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阳春三月,北京前门火车站人声鼎沸。站台尽头,一位身材瘦削、戴着旧毡帽的花甲农民搓着手张望,他就是来自湘乡的“宋五”——毛泽荣。没几个人认得出,这位衣着朴素的乡下老头竟是毛泽东同辈堂弟。
寒风还带着料峭的余味。毛泽荣肩上那口旧藤箱向外人宣示着长途跋涉的艰辛。箱里有腊肉、茶叶,还有乡亲们托带的土鸡蛋,他说什么也要给“三哥”尝一口家乡味。同行的,是外甥文九明——两人手里的车票与一封刚刚拆封的亲笔信,让他们笃定此行不再落空。
这封信写于2月,毛主席让二人“轻装北上,不必带礼”,还提醒带条薄棉被。朴实的乡音透过信纸,透着兄长的惦念。要知道,三年前毛泽荣第一次提出进京被婉拒时,他心里憋着一股说不出的酸味。那会儿,他的双眼患白内障,主席担心路途不便,只能寄来钱和药。
再往前追溯,1925年春耕时节,韶山东茅塘的稻田边,两位少年并肩插秧,谁都没料到此后命运走出截然不同的轨迹。大革命失败后,毛泽荣辗转洞庭湖畔,以讨渔为生;毛泽东则转战井冈,直至1949年在天安门宣告新中国诞生。
建国那年冬天,报纸上印着毛主席照片,村口的晒谷坪围满了人。毛泽荣抱着外孙看报,眼眶湿润。他写了第一封信给北京,倾诉多年思念。很快,他收到了回信和两匹灰呢料:“御寒用,勿念。”自此,每年年关,总有一笔补助悄悄寄到东茅塘。
补助缓解了生活,却抚不平一个农人心底的落差。乡里人接二连三获邀进京,回来后绘声绘色地描摹中南海的书房、北京的烤鸭、天安门的灯火。“凭啥我就去不了?”他嘟囔过,也埋怨过。但究竟是兄弟,多年淬炼出的信任始终在。他认定三哥不会忘了自己。
如今抵京,毛泽荣终于踏进丰泽园。屋子不大,书册塞满墙角,桌上堆着批示未完的文件。他扫一眼,小声嘀咕:“三哥,你这地方太挤咯。”毛主席抬头,摘下眼镜,笑着拍拍弟弟肩膀:“够用就行。”一句话,把兄弟情拉回插秧的年纪。
第二天,秘书陪他到同仁医院检查眼睛。白内障虽未痊愈,医生说保护得当足以维持。毛泽荣心里有底,暗道一声:“这趟没白来。” 他在永安饭店住了近两个月,时常被接进中南海聊天,连江青都笑着招呼他:“老乡,家乡口音真亲切。”
这一切,本可成为难得的团圆小插曲。可一个饭局,让毛泽荣忽然火气上涌。桌上红烧肉正喷香,毛主席问:“韶山老家如今的伙食怎样?”毛泽荣咂咂嘴,放下筷子,郑重其事:“咱们庄稼人,一天一斤粮,勉强填肚皮。肉?想都别想。你们城里还有副食买,我们连配给都不够。”
屋里立刻安静,连煤炉“噗嗤”声都听得见。周总理放下茶杯解释:“国家正抓紧工业化,节流是现实需要。机关星期天也只吃两顿,大家都紧巴。” 毛泽荣没让步:“总理,你们还能‘吃两顿’,可我们山里有时候一顿也凑不齐。”
这种“顶牛”,旁人不敢。毛泽荣敢,因为他知道三哥要听真话。毛主席沉思良久,目光在灯影下显得格外深邃,“看来我得好好查查,一半官僚主义在我身上。”他说。第二天深夜,秘书领命,把在家的中央几位常委都唤到丰泽园。
毛泽荣站在角落,背挺得笔直,像当年在农会发言:“老百姓日子艰难,得想办法!”他的质朴话语击中了决策层的神经。很快,刘少奇赶赴湖南实地摸底,周总理责成粮食部门核算收购数字。调查结果表明,1954年统购多收了七十亿斤,确实压得农民喘不过气。夏季,中央下文纠偏,压减收购、增加口粮,乡村的灶烟渐渐多了。
那一次“进京告状”,毛泽荣成了乡亲口中的“敢言人”。他却只说:“三哥要的是真情况,不然害的是国家。”口气平淡,却敲击人心。
时间翻到1972年深秋,75岁的毛泽荣再赴北京。那回,他没有提政策,也没有带土产,只想见兄长最后一面。迎面走来的毛主席步伐缓慢,眼神依旧炯炯。两人对视半晌,谁都没开场白,随后默契地下了象棋。棋局未终,毛主席忽笑道:“宋五,你还是那股倔脾气。”毛泽荣抬头,只说一句:“三哥保重。”
1976年9月9日清晨,韶山的农田里薄雾漫起,广播里传来噩耗。毛泽荣呆坐田埂,半晌未语。次年秋天,他跟随湖南代表团赴京瞻仰遗容,望着水晶棺里熟悉而憔悴的面孔,泪珠滚落衣襟。
1986年2月9日,东茅塘的夜色温暖如常。89岁的毛泽荣在炕上合眼,很安静。乡亲说,他走得踏实,因为兄长那句“你才肯对我讲真话”一直烙在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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