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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近年关,空气中除了凛冽的寒意,似乎还弥漫着一股熟悉的、欲说还休的焦灼。

在许昌,乃至全国无数类似的城区,一场关于烟花爆竹的“年复一年的仪式”正悄然预演:政府的禁放通告如期而至,言辞恳切;百姓的购买与囤积也在私下进行,心照不宣。

待到除夕夜,爆竹声终究会此起彼伏地响起,划破寂静。而街头的执法者,往往报以最大程度的“视而不见”。

于是,我们便年复一年地目睹这颇具中国特色的“灰色幽默”:一边是威严的禁令,一边是默契的违禁;政令的严肃性在阵阵鞭炮声中消解,而节日的喜庆,又在这“违法”的喧嚣中被重新定义。

这尴尬的拉锯,损耗的岂止是几卷鞭炮?更是政府的公信与社会的共识。

近期,央视一句“别让一纸禁放令,淡了人间烟火味”,犹如投入静潭的石子,激起了广泛涟漪。

这声音之所以能引起如此共鸣,恰恰因为它触及了当下政策与民心之间那道微妙的裂痕。

对于许多许昌人而言,爆竹声响,早已超越了单纯的物理噪音或空气污染源。它是幼时捂耳躲闪又忍不住偷看的雀跃,是家族团聚时宣告开饭的号角,是驱散旧岁晦气、迎接新年祥瑞的文化心理仪式。那份喧闹背后,是情感的记忆、是集体的认同、是“年味”最直观、最浓烈的载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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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城市的管理者出于多重考量(其中环保压力无疑是重中之重)祭出“全域禁放”的大旗时,所面对的并非仅仅是理性的环保数据,更是民众心中那团难以熄灭的情感火焰。

然而,反对燃放的声音同样不容忽视,且往往披着科学与理性的外衣。正如那位留言的网友所指出的,河南冬季多“锅盖型”静稳天气,大气扩散条件极差。烟花爆竹集中燃放释放的大量颗粒物(PM2.5、PM10)、二氧化硫、氮氧化物等污染物,在无风的情况下极易快速累积,形成持续数日的重度污染。

该网友所引用的生态环境部空气质量排名,更是一组沉甸甸的数据:在空气质量排名靠后(污染相对较重)的二十个重点城市中,许昌赫然在列,而其中绝大多数城市,包括排名更靠前的咸阳、西安等地,依然选择了“禁放”而非“限放”。这似乎构成了一道坚固的逻辑防线:空气已然如此脆弱,焉能再添一把“烟火”?

由此,讨论极易陷入非此即彼的敏感对峙。

赞同解禁者,被贴上“不顾环保”、“思想守旧”的标签;坚持禁放者,则可能被斥为“不懂传统”、“冷漠无情”。

理性讨论的空间被情绪化的站队挤压,甚至演变为文末附图中那般,以看似专业的分析开头,却以“非蠢即坏”的人身攻击收场。

这绝非公共议题应有的讨论氛围。

我们必须承认,无论持何种观点,对蓝天白云的向往、对呼吸健康的珍视,以及对文化传统的情感维系,都是真实而正当的社会诉求。

问题的关键,不在于否定任何一方的合理性,而在于如何在这多重价值的夹缝中,寻得一条更具智慧、更富弹性的治理路径。

“一禁了之”的困境已然清晰:执行成本高昂,法不责众导致有令难行,政策权威受损,更重要的是,未能有效疏导和回应民众强烈的情感与文化需求。

那么,“由禁改限”是否可能成为许昌的破局之选?笔者认为,这不仅可能,而且必要,更是一种治理精细化的体现。

首先,从政策有效性看,“限放”优于“硬禁”。完全的禁令在面对强大的民俗惯性时,容易陷入“纸面执法”的窘境,形成“破窗效应”,损害法律尊严。而科学、明确的“限放”(如限定农历除夕、正月初一、正月十五等核心时段,划定远离密集居民区、文物单位、油库等的安全区域),既承认了民众需求的合理性,又通过划定边界实现了规范管理。这比一味围堵更能获得公众的理解与配合,实质上是将地下无序的燃放,引导至地上可控的范围,反而更有利于安全和环保目标的实现。

其次,数据并非铁板一块,需要辩证解读。前述空气质量排名中,开封(限放)、兰州(限放)、郑州(限放)三地同样位列污染较重城市,但它们选择了“限”而非“禁”。这至少说明,“限放”政策与“污染城市”之间并无绝对的因果关系。

空气质量的成因极其复杂,是工业排放、机动车尾气、扬尘、季节性气象条件等多重因素叠加的结果。将冬季重污染主要归咎于春节几日的鞭炮燃放,虽有影响,但难免有简化问题之嫌。

更重要的是,当前二十名中绝大多数城市仍在禁放,而空气质量并未因此立刻、显著改善到脱离该榜单,这或许提示我们,治理的焦点需要更系统性地放在常态化的减排上,而非仅仅聚焦于一年数日的“非常态”燃放。

再次,科技的进步与能源结构的转型,正在为“限放”创造新的空间。随着新能源汽车占比快速提升,工业排放标准日益严格,能源结构持续优化,我们空气质量的“底子”正在逐步改善。这意味着,社会对于少量、限时、限地的传统民俗活动所带来的短期环境影响的容忍度与消纳能力,有望逐渐提高。

重污染天气排名前二十河南占据近半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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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污染天气排名前二十河南占据近半席

治理的智慧,应体现在动态平衡之中。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民心的期盼与文化的传承。央视的发声,是对这种社会情绪的一次官方层面的敏锐捕捉。

年味,是民族文化心理的稳定器,是共同体认同的黏合剂。当一种延续千年的听觉与视觉仪式从公共空间中彻底消失,其带来的文化失落感与情感空洞,是任何物质满足难以弥补的。

政府的公信力,不仅来源于令行禁止的刚性,也来源于对民情民意细腻体察与柔性回应的温度。

由禁改限”,正是这种温度与担当的体现。

它传递的信号是:政府听见了百姓的呼声,并在努力寻找既守护蓝天,也留住“年味”的平衡之道。

因此,对于许昌而言,与其年复一年地上演“禁令-默许”式的灰色幽默,不如正视现实,开启一场公开、理性的“由禁改限”政策评估与公共讨论。

这样的讨论,需要严谨的科学测算:评估不同限放方案对本地空气质量的可能影响,尤其是结合具体气象预报进行动态预警管理。

这需要细致的社会规划:科学划定可放区域与时段,配套完善安全宣传、消防应急、环卫清扫等措施。这更需要开放的民意沟通:通过听证会、社区讨论、网络问政等形式,让不同意见充分表达,在辩论中凝聚最大共识。

回到那位留言的网友,其对于环保的关切值得尊重,但其结论的绝对化与讨论方式的不文明,则无助于问题的解决。

我们需要的,正是超越简单的“禁”与“放”的二元对立,共同探讨一个“如何科学地限”、“如何有温度地管”的复杂命题。

许昌的决策者,或许可以放眼那些已然“限放”的兄弟城市,借鉴其经验,评估其效果。

让理性的数据与温暖的人心对话,让硬性的规制与柔软的传统兼容,正是许昌探索烟花爆竹“由禁改限”政策制定中需要把握的核心平衡。这意味着决策既不能脱离PM2.5监测数据、气象扩散条件等科学依据而空谈情怀,也不能仅凭污染物浓度图表就断然掐灭千年相传的集体情感与文化仪式。

真正的治理智慧,在于用精细的“限”——限时、限地、限方式——来搭建一座桥梁:一端连着对蓝天白云的硬性环保要求与公共安全底线,另一端则连着民众对年味、对文化传承、对情感宣泄的柔软而真挚的渴求。

唯有如此,政策才能既保持必要的规制刚性,又注入人性化的温度,从而在捍卫公共环境利益的同时,也安顿好一方百姓的精神家园。

这不仅是技术层面的调整,更是治理理念从“简单管控”向“多元共治”的深刻转变。

或许,在某个未来的除夕夜,许昌人能在一片划定的安全空地上,安心地燃起一束烟花。

那绽放的光彩,不仅照亮夜空,也将照亮一种更具弹性、更得民心、也更有文化自信的现代治理之道。

那时,爆竹声中,辞去的不仅是旧岁,或许还有那个简单粗暴的“禁”与“放”的时代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