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仲夏,湘江水位上涨,长沙城外炮声隐隐。城里一位七旬老人合上报纸,抬眼望向窗外的乌云,口里轻叹一句:“烽烟又起,可惜百姓。”他叫仇鳌,字亦山,湘阴人。周遭邻里只知他读书人脾气倔,却鲜有人弄得清他的来历,更不知道,此时正有一封自北平寄出的电报飞驰而来——落款:毛泽东。
追溯仇鳌的足迹,要回到二十世纪初的东瀛。1904年,他在明治大学攻读政法,结识孙中山,不久加入同盟会。那时的他意气风发,已是湖南青年敬重的革命前辈。再往后,1912年国民党改组,他任湖南副支部长;可这些显赫头衔并未改变他“穷教师”的本色,最让同行服气的,是他对教育的疯狂热忱。
1921年秋,毛泽东正在筹建“湖南自修大学”。校舍、学费统统缺口巨大,偏偏他认定“得让普通人也有书可读”。这时,正在船山学社主持讲席的仇鳌成了首选支援对象。那天傍晚,毛泽东与何叔衡推门而入,礼数周到。毛泽东劈头就说:“想借先生的学社,办所新式大学,如何?”仇鳌大笑:“读书救国,何乐不为!”几千大洋的经费,他一口承诺;三进四合的院子,也爽快腾出来。于是湖南自修大学挂牌,仇鳌挂校长,毛泽东任教务主任,船山学社的竹影下,从此传出马克思主义的声响。
然而风雨很快而至。1922年底,赵恒惕打着“清理异端”的旗号封了校门,仇鳌被迫远走欧美。几年后回国,他与毛泽东通信不断,亦因此在国民党内部架不住流言。1927年的“马日事变”,杀声遍地,仇鳌同样榜上有名,幸赖地下党相救才脱身。正是在一次次逃生中,他对蒋介石彻底寒心,对中共愈加信任。
抗日烽火燃起后,仇鳌出任国民参议员,忙着安顿难民、筹建工厂,甚至把自家田地抵押。有人劝他:“何苦折腾?”他挥手道:“国都要亡了,还顾得上家产?”长沙街头,一句“亦山老先生替八路筹棉布”的传闻不胫而走。
1946年,内战再起。蒋介石抛出“勘乱建国委员会”高薪职位,想让这位元老站台。仇鳌一句“恕不奉陪”把聘礼原封退回。蒋介石恼羞成怒,又签发任命令逼他出山。仇鳌回了封措辞凌厉的信,劝蒋“收兵止战”。这封信如今仍藏台北档案馆,批注满纸怒痕,可见当年震动。
进入1949年,解放大潮汹涌。中共地下组织找到仇鳌,请他斡旋白崇禧与程潜。白崇禧在岳麓山下与他彻夜长谈,仍不肯放下武器;程潜却被说动,决心起义。8月4日,长沙和平易帜,大炮没响,百姓无惊。毛泽东和朱德电报嘉奖,其中一句“义声昭著”成了报纸头条。
就这样,毛主席第一次电请仇鳌赴京。老人在汩罗山村回电称“半肺残躯,难堪重任”,婉拒。毛泽东没有放弃。10月,再度来信:“即便不任职,也望一叙旧。”情深意切,仇鳌只好进京。北京初冬,风大,他却兴致勃勃地奔走各处,感慨城市新貌。中南海家宴上,毛主席举杯:“那年长沙若无亦山先生,哪有自修大学!”众人起哄,仇鳌只是拈须而笑。
1950年2月,第三封邀请函抵达,任命中南军政委员会委员兼参事室主任。仇鳌再度推辞,理由依旧是健康。毛主席在复电中加了一句玩笑话:“挂个名也行,嫌烦就会上睡会儿,没人怪你。”这番体贴终让老人点头。
上任后,他可没真当成“散养干部”。湖南土改、基层选举、恢复教育等,他写报告、提意见,言辞犀利。有次汇报结束,他放下纸笔说:“我怕的不是脸红,是国家走错路。”周遭同志都知这位老人刀子嘴,却服气这副苦心。
1951年,中国共产党三十岁生日将至,仇鳌写了万言信递中南海,从干部作风到农村金融,无所不谈。毛主席批示:“务请照办能办者,无则复议。”然后加了一句,“亦山先生乃我辈良友。”这封批示在党内传阅良久,成为彼时鼓励直言的范例。
岁月荏苒。1960年代,仇鳌退居北京西山小院,仍以“半肺老人”自称,闲时读史、写诗、接待后辈。1970年2月9日,他走完九十二载风雨人生。骨灰安放八宝山,墓碑上只刻四字:“诤友亦山”。旁人或许不知,这四个字背后,是一段跨越半个世纪的信义 —— 当年船山学社的借屋之恩,换来共和国对老友的三次礼邀,也印证了那个时代的英雄际遇与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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