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确诊重度抑郁的那天，医生把我拉到办公室，语气凝重：“家属要多陪伴，多让她接触外界，培养点兴趣爱好，不然病情容易加重，甚至有自伤风险。”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攥着诊断书，纸都被捏得发皱。爸爸走得早，我是妈妈唯一的依靠，可我在外地工作，每周只能回家一次，平时根本顾不上她。之前只知道她情绪低落，不爱说话，没想到已经到了重度抑郁的程度——她会一整天躺在床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吃饭、不喝水，也不跟人联系，偶尔接我电话，也只是“嗯”“哦”几句，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朋友给我出主意：“养只宠物吧，狗狗通人性，能陪伴她，让她有个牵挂，说不定能好点。”我觉得有道理，打听了一圈，都说泰迪性格黏人、活泼可爱，还不掉毛，适合老年人养。我跑了好几家宠物店，最终选了一只浅棕色的小泰迪，才两个多月大，眼睛圆溜溜的，像两颗黑葡萄，缩在我怀里瑟瑟发抖，看着就让人心疼。

我给它取名叫“豆豆”，周末带回家的时候，特意买了狗粮、狗窝、玩具，装了满满一大箱。推开家门，客厅的窗帘果然拉着，屋里黑漆漆的，我妈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

“妈，我回来了。”我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慢慢转过身，眼神空洞，看了我一眼，又移开了，没说话。

我把豆豆抱到她面前，豆豆怯生生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背。我妈身体僵了一下，下意识地缩回手，眉头皱了皱：“这是什么？”

“妈，这是豆豆，我给你买的泰迪，以后它陪你作伴。”我把豆豆放在床上，“你没事的时候，带它出去遛遛，喂它吃饭、给它梳毛，也算有个事干，不会那么无聊。”

我妈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豆豆。豆豆倒是不怕生，在床上来回跑了两圈，然后凑到她身边，把头埋在她的胳膊底下，发出轻轻的呜咽声。我妈犹豫了一下，没再推开它。

接下来的几天，我请假在家，教妈妈怎么喂豆豆、怎么给它洗澡、怎么遛它。妈妈学得很慢，动作也很僵硬，喂豆豆吃饭的时候，手抖得厉害，狗粮撒了一地；遛它的时候，也只是牵着绳子，站在原地，看着豆豆在脚边打转，不说话。

我心里有点着急，但也知道不能逼她。临走前，我给豆豆的食盆里装满了狗粮，又跟妈妈说：“妈，豆豆很乖，不会捣乱，你要是不想遛它，就让它在屋里待着，有啥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妈妈“嗯”了一声，没抬头，眼睛一直盯着豆豆。

回到工作地后，我每天都给妈妈打电话，问她和豆豆的情况。一开始，她还是话很少：“挺好的”“喂了”“遛了”，问多了，就会有点不耐烦：“知道了，别老打电话，我忙着呢。”

我以为她是真的在忙着照顾豆豆，心里还挺欣慰。大概过了一个月，我回家的时候，发现妈妈竟然把窗帘拉开了一点，屋里有了点光线。她坐在沙发上，豆豆趴在她腿上，她正用梳子给豆豆梳毛，动作虽然还是有点笨拙，但眼神里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不再是之前的空洞。

“妈，你在给豆豆梳毛呢？”我走过去，笑着说。

“嗯，它毛长了，打结了。”妈妈的声音比之前稍微大了点，“这小东西，还挺黏人，天天跟着我，我走到哪它跟到哪。”

“那挺好啊，说明它喜欢你。”我心里一阵窃喜，看来朋友的主意真的管用。

那天中午，妈妈竟然主动去厨房做了饭，虽然只是简单的炒青菜和西红柿鸡蛋，但这是她确诊抑郁后，第一次主动做饭。吃饭的时候，豆豆趴在桌子底下，时不时用头蹭蹭妈妈的腿，妈妈会夹一块鸡蛋，放在手里捏碎了，喂给豆豆吃，脸上还露出了一丝浅浅的笑容。

我以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妈妈的病情会慢慢好转。接下来的几个月，我每次回家，都能看到一点变化：她会主动带豆豆出去遛弯，有时候还会跟小区里其他养狗的阿姨聊几句；她会给豆豆买新的玩具，把豆豆的狗窝收拾得干干净净；她甚至会跟我分享豆豆的趣事，说豆豆怎么调皮，怎么聪明，学会了握手、趴下的技能。

我给医生打电话，说了妈妈的变化，医生也很高兴：“这是好现象，说明她有了牵挂，情绪在慢慢恢复，你要继续鼓励她，多陪伴她。”

我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点，觉得豆豆真是我们家的“小福星”，救了妈妈。可我万万没想到，半年后的一天，我正在上班，妈妈突然给我打电话，语气急促，带着明显的烦躁：“你赶紧把豆豆弄走！现在就来！”

我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妈，怎么了？豆豆惹你生气了？”

“不是惹我生气，是我实在受不了了！”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赶紧把它带走，不然我真的要疯了！”

我心里一紧，意识到事情不对劲，立刻请假，开车往家赶。一路上，我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不通为什么妈妈突然这么排斥豆豆——前几天我回家，她还跟我说豆豆学会了新技能，怎么才过了几天，就突然要把它弄走？

赶到家的时候，门没锁，我推开门，看到屋里一片狼藉：豆豆的玩具扔得满地都是，狗窝翻倒在一边，妈妈坐在沙发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痕，看到我进来，她猛地站起来，指着地上的豆豆，声音颤抖：“你看看它！你看看它把家里弄成什么样了！我每天照顾它，喂它吃饭、给它洗澡、带它遛弯，我累得不行，它还到处捣乱，昨天把我的药打翻了，今天又把沙发抓坏了，我实在受不了了！”

豆豆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看到我，也不敢过来，只是小声呜咽着。我看了一眼沙发，确实有几道抓痕，再看桌子上，妈妈的药瓶倒在地上，药片撒了一地。

“妈，你别生气，豆豆还小，不懂事，我教训它。”我走过去，想把豆豆抱起来。

“别碰它！”妈妈突然大喊一声，吓了我一跳，“我不想再看到它！你现在就把它带走，永远别让它回来！”

我看着妈妈激动的样子，心里又心疼又疑惑：“妈，你之前不是挺喜欢豆豆的吗？怎么突然就不想要它了？是不是你身体不舒服？还是豆豆哪里做错了？”

妈妈坐回沙发上，捂着脸，哭了起来：“我不是不喜欢它，是我真的没力气照顾它了。”

她慢慢抬起头，眼睛里满是疲惫和无助：“这半年来，我每天都要照顾它，早上六点就要起来喂它、遛它，晚上回来还要给它洗澡、梳毛，它离不开人，我连出门买个菜都要匆匆忙忙赶回来，生怕它在家里捣乱。我本来身体就不好，抑郁的药一直没停，每天都觉得很累，没精神，照顾它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

“前几天，我晚上失眠，好不容易睡着了，豆豆突然叫起来，把我吵醒了，我再也睡不着了，睁着眼睛到天亮。第二天起来，头晕得厉害，差点摔倒。”妈妈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想好好照顾它，可我连自己都顾不好，我每天都在强撑着，假装自己很开心，假装喜欢照顾它，可我真的撑不下去了。它那么活泼，那么黏人，我看着它，就觉得更累，更焦虑，我觉得自己像个保姆，每天围着它转，没有一点自己的时间，我快窒息了。”

我愣住了，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我一直以为妈妈喜欢豆豆，以为豆豆能治愈她的抑郁，却从来没想过，照顾豆豆对她来说，竟然是一种负担。我只看到了她表面上的变化，却没看到她背后的挣扎和疲惫——她的笑容是装的，她的开心是演的，她只是不想让我担心，所以硬撑着照顾豆豆。

“妈，对不起，”我走过去，抱着她的肩膀，“是我不好，我没考虑到你的感受，以为养只狗就能让你好起来，却没想到让你更累了。”

“我不是怪你，”妈妈靠在我怀里，哭着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想让我快点好起来。可我真的没力气了，每天照顾它，我觉得自己的病情不仅没好转，反而更严重了，我又开始失眠、焦虑，不想说话，不想出门。”

我给妈妈倒了杯温水，让她慢慢平复情绪。看着缩在墙角的豆豆，我心里也很舍不得——这半年来，豆豆确实给家里带来了不少欢乐，它黏人、可爱，也确实陪妈妈度过了一些难熬的日子。可我更心疼妈妈，她的身体和精神都承受不了照顾豆豆的压力，我不能因为豆豆，让她的病情加重。

“妈，你别着急，我现在就把豆豆带走。”我摸了摸豆豆的头，豆豆舔了舔我的手，像是知道要离开一样，眼神里满是委屈。

我给豆豆收拾东西，把它的狗粮、狗窝、玩具都装进箱子里。妈妈看着我收拾，没说话，只是默默流泪。我抱着豆豆准备出门的时候，妈妈突然说：“等一下。”

她走到房间里，拿出一个小袋子，里面装着几块饼干，是她之前特意给豆豆买的。她把饼干放在豆豆面前，豆豆闻了闻，却没吃，只是看着妈妈。妈妈蹲下来，轻轻摸了摸豆豆的头，声音哽咽：“豆豆，对不起，妈妈没能力照顾你了，你要跟着哥哥好好过日子，要听话。”

豆豆像是听懂了，用头蹭了蹭她的手，发出轻轻的呜咽声。

我抱着豆豆走出家门，妈妈站在门口，看着我们，一直到我们消失在楼道尽头。

离开家后，我先把豆豆送到了朋友家，让朋友帮忙照看几天，然后开始四处打听，想给豆豆找一个合适的领养人。我要求不高，只要对方有爱心、有时间，能好好照顾豆豆就行。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都给妈妈打电话，问她的情况。她的情绪慢慢平复了，语气也缓和了不少：“我挺好的，不用惦记我，你赶紧给豆豆找个好人家，别委屈了它。”

我知道妈妈心里还是舍不得豆豆的，只是她实在没力气照顾它了。

半个月后，终于有一个合适的领养人——是我的一个同事，她女儿一直想要一只泰迪，家里条件不错，也有时间照顾狗狗。我带着同事去看豆豆，同事的女儿一看到豆豆就喜欢得不得了，抱着它不肯撒手。豆豆也很亲近她，舔了舔她的脸。

看着豆豆和小女孩相处融洽，我心里也踏实了不少。我跟同事反复叮嘱，一定要好好照顾豆豆，定期给它打疫苗、做体检，同事笑着说：“你放心吧，我们会把它当家人一样对待的。”

送走豆豆的那天，我回家看妈妈。她的精神状态好了一些，窗帘拉开了，屋里也收拾得干干净净。她问我：“豆豆找到好人家了吗？”

“找到了，是我的同事，她女儿很喜欢豆豆，会好好照顾它的。”我给她看了同事发来的豆豆的照片，照片里，豆豆趴在小女孩怀里，笑得很开心。

妈妈看着照片，嘴角露出了一丝浅浅的笑容：“那就好，别委屈了它。”

“妈，对不起，之前没考虑到你的感受，让你受委屈了。”我握着妈妈的手，“以后我会多抽时间回家陪你，咱们一起慢慢调理，你的病一定会好起来的。”

妈妈点点头，眼睛里有了点光亮：“嗯，以后你不用总惦记我，我会好好吃药，好好吃饭，争取快点好起来。”

从那以后，我调整了工作节奏，每周都回家陪妈妈，有时候还会带她出去散散步、逛逛街，或者陪她看看电视剧、聊聊天。我不再强迫她做什么，也不再刻意让她培养什么兴趣爱好，只是默默陪伴她，让她知道，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会在她身边。

医生说，重度抑郁的恢复需要时间，不能急于求成，家人的陪伴和理解是最重要的。之前我以为养只宠物就能解决问题，其实是我太天真了——抑郁患者最需要的，不是一个“寄托”，而是家人的真心陪伴和无条件的理解，是让他们知道，他们不用强撑，不用假装开心，可以做最真实的自己。

半年后，妈妈的病情有了明显好转。她不再失眠、焦虑，也愿意出门了，有时候还会跟小区里的阿姨一起跳广场舞、聊天。她会主动给我打电话，跟我分享她的日常，说她今天跳了多久的舞，买了什么菜，甚至会问起豆豆的情况：“豆豆最近怎么样？有没有长胖？”

我给她看同事发来的豆豆的视频，视频里，豆豆长大了不少，跟着小女孩在公园里跑，笑得很开心。妈妈看着视频，笑着说：“真好，它过得挺好的。”

现在，妈妈的抑郁虽然还没完全康复，但已经能正常生活了。她常常说：“之前养豆豆，虽然累，但也确实开心过，只是我没那个福气照顾它。不过现在这样也挺好，你能常回家陪我，我也不用再勉强自己。”

我终于明白，治愈抑郁的不是宠物，也不是什么特效药，而是家人的陪伴、理解和耐心。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适合别人的方法，不一定适合自己的家人。对于重度抑郁患者来说，最重要的是让他们感受到爱和温暖，让他们知道，他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家人永远是他们最坚强的后盾。

而豆豆，虽然没能一直陪伴在妈妈身边，但它也用自己的方式，给妈妈带来了一段难忘的时光。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妈妈的身体状况好一点，如果她能再有力气一点，或许她和豆豆能一直快乐地生活在一起。但生活没有如果，我们能做的，就是接受现实，珍惜当下，好好照顾身边的人。

现在，我依然会定期给同事打电话，问问豆豆的情况，也会把豆豆的近况告诉妈妈。妈妈会认真听着，偶尔还会叮嘱我：“让你同事多给豆豆买点好吃的，别让它饿着。”

我知道，豆豆虽然不在妈妈身边了，但它一直活在妈妈的心里。而妈妈，也在慢慢走出抑郁的阴影，重新拥抱生活。我相信，只要我们一直陪伴在她身边，她一定会越来越好，一定会重新找回属于自己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