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七月的南京监狱上空炮声隐约,墙外的警报此起彼伏。年近五十八岁的陈独秀靠在冰冷的墙根,听着远处的轰鸣声低声喃喃:“外敌都打到家门口了,还不让人说话?”几天后,他终于接到获释通知。五年牢狱生活画上句号,迎接他的却是更复杂的局面。

出狱当天,曾在北大当学生的好友赶来相迎,递上一封薄薄的信。“叶剑英在西北等您。”这句话让陈独秀眼睛一亮。延安,那片黄土高坡成了全国抗战的象征,对历经坎坷的他而言,那里似乎是一条重返革命洪流的生路。陈独秀当即表态:愿北上。

消息传到陕北,中共中央经过磋商,很快就有了回应。毛泽东的态度鲜明——欢迎这位昔日启蒙导师,但必须先厘清原则。中革军委通过电台转来三条条件:其一,公开与托派切割;其二,明确赞同并身体力行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其三,用实际行动证明真心。电文措辞诚恳,却也丝毫不含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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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十九年前在北大图书馆的第一次碰面,陈独秀的脑海里仍能浮现毛泽东那张青春洋溢的脸。当年他还称呼眼前的小伙子为“二十八划生”,如今对方已是中共的旗帜。但岁月并没有磨平陈独秀骨子里的倔强。“写检查,谈何容易!”他在江津的故友叶公超回忆,当时陈独秀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此事,我恐怕难以从命。”

实际上,对托派陈年旧账,他已心灰意冷;对抗战方针,他更无异议。可“公开忏悔”四字触动了他的逆鳞——这不仅是文字问题,而是人格与尊严。陈独秀自幼桀骜,少年时被家塾先生责打也不掉一滴泪,如今更不愿低头。毛泽东洞悉他这点,仍希望对方能够迈过这道坎。可惜,旧友之间的默契在政治激流面前显得渺小。

蒋介石没闲着。得知陈独秀获释,他派人送来慰问金、官职清单,还假惺惺邀请他“共商国是”。胡适、傅斯年也先后登门劝说,“老陈,你若愿为新生活运动出力,绝非坏事。”陈独秀抬手制止,“蒋要我给他唱赞歌,宁可叫我回牢里。”家人闻言暗暗叹息,却也知道劝不动。

托派那边更积极,连日派人从上海赶来,希望他重掌旧部。陈独秀的答复只有一句:“同志义气我不薄,但道路已分。”既拒绝国民党,也不再涉足托派,陈独秀把目光始终投向延安。

然而,党内并非铁板一块。恰在此时,王明自莫斯科回国,带着所谓“国际路线”的光环,笼络了一批追随者。他对中央表示,陈独秀曾是托派领袖,如今放他进来,等于在后院埋雷。谈到最激动处,王明甚至扣上“日寇帮凶”的帽子,坚决反对。两派意见交锋,结果一拖再拖。

时间对于老人最残酷。此后的一年多,陈独秀辗转武汉、贵阳,最终于一九三八年六月抵达四川江津。时局动荡,物资匮乏,他带着妻儿老小租了间破旧院落,靠翻译写作糊口。《初级拉丁文法》、古典小说点校稿、一部《孔子研究》陆续问世,却换不来几碗饱饭。

病痛很快降临。儿子陈松年发觉父亲半夜咳得厉害,常含糊地说:“别吵,我耳边全是枪声。”久居阴冷潮湿的山城,让他的哮喘加剧。此时,延安再一次伸出橄榄枝,周恩来奉命前来探望,代主席口头转达:条件还在,但可从宽,愿助医药之需。陈独秀沉默良久,无奈摇头:“我老了,跟不上队伍,不想再添麻烦。”周恩来把药费偷偷塞进床头,转身出了门。

陈独秀晚年的倔强,在一封封拒绝信里表现得淋漓尽致。胡适请他到美国写回忆录,他回信只写了一行字:“病入膏肓,恐难远行。”国民党再三示好,依旧敲不开老人紧闭的大门。为了糊口,他给四川教育厅撰写《初等教育改进刍议》,稿费却常被克扣。朋友们凑钱,才勉强维系日常。

一九四二年春,日机再度轰炸重庆,江津的窗户被震得轰鸣。陈独秀拄杖走到院子里,望着满天浓烟。“日本人快完了,可惜我等不到那天。”他说。五月二十七日凌晨,他在昏灯下停止呼吸,终年六十三岁。

后事简单得让人唏嘘:几本书稿、一副旧眼镜、一支斑驳拐杖。当地朋友募捐,勉强备下棺木。直到一九四七年,儿子陈松年才把父亲的骨灰迁回安徽,葬于怀宁青山脚下。这位昔日“新文化运动总司令”、中国共产党的首任总书记,就此与尘世诀别。

回想陈独秀与毛泽东的缘分,从北大图书馆的一次交谈,到上海弄堂里的热烈争论,再到延安电波中的三道条件,历史仿佛一张剪影。两代革命者在同一部民族救亡史上写下不同的篇章,既有薪火相传,也有道路分歧。遗憾的一纸“碍难从命”,让他们最终各自远行。但陈独秀留给中国现代史的,并非一句“后悔”或“倔强”能概括。五四精神、民主与科学的口号、对青年力量的唤醒——这些种子落地生根,后来开花结果,与新中国的诞生并非没有关联。

今日谈及那三条条件,总有人替陈独秀惋惜,也有人为中央的决断辩护。历史并不回头,却会留下余响。陈独秀之死,固然凄凉,他的生平与思想却在后来者心里多次被翻检、比较、体味。谁也不能否认,他和毛泽东都曾在同一条道路上并肩过;也正因这段同行,才让中国革命的星火得以燎原。

陈独秀离开了,但风雷激荡的五四余音依旧在黄河与长江之间回荡。那些年青人读着他昔日的热血文章,又在炮火里找到了新出路,延安窑洞的灯光也因此更亮。历史给予他的终章或许并不丰盈,然而他的开篇却够浓烈——那份大胆启蒙之火,仍旧在一代又一代人心中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