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冬夜,北京海军大院灯火通明,北海舰队的一个技术讲评会上,几名年轻驾驶员围着一位中年少尉不断发问。有人好奇地低声嘀咕:“他当年真是开着国民党中将的船跑过来的?”中年人没接茬,只是摸了摸袖口里那枚暗红色的军功章。十一个寒暑,一段惊险旅程仍像海风般萦绕。时针拨回到1964年夏天,一切才刚刚启动。
1964年7月12日拂晓,金门料峭的潮风带着腥咸味儿直往脸上扑。码头上那艘编号L119的美制登陆艇属海军中将曹仲周专用,艇尾挂着青天白日旗,清晨照例无人敢擅自靠近。赵宗礼却在阴影里盯了它整整半个月,对螺旋桨转速、油路闸阀和电台频率熟得像背自己名字。
对岸厦门港的岸防观察所凌晨四点记录到微弱的灯号。值班参谋第一反应是“敌情侦察”,炮击口令刚要下达,无线电里却传来急促而带山东口音的喊话:“同志们,我是起义的!”随后,一面倒挂的青天白日旗迎风翻动。战士们愣了几秒才意识到,这不是演习。
赵宗礼出生于1928年山东潍坊,六岁跟父母逃荒到青岛,穷孩子能赶上小学生报童的活儿已经算走运。1946年初,他在送报途中被巡逻宪兵一把推上卡车——补充兵源的方式粗暴得像抓壮丁。签字那刻,他连“赵兵”还是“赵民”都没弄明白,与其说参军,不如说被绑进了队伍。
入伍第二年,他因顶撞军官吃了一个冤狱。短短三个月的铁窗生活让他看透,国民党体系里小兵的命价廉得像擦枪布。1949年淮海战役尾声前夕,整船整船的海军被匆匆派往台湾,他被编进海军第三游击支队,成为通信兼舵手。从那时起,想法悄悄发芽:总有一天要回家。
半个世纪前的台湾海军营区,广播里反复播放“复兴大陆”口号,可晚上站在甲板上,士兵们谈得最多的却是家乡的高粱、炊烟和母亲的咸菜。1955年“八二三”炮战后,前线对峙日趋紧绷,福建沿岸设置了大功率喊话器,内容从政策到亲人来信,混合着熟悉的乡音。“赵伙计,赶紧回来吧,娘盼你呢。”这句话让很多人红了眼,包括赵宗礼。
与其等命令,不如先练本领。1960年至1964年,他每天泡在机舱,研究发动机爆震规律;夜深人静时,独自把登艇、启艇、倒艇动作拆成秒表计时的步骤。长官们看重的是他的技术,纷纷给他递烟拍肩膀,没人想到这位模范舵手真正盘算的是一场“单人海上机动”。
机会往往藏在细节里。1964年夏,曹仲周计划检阅金门外岛哨所,专用登陆艇需要随叫随走,缆绳干脆索性松着。巡逻排的两名士兵半夜跑去打盹,赵宗礼把这叫“天赐良机”。凌晨两点,他拎着工具包,像往常检修那样跳上舷梯,三分钟内启动柴油机,螺旋桨划开漆黑海面,一团白浪拖着他奔向西北方向的灯火。
海峡中段暗礁林立,加之国民党海防雷达发觉异常,两架F-86战机采取超低空驱离。赵宗礼关掉导航灯,用浪峰遮蔽,靠着海图记忆不断调整航向。追踪持续了二十七分钟,战机油量告急返航,这才给了他喘息空间。说到底,他赌的是敌军“只敢吓、不敢炸”——艇上终归贴着中将番号,真炸沉难以交代。
凌晨五点半,厦门港防区的高频雷达捕捉到雷达截面较大的目标逼近。岸炮、猎潜艇和搜索灯一齐对准海面,局面一触即发。赵宗礼把那面旗帜倒挂,再猛烈地鸣笛,把船头高高扬起——这套“身份声明”在海军行话里叫“反挂旗”。观察哨确认后,岸炮群停止瞄准,猎潜艇改为护航,他这才放缓油门,满脸盐渍踏上码头。
“同志,我叫赵宗礼,请组织验收!”这是唯一一句官方记录下来的对话,音还带着山东腔。随船抵达的还有满满两舱作战资料、无线电密码、海图和油料清单。鉴于情报价值与风险评估,海军政治部很快批示:奖励黄金六百两、授予北海舰队少尉军衔、安排技术岗位。那年他三十六岁,第一次穿上印着红五星的制服。
六百两黄金折算为人民币后,他留下一小部分寄回山东老家,其余全部通过海军后勤部捐给救护船队,理由只有一句:“船上兄弟多,伤员多,钱该花到刀口上。”此举在老兵间传为佳话,更为他赢得了“赵少尉说到做到”的评价。
北海舰队随后调他去驱逐舰支队担任操艇教练。风大浪急的黄海练兵场,他把“快速脱险”“单人远航”等内容拆解成课堂;年轻水兵围着他问:“老赵,您那天怕不怕?”他咧嘴一笑:“怕,但更想见娘。”朴素五个字,让听的人沉默良久。
1970年代初,海军内部开始汇编起义人员技术成果,他写下三万字心得:《小吨位登陆艇远航操纵与紧急规避》。文章没有豪言壮语,开篇只一句:海图、罗盘、油料、胆子,缺一不可。结尾处,他让编辑删去所有颂词,只留下附表和操作流程,说“给后来人看,少走弯路。”
赵宗礼退休时,上级想安排一次事迹报告会,他婉拒,只提了个小要求:把那艘当年起义的旧艇拖到青岛海军博物馆。理由简单——一条小船改变不了大局,却能告诉后人:在选择面前,总有人敢把舵打向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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