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六年仲夏,北京东城一处院落里,五十岁的叶子龙坐在桌前,灯光昏黄。窗外造反派的口号声像沉雷滚动,空气中飘着油墨与尘土的味道。门口贴着大字报,他的名字被反复涂抹、画叉。沉默片刻,他提笔给毛泽东写信——这是二十七年“贴身机要”最后的求援。
叶子龙落到这步田地,并非偶然。“文革”伊始,市委系统被迅速冲击,曾担任工交口领导的他,被扣上“特权保守”的帽子,连夜审查,交代材料,抄家封门,样样都有。他不服,却也明白此时的辩解常常被当成“狡辩”。几番挣扎后,他想起旧日情分:一封信,也许是最后的护身符。
信很短。他没有长篇大论,只写了三句话:一是汇报自己目前被关进“学习班”;二是表态绝无反对毛主席、反对党的言行;三是恳请中央查明真相。字迹依旧刚劲,却掩不住多年劳顿和眼前的逼迫。
事情闹到这一步,许多老部下、老战友都自顾不暇。有人悄悄劝他低头画清界限;也有人提醒,最好别再提“跟主席的私交”,以免招来“走后门”之嫌。叶子龙沉吟,只回了一句:“我是干部,也是兵,真话总要有人说。”他把信托人转送中南海,随之等待,一天、两天……时间仿佛凝固。
就在许多人以为这封信会石沉大海时,七月底,中央办公厅传来批示:毛主席阅后圈定八个字——“叶子龙功多于过,另行安排”。随行秘书回忆,主席当时把信轻轻放下,说了句:“不能这么对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消息传到“学习班”,空气忽然松动。批斗会取消,看守撤离,叶子龙得以暂时回到家中。人们才注意到,他的黑发竟已掺了大把白丝。
外界多把目光凝在这场风波,忽略了他此前漫长而独特的履历。倒带到一九三〇年八月,湘东群山云雾缭绕,十四岁的叶子龙扛着缴获的汉阳造,跟随红六军向敌阵突击。新兵换装还未半年,就逢第一次反“围剿”,他亲眼看见战友倒在脚边,心里那股“求胜”的火一下被点燃。
两年后,他被调去学文化,又进红一军团译电班。能耐比枪法更吃香,他把密码本摘抄得一丝不差。长征途中,风雪里抱着电台奔跑,是他对组织的第一个承诺。到达陕北,他成了军委机要科长。那次送电报的窑洞初见,他对毛泽东喊“报告”,声音震得土墙回响。毛泽东抬头,看见这个瘦高的湖南伢子,笑道:“喔,小鬼头,口音跟我一样!”打那以后,两人零距离接触的日子便拉开帷幕。
延安年月最苦也最暖。物资拮据,叶子龙扛着气枪去山梁上打斑鸠,回来动手做红烧肉,“主席得吃点荤”,他常自嘀咕。每逢夜深,毛泽东挥笔写电报,他在一旁守着,困了就在墙边倚一会儿,醒来再磨墨誊稿。大战在即时,昼夜不眠是常态,他的指尖老茧像两颗硬币,烟一支接一支,嗓子哑得出不了声。
胜利之后进入北平,毛泽东第一件事竟是让颐和园对外开放。那天午后,游人涌进来,买不到饭的主席被饿得直皱眉,叶子龙匆匆跑到街口买了十几个芝麻烧饼、一包酱肘子回来。毛泽东边吃边笑:“京城老味道,算你有心。”这种相处方式,外人听来或许像传奇,于他们只是日常。
一九五〇年冬,朝鲜战火正烈。那封载着毛岸英牺牲噩耗的电报送到机要室,所有人都怔住。叶子龙看完沉默良久,先找周恩来商量,再鼓足勇气进到菊香书屋。玻璃灯罩映着两人凝重的脸,窗外北风呼啸。最终还是得说,叶子龙咬牙开口。毛泽东没有掉泪,只重复了一句:“打仗总会死人。”空气重若千斤。那一夜,叶子龙守在门外,脚底被寒意麻木,也舍不得离开。
这种情分,到了六十年代依旧在。毛泽东多次对身边人说,叶子龙“好学、胆子大、讲义气”,可正因长期陪在“主席身边”,到后来反而成了他被诬的由头。人们说他借主席威望搞特权,说他暗中包庇“走资派”。连夜抄家时,几只木箱被翻得稀巴烂,里面除了发黄的译电稿,就是主席草书手稿的定稿件。有人指着手稿叫嚣“罪证”。叶子龙摇头苦笑,却一言不发。
等到主席批示下达,北京的雨正下得细密。隔天清晨,他被允许回家。客厅里,几把椅子东倒西歪,地上满是撕碎的书页。妻子蒋嘉英抹泪,他摆摆手:“算啦,命保住了,纸能补。”随后他被安排到一家印刷厂“养病”,虽不算高位,至少远离喧嚣。
这场劫难过去后,他仍保持着旧习惯:清早读报一小时,晚上抄录文件练字。偶尔提起往事,他一笑置之:“当年主席说过,干的都是公事。”一九八〇年五月,中央正式为他平反;一九九二年离休时,他已是北京市副市长。那天他回头望了眼东堂子胡同旧址,轻声念了一句:“又活了一遭。”
二〇〇三年三月十一日,叶子龙在医院病房中合上双眼,终年八十七岁。床头柜上摆着一本发黄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宣言》誊写稿,扉页右下角仍是当年的笔迹。有人问家属要不要收藏进档案,亲友们答:“就留在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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