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那个春天，老陈把用了大半辈子的陕西身份证换成了重庆的。快递员把新证件送来那天，他坐在阳台上对着那张卡片发了半小时呆。五十八岁的人了，居然把根从黄土高原挪到了山城雾都，这事儿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像做梦。
老家在渭南农村，儿子大学考到重庆，工作、买房、结婚，一气呵成。老伴儿走得早，儿子不放心他一个人在老家，电话里总说：“爸，重庆冬天不冷，夏天有空调，你来试试嘛。”试了三个月探亲，回去就动了心思——不是重庆多好，是老家那院子太大了，大到晚上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搬家那天，一床被褥几件衣裳
真搬过来才发现，带的行李少得可怜。一个行李箱装着换洗衣裳，一个编织袋塞着那床结婚时缝的棉花被——被面都洗得发白了，软得像云。儿子要给他买新的，他坚持带着：“盖了三十多年，闻着味儿睡得踏实。”儿媳妇细心，早把朝南的房间收拾出来，窗台上摆着老家寄来的那盆仙人掌。
头两个月像在云端飘着。儿子媳妇上班，他一个人在百来平的房子里转悠。小区楼下种着黄桷树，叶子油亮亮的，和他老家门口那棵老槐树完全两个样。他不会说重庆话，买菜时人家问“老师，称好多？”他愣是没听懂。后来才知道，“老师”是这边对陌生人的尊称，就像老家的“乡党”。
从一碗小面开始的早晨
改变是从一碗小面开始的。儿子带他去楼下那家开了二十年的面馆，老板娘嗓门亮：“老先生，要啥子面？麻辣的要不要得？”他学着旁人的样子：“二两，少海椒。”第一口下去，花椒的麻顺着舌尖炸开，他呛得直咳嗽，儿子在旁边笑。现在呢？每天早上七点准时下楼，“二两韭菜叶，多放藤藤菜”，成了他和老板娘心照不宣的暗号。
重庆的台阶是真多。小区到菜市场，要下三百多级台阶。刚开始走一趟腿打颤，现在提着菜篮子上下气都不喘。有次遇见个和他年纪相仿的老哥，两人在半山腰的亭子里歇脚，对方递过来一支烟：“老哥不是本地人吧？”就这么聊开了。老李是退休工人，每天来这儿锻炼，后来就成了固定茶友。
江边成了第二个客厅
儿子家在江北，过个桥就是朝天门。老陈最喜欢傍晚去江边。北滨路的步道上，跳舞的、遛狗的、钓鱼的，热闹得像集市。他总带着个小马扎，找个不挡道的地方坐着看江水。嘉陵江和长江在这里汇合，一清一浊，打着旋儿往前流。这景象看不够——老家的河是安静的，这里的江是活的。
去年夏天特别热，四十度连着一个星期。儿子要给他房间装空调，他摆摆手：“浪费那个钱。”其实心里有谱：下午最热的时候去超市，超市冷气足；傍晚去银行大厅，座椅舒服还有水喝。这都是和老李他们交流出来的“生存智慧”。重庆人耐热，也懂得哪里凉快，商场里总看见摇着蒲扇的老头老太坐着聊天，没人赶。
乡音改不了，但学会了新调子
说话还是关中口音，但时不时会蹦出几个重庆词。“要得”“晓得咯”说得顺口，有回打电话给老家的侄儿，对方笑：“叔，你咋变成重庆腔了？”他这才反应过来。儿媳妇教他说重庆话，最简单的“吃饭”说成“期饭”，他学了几遍，全家笑作一团。
最让他暖心的是邻居。楼上住着一对年轻夫妻，有次他在家腌陕西的浆水菜，味道窜到楼道里。小年轻来敲门，他正担心人家嫌弃，没想到对方好奇地问：“叔叔做的啥子，好香哦。”后来浆水菜做好了，他给楼上楼下都送了一碗。没想到隔天，对门的婆婆端来自己做的醪糟汤圆：“陈老师，尝尝我们重庆的甜。”
红白喜事里的那份心意
今年开春，小区里有户人家办喜事。按照老家的规矩，他封了两百块钱红包送去。主人家硬是拉着他入席，一桌人用重庆话敬酒，他连猜带蒙地应和着。新郎来敬酒时说：“陈叔叔，您从那么远来重庆，就是我们重庆人的福气。”这话听得他鼻子发酸。礼数不一样，心意是通的。
也有想老家的时候。想院子里那棵柿子树，想巷口那家羊肉泡馍。儿子在网上买过真空包装的泡馍，煮出来总不是那个味。后来他自己琢磨，用重庆的羊蝎子熬汤，掰了馒头泡进去，居然别有风味。儿子说这是“创新版”，他笑：“人到哪里，胃就跟到哪里改。”
在长江边想起渭河
上个月，老家的堂弟来电话，说老院子要拆迁了，问他回去不。他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不回了，你帮我把柜子里那些老照片寄过来吧。”挂掉电话，他去江边坐了很久。江水浑黄浑黄地流着，他突然觉得，自己就像这江里的一滴水，从渭河那支细流里出来，汇进这条更大的河，分不清哪滴是哪滴了。
如今早上起床，他会先去阳台看看天气。雾大的日子，远处的楼顶若隐若现，像山水画。他泡上一杯陕青，就着楼下传来的汽车声、叫卖声慢慢喝。那盆仙人掌居然开花了，嫩黄的小花，在重庆湿润的空气里长得特别精神。
儿子有时问他：“爸，真想家的话，我们送您回去住段时间？”他总是摇头：“这儿挺好。”是真的挺好——不是客套，是那种冬天有暖气、夏天有空调、出门有轻轨、下楼有面馆的好，是那种邻居记得他姓什么、菜贩子给他留最新鲜的蔬菜、江边的钓鱼佬会分他一支烟的好。
再过半年就整六十了。他计划着，等生日那天，要请老李、楼上楼下几个邻居，还有面馆老板娘，来家里吃顿饭。他准备做陕西的油泼面，也请他们尝尝重庆的火锅。辣与麻，面与菜，渭河与长江，都在这一桌上了。日子嘛，就是这么热气腾腾地过下去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