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五年九月初的重庆,热浪裹着潮气,黏在每个人的皮肤上。仗打完了,日本降了,满城的标语还没干透,“胜利”的墨迹在暑气里晕开。可人心呢?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面上看着平静,底下全是翻滚的疙瘩。该往哪儿去?谁也说不清。这时候,一封信从陪都飞向延安,邀人来“共商国是”。谈,就成了后来的“重庆谈判”。
谈判的屋子是闭着的,但有些戏码,非得在敞亮地里演给天下人看。九月四号,下午五点,军事委员会大礼堂。这是蒋介石做东的场子,名头是庆祝抗战胜利,答谢盟友。场面极大,中外来宾六百余人,各国大使的勋章,盟军将领的肩章,还有政府大员的绸缎长衫或笔挺戎装,在重新刷过漆的礼堂里,明晃晃地交织成一片炫目的光。主席台前,挂着个一人多高的英文字母“V”,胜利的符号。四周墙上,中美英苏四大国的国旗最为醒目,其他盟国的旗帜如众星捧月。空气里,飘着咖啡、茶点的甜腻,和一种紧绷的、仪式性的喜悦。
蒋介石到的早。他这天是绝对的主角,身着特级上将的戎装,脸上是精心调试过的神情,威严中带着一丝胜利者的宽和。他在人群中缓缓踱步,与先到的各国使节握手,用带着宁波口音的官话简短寒暄,偶尔对国内的文武大员颔首示意。一切井然有序,一切都在掌控之中。镁光灯追着他闪,中央社的记者们早早占据了有利位置,准备记录这“领袖宣慰四方、友邦共庆升平”的历史画面。
五点半,典礼将启。蒋介石在众人的目光簇拥下,走向礼堂中央的演讲台。全场渐渐安静,只余下细碎的衣物摩擦声和几声压抑的咳嗽。他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
就在这当口,礼堂侧后方那两扇厚重的镶铜木门,被无声地推开了。一阵并非喧嚣、却格外清晰的骚动,像水波纹般从门口迅速荡开。许多人的头,尤其是那些金发碧眼的,不约而同地转向了那个方向。正在调整焦距的摄影记者,有几人也下意识地将镜头偏转了过去。
他来了。
没有前呼后拥,只是与周恩来、王若飞并肩步入。但所有人的视线,仿佛被无形的手拨动,瞬间聚焦于一点。他没穿军装,没有绶带,甚至没有一套像样的西装。只是一身略显宽大的灰蓝色中山装,布料看得出是寻常的棉布,戴一顶朴素的灰色通草帽。这身装扮,与满室流光溢彩的华服勋章相比,简直像一幅浓墨重彩油画里,不小心滴入的一点淡墨。
可正是这点“淡墨”,晕开了截然不同的意境。
在场的中国政要们,看惯了规整与奢华,对这身近乎“土气”的布衣感到一种陌生而尖锐的刺激。外国使节与军官们,则充满了纯粹的好奇。他们早已熟悉蒋介石那种符合一切国际标准的统帅形象,而眼前这位被国民党宣传机器描绘了多年的“赤匪头子”,竟是如此模样:身材高大,面容有些清癯,眉宇间却是一种沉静的舒展。他步履从容,脸上带着一抹淡淡的、近乎若有所思的笑意,走进这与他似乎格格不入的场域,却没有半分局促,倒像走进一间熟悉的茶馆。
蒋介石的演讲开始了。内容自然是经过斟酌的:告慰总理与先烈,感谢友邦援助,阐述战后建国方针,强调统一与民主。辞藻堂皇,由吴国桢流利地译成英文。然而,台下许多人的注意力,出现了不易察觉的涣散。那抹灰色的身影,仿佛一个静默的磁极。
你看那苏联大使彼得罗夫,几乎是立刻结束了与旁人的交谈,身体微微侧向入口方向,目光锐利而专注地打量着。美国大使赫尔利,手里端着茶杯,眼神却在主席台与那位“布衣客”之间游移,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在重新评估什么。英国大使薛穆与夫人,则索性半转过身,毫不掩饰他们的兴趣,低声交换着看法,夫人甚至微微踮脚,想看得更真切些。
而他,只是寻了一处并不显眼的位置坐下,腰背挺直。听演讲时,神态专注,却又透出一种超然,仿佛在观摩一场与己有关、却又保持距离的演出。他听得认真,却不易被言辞牵动情绪。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指间那支燃着的烟。他时不时吸上一口,烟雾袅袅升起。有眼尖的记者注意到,他那夹烟的手指,被经年的烟熏染得焦黄——这是一个有故事、有习惯的活生生的人,而非宣传画上扁平的神像或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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