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导报 笔会专栏
丽君苑 杨志宽
2026年初,我赴台湾出差,走访了台北、台中、高雄等地的7所高中。出差期间,见缝插针安排时间,在台湾与邓丽君小姐的亲友见面,聆听邓小姐当年的往事。
1月8日(周四)下午,我在高雄下榻的酒店大堂。入住酒店前,已与邓长安先生约定见面。没想到,他竟骑着摩托车潇洒地赶了过来。我没有台湾手机,便请酒店前台工作人员帮忙联系长安先生。原本担心他距离较远,我提出自己搭乘计程车过去;但他坚持说不用,他当时人在爱河附近,骑摩托车十多分钟就能抵达我所在的大义街一号城市商旅酒店大堂。
在长安先生抵达前,我火速过街到对面的仓库群文化艺术区逡巡,目的是寻找一个适合坐下来喝咖啡聊天的地方。我先进入“路人咖啡馆”看了看,空位不少、空间环境也不错,只是背景音乐太吵,不太合适。还好酒店旁边有一家户外露天咖啡馆,基本没有背景音乐,加上高雄当时气温在20度上下,十分舒服。
刚回到酒店大堂不久,长安先生的身影便出现在酒店门外。我赶紧迎上前去,好久不见,彼此欣喜。果然,他一开口就问附近是否有可以喝咖啡聊天的地方。于是我在前面带路,告诉他直走两分钟就到。他便骑着摩托车跟了过来。
我们坐下来,点了两杯热黑咖啡,我又点了一份玉米饼甜点,随后便开始了交谈。
我自封为“邓丽君研究员”,这十多年来的习惯便是采访邓丽君小姐当年的身边人。长安先生作为邓丽君小姐的长兄,1943年出生,属羊,正好大邓丽君小姐10岁。邓小姐兄弟手足共5人,如今健在的只剩长兄与三哥。令人惊讶的是,长安先生身体好得出奇——83岁的高龄,骑着摩托车十多分钟轻松自如地与我相会。这个画面,若邓小姐在天有灵,想必也会笑意盈盈、喜上眉梢。
事实上,第二天一早,我们又约在高雄市左营高铁站再叙。那里离他家更远一些,他依然骑着摩托车,半个多小时往返,依旧轻松。
长安先生育有四个女儿、一个儿子。二女儿和三女儿是双胞胎,四女儿曾多年生活在日本,如今在菲律宾。长安先生夫妻与儿子同住,为人宅心宽厚,说话心平气和。一个多小时的交谈下来,我不禁感慨:他反倒是个有福之人。
我小时候,村里的老人常说“十羊九不全”,认为属羊的人命苦。“十羊九不全”的意思是:十个属羊的人,九个命不全。这里的“不全”,并非指短命或身体残缺,而是指人生多波折,早年辛苦,在家庭、事业或健康方面容易有所缺憾,也就是“人生不太顺”。在旧社会,属羊的人被认为心软、重感情、不争不抢;在战乱、贫穷、等级森严的年代,不强势=容易吃亏,不争=容易受苦。性格不合时宜,便被归结为“命不好”。因此,“十羊九不全”并非风水定律,而是旧社会对温和性格的一种误解。
长安先生的人生,某种程度上确实印证了这一说法。作为长兄,他“长兄如父”,不争不抢、重情重义。83年一路走来,也真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其中的心酸不易,实不足为外人道。
他的祖籍在河北大名。祖父英年早逝,父亲邓枢(邓良岑)十几岁便入伍当兵,一路奔波来到西安。外祖父赵守业则是清末庚子年赔款时期的赴英留学生,祖籍山东东平县。留学归来后,被政府直接派往哈尔滨出任邮局局长。外祖母张守鑫是山东梁山人,因媒妁之约赴哈尔滨成亲。夫妻二人生育了三个女儿:赵素梅、赵素桂、赵素婷。其中,赵素桂便是长安先生与邓丽君小姐的生身母亲。
长安先生说,自己的外祖母(姥姥)身高超过一米七,却裹着小脚;外祖父(姥爷)身高却不到一米六。外祖父赴英留学时仍留着清末的长辫子,回国后思想开放才剪去辫子,发型在今天看来依旧十分怪异——头发齐刷刷地散着,长度接近肩膀。
我曾去西安采访过长安先生的大姨赵素梅的长子与次子。根据次子、也就是长安先生的二表哥许建国先生的回忆,当年外祖父母带着三个女儿从哈尔滨南下逃难,先在吉林省吉林市北边一个叫“小九站”的地方生活了一年多——如今该地已更名为“新九站”。随后,全家继续南下至河南省洛阳市,外祖父出任洛阳市邮局局长。
在洛阳,许建国先生的母亲、也就是长安先生的大姨赵素梅,嫁给了许耀东,夫妻二人在西安生活。后来日军南下,洛阳不保,外祖父赵守业在洛阳突然病逝。外祖母张守鑫被迫带着两个女儿放弃洛阳的家业财产,搭火车赶往西安,投奔大女儿。
在西安,两个女儿先后在许家的帮助下结婚嫁人。二女儿赵素桂嫁给邓枢,之后随夫前往台湾,生下三子邓长富、四女邓丽君、五子邓长禧。小女儿赵素婷嫁给空军军人,当年也与邓枢一家一同逃难赴台,后来晚年又去了美国,直至终老。
赵素梅嫁给了在黄埔军校第七分校(位于今西安市长安区王曲街办)担任体育教官的许耀东。后来,在岳母张守鑫的托付下,许耀东为赵素桂寻找合适的对象。由于他与邓枢原本是黄埔军校的师生关系,许耀东十分看好当时在第七分校学习的河北青年邓枢,认为其人品与学识俱佳。经其介绍,邓枢与赵素桂相识、相恋,并结为夫妻,定居王曲,在那里生下长子邓长安。之后,全家迁往河南郑州,二子邓长顺便出生于郑州。
再后来,邓枢奉命从军独自前往南京,之后托人捎信,让赵素桂带着两个儿子从郑州前往南京与他会合。
其后,全家随国民党军队溃败,从南京一路南下逃难至江西九江。在江西期间,长安先生的小姨赵素婷曾给西安的母亲张守鑫写信报平安,说人在九江,当地发大水、生活艰难。此后音信全无——实际上,她已随家人前往台湾。
抗日战争结束后,国共内战爆发。面对解放军南下攻势,国民党军队与政府高层先后经历南京→广州→重庆→成都,最终撤往台湾。而邓枢所在的部队并非主流路线,他们是从江西继续逃至广东汕头,最终乘船赴台。
许耀东同样是国民党成员,但他选择留在大陆。后来在文化大革命期间遭到残酷批斗,甚至其小儿子许卫国也被迫对父亲下手,打断了他的肋骨。
邓枢一家离开西安后,张守鑫虽仍住在西安,却不愿给大女儿赵素梅增添负担,坚持独自生活。她在西安城隍庙摆地摊卖香烛维生。曾经身为哈尔滨、洛阳两地邮政局局长夫人的她,身材高大却裹着小脚,依旧倔强地在寺庙中独自求生。
赵素梅不忍母亲孤身一人,便让二儿子许建国前去陪伴外祖母同住。名为祖孙,实则情同母子。为了让外祖母心里有依靠,赵素梅一家三个孩子刻意称呼自己的外祖母为“奶奶”。
文革期间,许耀东被批斗,全家被迫离开西安,迁往宝鸡谋生。外祖母张守鑫则留在西安城隍庙,继续顽强生活。后来年事已高,赵素梅坚持要求母亲必须到宝鸡与全家同住,让自己尽孝。
然而,赵素梅本人患有严重哮喘。张守鑫始终担心女儿会走在自己前面,于是悄悄节食——实则是慢慢绝食,希望自己早些离世,不给女儿添麻烦。
赵家母女四人身处三地,一别数十年,音信全无。1974年,张守鑫在宝鸡去世。
老人弥留之际,拉着大女儿的手说:“素桂、素婷姐妹俩,我这辈子是见不着了。你们一定要好好寻找她们的下落,姐妹三人团聚,是我最大的心愿……”
张守鑫去世后,家人发现她的被褥下面整齐地摆放着一排排从未服用的药片——医院开的药,她其实基本上都没有吃。
以上,便是邓家、许家、赵家命运的一个缩影。对于邓丽君小姐一家而言,赴台之前的经历岂止是心酸,更是刻骨铭心的惨烈回忆。
在高雄海岸附近的露天咖啡馆里,我陪着邓丽君小姐的长兄邓长安先生,听他回忆这些往事,好几次都哑口无言,不知道该如何接话,真是“不堪回首”,人生竟如此不易。
他在高雄生活已50多年,这里是他的家。5岁那年,他随全家从大陆逃往台湾。某种意义上,他仿佛仍是一条纽带,维系着河北大名与西安、宝鸡两端的亲缘。
中国有句老话:“叔伯亲,辈辈亲;死了姨娘,断了筋。”意思是父系亲属可以代代延续,而母系姐妹一旦离世,下一代的联系往往自然淡去。
长安先生踏上台湾至今已近80年,依旧忠厚善良、念旧重情。邓家余生最不愿看到的,莫过于中国人打中国人;两岸不发生战争,是他们一家极大的期许。
当晚,长安先生另有饭局,我们约定次日——1月9日(周五)上午——在高雄左营高铁站再次会面,继续深谈。
1月9日上午,在左营高铁站售票处旁的星巴克,我点了两大杯热黑咖啡和三明治烤面包。等餐时,长安先生出现在电梯口。
二楼是星巴克点餐区,一楼与二楼之间的夹层是用餐区。台湾治安极好,我的行李箱和手提袋早早放在夹层靠墙的两人餐桌旁,便放心上楼点餐。
我和长安先生回到夹层用餐区,发现一张更加开阔的圆桌空着,便移步过去,更方便体态宽厚、气场十足的长安先生入座。
延续1月8日下午的话题,我们自然聊起邓家抵达台湾后的种种经历。
简单说来,就是不停地搬家迁徙,真正称得上“居无定所”。每次匆忙搬家,一家四口的家当不过是邓妈妈赵素桂女士卷起的一包行李,里面两条铺盖毯子,再加上洗漱用的脸盆、毛巾和几件换洗衣服而已。
赵素桂幼时生活相对富裕,毕竟父亲是邮局局长。即便父亲骤然离世,母女三人逃难至西安,她仍与姐妹完成了初中学业。在那个年代,女性能识文断字,本身已是难得的幸运。
婚后嫁给邓枢,几乎一路颠沛流离;到了台湾,仍是没完没了地搬家。三子邓长富出生在宜兰县,四女邓丽君出生于云林县褒忠乡田洋村,五子邓长禧出生于台东县池上乡。从地图上看,褒忠乡位于台湾西部,池上乡位于东部,直线距离并不算远,但现实中却必须“大绕一圈”。原因不在距离,而在台湾的地形与交通条件:中央山脉横亘其间,且该段并无可通行的横向公路。
中央山脉宛如“一整道高墙”,西部平原需一路南下,经云林→嘉义→台南→高雄,再沿东部北上至台东(海端、关山),从关山稍往北方才能抵达池上乡。这是唯一相对安全、可长期使用的通道。褒忠乡与池上乡之间横亘着整条中央山脉——这并非“几座山”,而是南北纵贯全岛、海拔多在3000米以上、地形破碎、断层密集、地质极不稳定的巨大山系,绝非可以轻易翻越。
邓丽君小姐出生不久,全家便一路车马劳顿前往池上乡。即便放到70年后的今天,在路况极为发达的情况下,自驾也需约4小时;若徒步且不休息,至少要走三天三夜。邓妈妈当时应仍在孕期,抵达池上乡后生下老五邓长禧,邓丽君与弟弟仅相差一岁。
多年后回望邓家命运,真正的转折点,确实出现在邓丽君降生之后。她6岁登台歌唱,自幼便展现出歌唱与国语演讲朗诵的天分;小学后期,已逐渐能够通过唱歌赚钱,家中也随之出现一线曙光。
新北市私立金陵女子高级中学,便是邓丽君小姐当年就读的校风严谨、作风保守的国中。邓小姐生前曾在电视节目中提到,初中入学约半年后,因在歌厅、夜总会演唱而遭到校方批评责难,最终被迫辍学。
长安先生回忆,当时学校的一位主任偶然到歌厅消费,发现登台演唱的竟是自己学校的学生。舞台上,她使用的艺名是“邓丽君”,而在学校的学籍资料中则是本名“邓丽筠”,虽仅一字之差,仍被认了出来。主任回校上报,邓家因此受到责难,最终为了生计而中断学业。
长安先生自己因频繁搬家,在台湾各地就读的小学不下五六所,也因此把各地的闽南语学得极其纯熟。作为外省人子弟,在多所学校都曾遭遇霸凌,被本地孩子用球砸。升入国中后,为了强身健体、不再受欺负,他开始学习跆拳道,才得以自保。
邓丽君辍学后,仍主动持续学习英语,在母亲的陪伴下进出歌厅、夜总会登台演唱。签约宇宙唱片公司后,知名度与收入不断攀升。十几岁时,便有足够财力在台北北投购置别墅,也早早学会开车。
她英语突飞猛进的一个关键契机,源于一次意外:某天从北投开车时,与另一辆车发生轻微擦撞,不打不相识,对方竟是附近一所美国学校的校长。由此,她获得特许,成为该校的旁听生。
她14岁开始录制唱片,15岁在台北各大音乐场所登台演唱,创造了连续数月满场的纪录;16岁时,被新加坡总统夫人邀请,赴新加坡参加“1969年群星之夜”慈善晚会。邓丽君与姚苏蓉、赵晓君、杨丽花等台湾广电电影明星,于12月7日中午12时40分乘国泰班机赴新加坡义演。在当地,她又获得后续商演邀约;回台后,很快与母亲飞往香港,并逐步打开香港、新加坡及东南亚(包括越南)等地的演出市场。
只要没有海外演出,邓丽君人在台湾时,白天几乎天天进入那所美国学校的教室,在后排旁听。正是那段岁月,使她的英语能力突飞猛进。称她为“天才少女”并不为过,但她的成就,绝非仅凭聪明,更源于现实生活中长期、隐秘而持续的勤奋努力。
邓家人个个不易。母女二人相依为命,走南闯北、行走江湖;邓家的男丁们,也都各自努力谋生发展。长安先生很早便进入印刷厂打工,半工半读、就读夜校、服兵役,随后进入经济类大专技校学习,机缘巧合之下,顺理成章成为经济与社会新闻记者。邓家四个男丁在台湾皆服过兵役:二哥长顺出海成为水兵,三哥与老五亦从军入伍,尤其三哥邓长富,在军中官至高位。
长安先生数十年的记者生涯,也锻炼出一天轻松写出近万字稿件的职业能力。多年跑警察局的经历中,他尤为自豪的有两件事:
第一,因闽南语出类拔萃,常被安排为当年南下微服私访、作风亲民的总统蒋经国,担任闽南语与国语的翻译。
第二,邓丽君小姐的闽南语专辑中,每一首歌曲的发音细节,都是当年由长安先生这个大哥,一字一句亲自纠正、校对、教授。几十年来,每当听到妹妹的闽南语歌曲,他总是感慨万千。
邓家人(除邓妈妈外)似乎并不会刻意在家中主动聆听邓丽君小姐的唱片,或许是不愿刻意触景生情。可一旦在广播或电视中偶然听到、看到她的音容笑貌,往事便会不由自主地浮现,而她却早已不在身边。
作为长子,长安先生自幼受尽磨难,但邓妈妈多少还是对他有所偏爱。母女海外演出归来,邓妈妈曾先给长子买了一件POLO马球衫。走在街上格外醒目,同学同事纷纷惊羡,称那是价格不菲的名牌,引得三个弟弟也纷纷向母亲讨要。
长安先生性格依旧老派,与我讲述往事时,仍习惯使用“民国多少年”的说法,我只好在心里默默换算。他这一代人,对祖籍、对“认祖归宗、不忘本”的观念依然看得很重。虽在台湾生活了70多年,但当被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排外地视为“外人”时,他反倒觉得啼笑皆非。台湾本土话的各类方言,他比许多台湾年轻人懂得多得多;从20世纪50年代至今,台湾的变迁,他几乎一路亲历。
往事如烟,有些想不起来,有些却无论如何也忘不掉。几十年的风云变幻,细节此起彼伏。
如今,他坐镇高雄50年,看云卷云舒,听花开花落。
前一天聊天中,我们曾聊起彼此人生中第一次喝咖啡。长安先生说,丽君应该比自己更早喝到咖啡,因为早早和妈妈去海外商演,而自己第一次喝咖啡则是20多岁、服完兵役之后的事了。那时什么都不懂,砂糖、牛奶分不清,只见一杯黑乎乎、热腾腾的咖啡端上来。壮汉邓长安先生拿起咖啡勺,努力让自己显得优雅,一勺一勺地喝。远处的服务生,抿嘴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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