十军午夜横渡长江,快若疾风,先头部队干脆以“旋风纵队”自居。华东野战军砥柱许世友曾评他:“能文能武,敢想敢干,不信邪。”
海南岛战役的大胆一跃,更让中央高层对这位“旋风将军”刮目相看。一九五零年春,解放军准备跨海打掉国民党最后的南海屏障。指挥棒交到十五兵团手里,司令员邓华谨慎,反复强调“船只不够不宜冒险”。韩先楚却一口咬定“分批登岛不算孤注”。两人多次在作战室里红脸。邓华一度拍桌子:“你这是拿几万人的命赌博!”韩先楚盯着对方:“机会不过电光石火,迟一日就多流多少血!”
僵局持续到四月初,电报往返数次。中央最终同意“先楚方案”,附加条件:一切后果由兵团首长统一负责。韩先楚当天带头登上帆船。渡海时,敌舰炮火如雨,船桅折断,他举旗立于船头,炮烟里站得笔挺。四十军、四十三军接连抢滩成功,陈诚在台北的援救计划化作泡影。战斗前后四十八小时,琼崖解放。事后,邓华握着韩先楚的手说:“这一次是你赢了。”
因此,当福州军区缺帅,毛泽东与彭德怀一合计,名单几乎没犹豫:“福州守着海峡,攻防同在,要的便是这种敢闯、会打的。”彭德怀点头,却还是担心这匹“烈马”难以调教。毛泽东只笑:“用人之要,贵在知其长短,给他一个宽阔跑道。”
韩先楚走马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跑遍长乐、平潭、连江一线,把海岸炮台、登陆点、补给站全部重新勘察。福建雨水多,山海相间,他干脆让工兵连打一口口淡水井,把劳开港、砂利湾变成了前置补给点。军区里流传一句顺口溜:“旋风一到海边转,暗礁都得挪三寸。”其实不过说明他事无巨细地“盯死”了防御体系。
一九五八年八月,金门炮战爆发,福州军区担任主要支援力量。炮声隆隆时,韩先楚蹲守指挥所,亲自用望远镜盯着海峡走廊指点火力,确保万吨级补给船安全穿越;高炮营、岸炮团、鱼雷快艇在统筹下形成交叉火网。那场较量里,福州方向无一船只失利,弹药和粮秣源源不断运抵前线,军委电贺:“闽东沿海部署得当,特嘉勉。”
忙碌之外,他仍旧保持军中“火爆脾气”。一次旅里演习延误火力转换,他脱口一句“像猫逗老鼠”,训得干部满脸通红;可吃饭时他又夹菜给那位营长:“别往心里去,下次把准时火力表算清就行。”手腕严厉却不带私怨,兵们私下称他“雷公菩萨”。
在福州军区一干就是十二年,直到一九六九年调任总后勤部副部长。有人问他哪一仗最难忘,他指了指自己腿上的旧伤疤:“独树镇的雪最冷,海南岛的水最咸,福州的风最硬。可我认定的,是主席那句话——’凭你的能力,能干得好。’人这一辈子,能得到这句肯定,也值了。”
政工干部把这段话记录进《韩先楚将军年谱》。纸面微黄,笔迹遒劲,似乎仍能感到那位“旋风将军”当年在灰尘与硝烟中冲锋的身影,在台风拍岸的闽江口,持望远镜眺望的目光,以及他接过命令时沉甸甸的一声“保证完成任务”。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