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12月,齐齐哈尔的初冬已是零下二十多度。市委小礼堂里,一场干部动员会进行到一半,突然一声闷响——市委书记王盛荣应声倒下,鲜血染红了棉大衣。枪声像一把无形的剪刀,瞬间把会场的喧闹剪成了死寂。西满军区司令员黄克诚赶来时,怒火压都压不住:“先查清楚,再说!”
调查结果让所有人愣住:扣动扳机的不是敌人,而是王盛荣自己的警卫员小李。那支刚从关东军手里缴获的九六式手枪里残留着一发子弹,小李擦枪时误触扳机才酿成悲剧。黄克诚依旧不放心,他怀疑有人借机谋害这位市委书记,下令按特务论处。王盛荣忍着钻心的疼,对黄克诚摆摆手:“不是故意的,不能冤枉人。”在他再三请求下,小李保住性命,而他的左腿却永远失去了行走的自由。
这只是王盛荣人生中一次“躲不过”的意外。若把时间拨回十四年前,1932年赣南的山谷里,他却用意外的闯入救下了另一个人的命。那天,反动民团突然袭村,毛主席正被数名团丁围堵于一片竹林。王盛荣听枪声一路追来,冲到跟前时大喝一声,抬手一枪放倒对方。毛主席正犯痔疮,行动缓慢,他索性背起主席往外突围。返程途中,毛主席发现他流血不止,撕衣为他包扎,又把自己的毛背心强行套在他身上。两人结下的,是一条命换来的信任。
出生于1906年的王盛荣,早年是武昌纱厂里的童工,十几岁就学会日夜跟机器轰鸣较劲。1926年,他在项英等人的鼓动下,加入工人运动,旋即成为童子团团长。没多久,他被秘密推选为交通员,开始在上海—汉口—瑞金的隐蔽线路上穿梭,与毛主席、董必武、萧楚女保持联络。八七会议后,党组织派他赴莫斯科中山大学深造。三年书本再回头,他已是能独当一面的青年干部。
1933年,一桩惊险又显底色的差事落到他头上。上海中央局连发电报,缺钱缺到“断炊”。前两次派去送钱的干部先后叛逃,这回临时中央只信王盛荣。邓颖超把装着3.5万美金的箱子交给他,嘱咐一句:“务必交到陈云或杨尚昆手里。”王盛荣沿途改装、步行、伏河,硬是把钱原封不动送到上海。后来,毛主席回忆此事时,只说一句:“这样的人,心里有杆秤。”
长征期间,他在总政治部青年部做宣传,仍旧喜欢往火线凑。1936年,中央让他去文工团收编文艺队伍,他却从那里带回了一位能跟他共挑担子的妻子赵明珍。抗战爆发后,他被派到武汉,给国民党上层打交道,穿西装、讲客套,大半夜还得陪应酬。私下他经常对董必武说:“我是真想回前线啊。”组织终于同意,他去了豫南竹沟,短短几月把一支百来号人的游击队扩到两千,刚换名“新四军第八团”就被刘少奇拍板,让他兼任河南省委副书记。
1945年,日本投降。中央准备开辟东北,王盛荣主动请缨。毛主席劝他:“延安也需要你。”他仍旧咬定去东北,转头找陈云申请,最后带着80多名干部,坐闷罐车一路北上。到齐齐哈尔后他兼任市委书记和卫戍司令部政委,最爱骑辆旧自行车进工区,遇到难题当场拍板解决。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那颗误闯体内的子弹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
伤愈后,他被调到东北局军工部做政委。岗位在后方,人却没闲着。工厂设备缺零件,他从苏联专家那儿磨来图纸;运输线遭土匪抢劫,他亲自扛枪上山清剿。1949年,东北军工系统交出的成绩单里,他所在部门的产值排了第一。
时间来到1950年3月。北京西郊机场的跑道边,周总理把王盛荣叫到一辆吉普前,开门见山:“一年出口一万吨钨砂换苏联设备,你去盯。”王盛荣心里一沉。国民党统治二十年,全年钨砂出口不过两三百吨。再难也得干,他马上提议调动江西、湖南、广东、广西四省合力,又跑遍矿区调研。缺机械怎么办?他得知香港有一千吨钨砂被冻结,立刻请示周总理卖掉它,换回一百辆大货车、一百桶汽油和一批机械。年底,整整一万吨钨砂运抵列宁格勒港,从装船到计量,没有一克差错。
然而,1952年,一份指名道姓的检举材料送到毛主席案头,指控王盛荣“贪污钨砂款”。毛主席放下文件,说了一句:“这个材料先放下,我得问恩来同志。”周总理拿到材料,边看边笑:“这事我清楚,王盛荣不仅没贪,还立了大功。”
尽管真相如此,他还是被从副部长降到副处长,连降四级,党籍也被“暂缓”。那几年,他在汉阳轧钢厂的工地上戴着草帽指挥施工,别人不知道他身份,他也不解释。
1957年夏,毛主席赴武汉视察。在轮船甲板上,他忽然问一句:“王盛荣现在在哪里?”湖北方面一时愣住,只好连夜派人调查。几天后,报告送到:王盛荣正忙着为轧钢厂选址,级别是副处。毛主席眉头一拧:“怎么成了副处?下去查。”随即指示:“调到省冶金厅当厅长,享受副省级待遇,恢复党籍。”命令当天拍板,第二天省政府就动手办手续。
接到任命书时,王盛荣正蹲在地上画钢炉示意图,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滴。他抬头看公文,只说了四个字:“组织关怀。”随后转身继续在地面比划工艺流程,好像这一纸待遇变化跟他毫无关系。
此后近三十年,他一直在冶金战线上奔波。凡是湖北新建的大型厂矿,只要请他把关,他拄着拐也要去。工人们习惯叫他“王老政委”,他总笑着回应:“别提官衔,就叫老王。”
2006年9月1日13时50分,王盛荣在武昌病逝,享年九十九岁。整理遗物时,家人发现那件早已发白的毛背心依旧折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柜最里层。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