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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老城茶舍藏在一条青石板巷子深处,木门斑驳,招牌古旧。下午时分,里面客人寥寥,弥漫着陈年茶叶和木头家具的气息。林见清按照约定时间到达,报了周炳坤的名字,服务员引她到最里间一个安静的茶座。
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已经等在那里。他穿着半旧的灰色夹克,头发花白,面容普通,甚至有些憔悴,眼神里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郁色和忐忑。看到林见清,他立刻站起身,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
“是……见清吧?坐,快坐。”周炳坤的声音和电话里一样,带着本地口音,有些沙哑。
林见清坐下,不动声色地打量他。这个男人身上有种落魄的气息,与周叙白母子那种精致体面截然不同。她点点头:“周伯伯,您好。谢谢您肯见我。”
服务员上了茶,清雅的香气氤氲开来。周炳坤端起茶杯,手有些微抖,又放下,叹了口气:“该说谢谢的是我,还有……对不起。”他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你父亲的事,是我造的孽。这些年,我心里没一刻安宁过。”
林见清的心提了起来,静静等着下文。
周炳坤抹了把脸,开始讲述,语气沉痛而缓慢:“我跟你爸,是在一个旧书市场认识的,聊起一些古籍版本,很投缘。那时候我……我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走投无路。你爸是个实在人,有学问,没架子,把我当朋友。我……我鬼迷心窍了啊!”
他痛苦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腿:“当时,我被债主逼得没办法,知道你爸一直有心愿想整理出版他老师留下的一些孤本手稿,但缺钱缺门路。我就……我就编了个谎,说我认识出版社的人,有路子,可以帮他申请到资助,还能做成精品出版。其实都是假的,我哪认识什么人,就是想从他那里骗点钱,先应付债主。”
林见清握紧了茶杯,指尖发白。
“你爸一开始也有怀疑,但我演得太像了,又是拍胸脯保证,又是拿出伪造的出版社‘意向书’。他……他太想完成老师的心愿了,最终还是信了。前前后后,给了我八万块钱,说是他能动用的所有积蓄,还答应,如果项目启动需要更多资金,他可以把房子抵押贷款……”周炳坤的声音哽咽了,“我拿了钱,赶紧还了一部分债,剩下的想翻本,又输光了。后来你爸催问进度,我只好躲着,最后干脆换了号码,搬了家……”
“所以,我父亲日记里那个‘周姓友人’,就是你。”林见清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
“是我,是我这个混蛋!”周炳坤老泪纵横,“我后来听说,你爸因为这事,气病了,没多久就……就去了。我恨不得打死自己!可我没勇气去自首,也没脸去见你……我躲了这么多年,像个老鼠一样。这电话号码,是你爸以前存下的,我后来换了号,但旧卡一直没舍得丢,偶尔开机看看……没想到,等到你的电话。”
林见清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那周叙白和他的母亲,你认识吗?”
周炳坤愣了一下,茫然摇头:“周叙白?不认识。他母亲……是叫什么?”
“周雅萍。”林见清说出周母的名字。
周炳坤皱眉想了很久,还是摇头:“没印象。我应该不认识。我老家是下面县城的,在城里没什么亲戚,更不认识什么体面人家的太太。我做的这缺德事,就我一人,没同伙。”
林见清仔细观察他的表情,那份茫然不似作伪。难道周叙白母子的恨意,并非直接源于父亲的被骗?或者,还有别的隐情?周炳坤这里,只能解开父亲被骗的谜团,却连不上周家。
“周伯伯,”林见清语气缓和了些,但依然坚持,“您刚才说,心里不安。那么,您现在愿意为我父亲的事,做一份证言吗?或者,至少告诉我,当年您用来骗我父亲的那些伪造文件,还有没有留存?还有,逼迫您欠下巨债的,是什么人?”
周炳坤脸上露出挣扎和恐惧,但看着林见清清澈而坚定的眼睛,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我……我愿意说。那些假文件,早被我烧了。但逼债的人……是本地一个放高利贷的团伙,头子叫‘疤脸刘’,心狠手辣。我后来听说,疤脸刘背后,好像还有点别的背景,但具体不清楚。丫头,这些人不好惹,你千万别自己去查!”
疤脸刘。林见清记下这个名字。高利贷团伙,背后可能有其他背景……这会不会是一条隐隐指向周家的线?周家并非草根,周叙白的母亲娘家似乎曾有些产业,虽然后来中落。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周伯伯。”林见清站起身,“关于证言的事,我的律师可能会联系您。至于当年那八万块钱……”
“我还!我一定还!”周炳坤急忙道,“我现在打零工,攒了一点,虽然不多,我会慢慢还给你,这辈子当牛做马我也还!”他的态度卑微而恳切。
看着这个衰老、懦弱、被愧疚折磨了多年的男人,林见清心里五味杂陈。他是直接的施害者,却也像个被命运和自身软弱推向深渊的可怜虫。父亲的死,他难辞其咎,但真正的根源,或许更复杂。
“钱的事,以后再说吧。”林见清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您先照顾好自己。”
离开茶舍,巷子外的阳光有些刺眼。林见清的心情并没有因为找到周炳坤而轻松。父亲的被骗案算是有了眉目,但与周叙白母子的关联却断了。周叙白口中的“我妈当年的眼泪,还有那些打水漂的钱”,如果不是指父亲这件事,那指的是什么?
还有那个“疤脸刘”……她需要更多信息。
她联系了张律师,告知了周炳坤的情况,律师建议可以尝试让周炳坤出具书面情况说明并录音,作为辅助证据,同时提醒她不要擅自接触“疤脸刘”那种危险人物,如果需要调查,可以通过合法途径委托专业人员进行。
接下来的几天,林见清一边配合律师准备股权诉讼和财产保全的材料,一边重新投入工作室的工作。工作室虽然暂时封存,但线上业务和原有订单需要处理,苏晴和另外两个骨干员工支撑着。林见清将办公地点暂时搬到了老房子,用备用章处理必要文件,同时开始秘密梳理工作室的所有账目和与周叙白有关的资金往来,寻找可能存在的漏洞。
周叙白那边似乎消停了一阵,没有再来骚扰。但林见清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以周叙白的性格和他的“计划”落空,绝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一周后,林见清收到了法院的传票——周叙白以股东身份,起诉“清源”设计有限公司,要求行使股东知情权,查阅公司全部会计账簿和原始凭证,并指控林见清作为大股东兼执行董事,滥用权利,损害公司利益,要求赔偿。
同时,网络上开始出现一些关于“清源”设计师林见清在婚礼当天无故悔婚、羞辱男友及其家人、疑似卷款逃跑的负面爆料帖,内容扭曲事实,极具煽动性,在一些本地论坛和社交媒体小范围传播。虽然还没形成大规模舆论,但显然是有人故意引导。
苏晴气得发抖:“太卑鄙了!倒打一耙!见清,我们得赶紧澄清!”
林见清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充满恶意的文字,反而异常冷静。“现在澄清,只会陷入口水战,正中他们下怀。他们想用舆论施压,干扰我们打官司,最好让我疲于应付,主动妥协。”她关掉网页,“收集好这些帖子的截图和链接,交给张律师,作为对方恶意诋毁的证据。我们按原计划推进法律程序。清者自清,等法庭上见了真章,谣言不攻自破。”
话虽如此,她知道舆论的杀伤力。一些不明真相的合作方和客户已经打来电话试探询问,她只能尽量简洁客观地说明是私人纠纷,不影响公司正常业务和合同履行,但信任已然出现裂痕。
这天晚上,她正在核对一份供应商合同,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她迟疑了一下,接起。
“林见清小姐?”对方是一个语气干练的女声,“您好,冒昧打扰。我是《财经观察》的记者,沈言。我们关注到近期关于您和‘清源’设计的一些争议,以及您与周叙白先生的股权纠纷。我们希望能从更客观公正的角度,了解一下事情的全貌,做一篇深度报道。不知您是否愿意接受采访?”
林见清心中一动。《财经观察》是一份颇有公信力的专业刊物。对方主动找上门,是机会,也可能是陷阱。她谨慎地回答:“沈记者您好。关于这件事,目前已经进入法律程序,我不便透露太多细节,以免影响司法公正。而且,我如何确认您的身份和意图?”
沈言似乎预料到她的反应,语气依旧平和:“理解您的顾虑。我的记者证号和联系方式,您可以核实。我们做这篇报道的初衷,是希望探讨初创企业在股权结构、创始人关系处理上可能遇到的风险和陷阱,具有普遍警示意义,并非针对个人隐私。我们也可以只报道已经公开的法律文件内容和客观事实。当然,如果您愿意提供一些不涉及案件核心的、关于创业历程和设计理念的分享,我们同样欢迎。”
对方的坦率和专业性让林见清稍微放松了些警惕。或许,这确实是一个发出自己声音、对冲负面舆论的机会。但她仍然需要更稳妥。
“沈记者,我需要考虑一下,也和我的律师沟通。如果可以,我们能否先通过邮件简单交流?您可以把采访提纲和一些公开资料的问题发给我。”
“当然可以。我稍后将我的工作邮箱和初步提纲发给您这个号码。”沈言爽快地答应,“期待您的回复。”
挂了电话,林见清陷入沉思。利用媒体,是一把双刃剑。但眼下,周叙白已经率先发动了舆论攻击,她不能完全被动。
她将情况告诉了张律师。张律师分析后认为,在把握好尺度的前提下,接受一家权威媒体的采访,阐述基本事实和创业理念,有助于树立正面形象,抵消谣言影响,但切记不可谈论案件细节,不可攻击对方,只做客观陈述。
林见清有了决定。
与此同时,她也拜托张律师通过合法渠道,悄悄调查一下那个“疤脸刘”的背景,以及其与周家是否存在任何关联。她总觉得,周炳坤这条线,或许并没有完全断掉。
风暴在聚集,但她已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爱人身后、对未来充满懵懂期待的女孩。她要为自己,为父亲,为“清源”,筑起一道坚固的堤坝。
07
与《财经观察》记者沈言的邮件往来让林见清稍微安心。沈言提出的问题专业且克制,主要集中在“清源”的品牌创立理念、设计特色、初创团队分工,以及对于创业者如何平衡情感关系与商业合作的看法上,并未刻意挖掘她和周叙白的隐私恩怨。林见清谨慎地回复了关于品牌和创业的部分,对于后者,只泛泛谈了些原则性的理解。
采访约在一家安静的咖啡馆。沈言本人三十多岁,利落的短发,目光敏锐却不逼人,交谈起来确实给人一种可靠感。采访过程基本按照邮件提纲进行,林见清把握分寸,只谈事业,不涉私事。沈言也信守承诺,没有追问让她为难的问题。
“林小姐,”采访尾声,沈言合上笔记本,语气真诚,“我个人很欣赏您的设计,也理解您目前的处境。舆论场很复杂,有时候事实本身反而容易被淹没。这篇报道,我会力求客观平衡,也会适当提及近期一些不实传闻的存在,希望有助于澄清。”
“谢谢沈记者。”林见清道谢,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冒昧问一句,您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件事?‘清源’目前规模并不算大。”
沈言笑了笑:“两个原因。第一,我的线人告诉我,周叙白那边最近在接触一些营销号和水军公司,动作不太寻常,我觉得有新闻点。第二,”她顿了顿,“我查过一些背景资料。周叙白的母亲周雅萍,她的娘家,也就是周叙白的外祖父家,早年是做建材生意的,后来涉及一些不太规范的融资和债务问题,大概十年前破产清算了,当时有一些纠纷。周雅萍本人也一度牵扯其中。我怀疑,周叙白对‘清源’的企图,可能不仅仅是个人的贪婪,或许和他家庭早年的经历与心态有关。当然,这只是我的职业猜测,没有证据。”
周雅萍娘家破产?债务纠纷?林见清心中震动。这或许就是周叙白口中“打水漂的钱”和“眼泪”的源头?但和自己家又有什么关系?父亲只是一个普通教师。
她不动声色地问:“您说的债务纠纷,具体是?”
“情况比较复杂,涉及民间借贷和担保。据说当时有位中学教师,姓林,好像还被卷入过,作为某个项目的连带担保人签了字,后来项目垮了,债主追讨,那位林老师似乎不堪其扰,还生了一场大病……不过年代久远,很多细节模糊了,我也只是听说。”沈言说得比较保留。
林见清如遭雷击,脸色瞬间苍白。父亲?担保人?生病?这一切,和时间线都对得上!父亲从未提过给人做担保!是了,父亲那样老实谨慎的人,怎么可能随便给人担保?除非是被欺骗,或者……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父亲认识周炳坤,被骗走积蓄。同时,或许在更早或同期,父亲在不知情或受蒙蔽的情况下,被周雅萍或她娘家的人利用,签署了某种担保文件?两件事叠加,导致父亲气病交加,最终早逝?而周家,将自家生意的失败,迁怒于“担保不力”或“牵连”他们的父亲?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周叙白母子对父亲、对她,抱有如此深刻的恨意,甚至不惜用婚姻作为报复和掠夺的工具!
沈言注意到她的失态,关切道:“林小姐,你没事吧?是不是我提到……”
“我没事。”林见清勉强稳住心神,“谢谢您告诉我这些。这位林老师,很可能就是我父亲。如果方便,您能告诉我,当年那些债务纠纷,主要涉及哪些债主吗?或者,有没有一个叫‘疤脸刘’的人?”
沈言目光微凝,显然意识到了其中的关联性。她沉吟片刻,压低了声音:“‘疤脸刘’……我有点印象。当年周家破产清算时,有一笔数额不小的债务,债权方就是一个绰号‘疤脸刘’的人控制的财务公司,手段比较激烈。但这些都是边缘信息,真假难辨,而且过去太久。林小姐,我建议你,不要自己深入去查这些人,很危险。如果你父亲真的牵涉其中,最好的途径是通过法律,在股权诉讼中申请法院调查令,调取当年的相关卷宗。”
林见清知道沈言说的是对的。但内心的愤怒和急切像火一样灼烧着她。她点了点头:“我明白,谢谢您提醒。”
和沈言分开后,林见清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只觉得浑身发冷。原来父亲承受了这么多!不仅仅是被骗走积蓄,还可能背负了不明不白的巨额债务担保,被高利贷逼迫骚扰……而这一切的源头,很可能就是周家!
周叙白!周雅萍!你们怎么敢?!在毁了父亲之后,还想用同样的欺骗和掠夺,毁掉她的人生和事业?
恨意如同毒藤,疯狂滋长。但她死死掐住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保持理智。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人丧失判断。她需要证据,确凿的证据,将周家母子的真面目和他们的罪行,彻底公之于众。
她立刻联系了张律师,将沈言透露的信息和自己的推断和盘托出。张律师高度重视,认为如果属实,这不仅能解释周叙白的恶意动机,更能成为反击的关键。
“如果林老先生当年是在被欺骗、胁迫或重大误解的情况下签署担保文件,该担保可能无效。即使有效,周家作为主债务人,也应承担主要责任,林老先生作为担保人承担的责任范围也需厘清。更重要的是,周叙白母子明知这些历史恩怨,仍以结婚为手段意图侵吞你的财产,涉嫌欺诈,其持有的30%股权来源合法性将受到严重质疑,甚至可能涉及刑事责任。”张律师语速加快,“我会立即向法院申请调查令,调取十年前周家破产纠纷、以及涉及‘疤脸刘’财务公司的相关案件卷宗。同时,我们需要找到当年具体的债务文件、担保文件,以及能证明周家诱导或欺骗林老先生签字的证据。”
“时间过去这么久,证据还能找到吗?”林见清忧心忡忡。
“难度很大,但并非不可能。破产清算案和相关的债务诉讼会有法院档案。担保文件可能有多方留存。‘疤脸刘’那边……”张律师顿了顿,“我会通过合法途径尝试接触当年经办人员。另外,周炳坤那边,也需要再次深入询问,看他是否知道周家或‘疤脸刘’与他骗你父亲的事有无关联,或许他们利用了同一弱点。”
调查全面升级。林见清一方面配合律师,努力回忆父亲遗物中是否还有任何可疑文件,一方面更加专注地稳住工作室。沈言的报道在一周后刊出,题为《“清源”之水:当设计梦想遭遇股权暗礁》,文章客观介绍了“清源”品牌的创立与发展,委婉提及创始人近期面临的个人与股权纠纷,强调法律途径解决争议的重要性,并隐晦批评了网络不实传言。报道立场中立偏正面,一定程度上缓冲了负面舆论的压力,一些真正关注设计的客户和合作伙伴表达了支持。
周叙白那边似乎没料到林见清会找来权威媒体发声,网络水军的攻势暂时减弱,但法律层面的对抗更加激烈。他的律师团同样专业,股东知情权诉讼推进迅速,要求查阅的账目范围极广,意图找出林见清的任何管理瑕疵。
就在双方在法庭上针锋相对、调查取证紧锣密鼓进行时,林见清接到了苏晴一个紧急电话,声音惊慌:“见清!不好了!工作室……工作室昨晚遭窃了!”
08
林见清赶到工作室时,警察已经在了。门锁被暴力撬开,里面一片狼藉。办公桌抽屉被拉开,文件散落一地,存放样品的柜子也被翻动过。但奇怪的是,最值钱的几台电脑、一些成品和贵金属原料却完好无损。
“初步判断,不是求财。”一位年长的警察勘查后说,“更像是找什么东西。你们看看丢了什么重要文件没有?”
林见清的心沉了下去。她和苏晴、张律师一起仔细清点。很快发现,丢失的东西很有针对性:近三年所有与供应商、客户的原始合同及补充协议(电子档虽有备份,但原始盖章件很重要);部分已经定稿但尚未投入生产的核心设计手稿原件;还有……那个存放公章、财务章的保险柜,有被试图打开的痕迹,但未能成功,因为苏晴早就换成了更复杂的密码锁并设置了报警装置。
“他们想找公章!还想拿走合同和设计稿!”苏晴气得脸色发白,“肯定是周叙白指使的!他想制造我们管理混乱、合同纠纷的证据,或者想用公章做手脚!”
林见清强迫自己冷静,对警察说:“警官,我们正在和前合伙人进行股权诉讼,有理由怀疑是对方指使,意图窃取商业机密、伪造文件或破坏公司运营。这是对方的相关信息。”她提供了周叙白的名字和联系方式。
警察记录了下来:“我们会调查。不过,没有直接证据的话,很难认定。你们先登记损失,加强安保。有进展会通知你们。”
警察离开后,工作室里只剩下她们三人。一片狼藉提醒着她们对手的不择手段。
“他急了。”张律师扶了扶眼镜,冷静分析,“股东知情权诉讼他占不了绝对上风,因为公司运营基本规范。我们的反诉和调查申请给他造成了巨大压力。他可能想铤而走险,直接获取公章以伪造不利于我们的文件,或者偷走设计稿泄密给竞争对手,打击‘清源’。”
“我们绝不能让他得逞。”林见清看着满室狼藉,眼神冰冷,“晴,立刻通知所有供应商和客户,告知工作室遭遇非法闯入,部分合同原件遗失,但电子备份齐全,所有业务往来以我们重新发出的加盖备用章的确认函为准,并附上报警回执。同时,发布官方声明,谴责这种不法行为,强调公司运营不受影响。”
“好!”苏晴立刻去办。
林见清转向张律师:“张律,入室盗窃,加上我们明确的怀疑指向,能否申请对周叙白及其关联人员的财产和通讯进行一些必要的调查或限制?至少,施加压力。”
“可以尝试申请行为保全,禁止他干扰公司正常经营,但需要更强有力的证据链。入室盗窃的指向性证据不足。”张律师思考着,“不过,这次事件本身,可以成为我们向法庭强调对方恶意、手段卑劣的有力佐证。对我们申请调查其背景、以及主张其股权来源非法,都有助益。”
“另外,”张律师压低声音,“关于周家旧债和‘疤脸刘’的调查,我这边有些进展。通过一些渠道了解到,‘疤脸刘’原名刘大彪,早年的确与周雅萍娘家有密切债务往来,手段狠辣。周家破产后,他也没落到太多实际资产,据说一直对周家心怀不满。更重要的是,我查到一份十年前区法院的调解记录副本,显示周家一笔债务的连带担保人签字,确实是一个叫‘林永谦’的人。但那份文件关键部分模糊,而且没有林永谦的身份信息佐证,真伪存疑。”
“能找到原件吗?或者,找到当年经手这笔债务、认识我父亲的人?”林见清急切地问。
“法院的正式卷宗里可能没有担保文件原件,只有调解或判决记录。原件很可能在债权人或债务人手里。‘疤脸刘’是可能性最大的持有者之一。但这个人……”张律师摇头,“我们现在不便直接接触。周炳坤那边,我派人再去问过,他坚称不认识周雅萍和‘疤脸刘’,但他提到,当年骗你父亲时,曾无意中听到债主(疤脸刘的手下)打电话提到‘周家那娘们还不老实’,当时没在意。现在回想,可能有点关联。”
线索更加扑朔迷离,却也更加指向周家。周炳坤的骗局,和周家的债务,似乎通过“疤脸刘”这个点,产生了某种间接联系。
工作室遭窃的第二天,周叙白的律师发来一封正式函件,语气强硬,声称林见清方面恶意诽谤其当事人指使盗窃,严重影响周叙白先生声誉,要求立即公开道歉并赔偿,否则将提起名誉权诉讼。同时,在股东知情权诉讼中,对方突然提交了几份所谓的“证人证言”,是以前从“清源”离职的两个边缘员工,声称林见清曾私下表示要将公司资产转移、排挤周叙白。
“倒打一耙,混淆视听。”张律师冷笑,“这是典型的诉讼策略。不过,那两个证人的证言很空泛,没有实质证据支撑,不难反驳。关键是,这显示对方正在多线作战,试图从各个角度给我们制造麻烦,拖延时间,消耗我们的精力和资源。”
林见清感到一阵疲惫,但更多的是不屈。周叙白越是疯狂反扑,越证明他心虚,证明她找对了方向。
“那就奉陪到底。”她挺直脊背,“张律,按计划推进我们的诉讼和调查申请。工作室这边,我会加强管理,所有核心文件全部电子化加密备份,物理文件分散保存。另外……”她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我想主动接触一下‘疤脸刘’。”
“不行!太危险!”张律师和苏晴异口同声反对。
“我不是要和他硬碰硬。”林见清解释,“沈记者说过,他对周家心怀不满。或许,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不需要我亲自出面,可以通过可靠的中间人,传递一个信息:周家现在有新的目标(我和我的公司),而且周叙白可能从他母亲那里继承了某些债务‘遗产’。如果‘疤脸刘’手里真的有对我父亲不利的担保文件,或许我们可以和他做一个交易——他提供文件副本或相关信息,我们支付一笔合理的咨询费用,并且,在可能的情况下,未来在法律框架内配合他对周家主张债权。”
张律师沉思良久:“理论上……有一定可行性。‘疤脸刘’是求财,如果周家在他眼里已是榨不出油的骨头,而我们能提供新的机会和现金,他可能愿意合作。但这风险极高,此人不可信。必须极其谨慎,所有接触都要在安全可控环境下进行,并且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我明白。”林见清点头,“这件事,拜托张律您找绝对可靠的专业人士去操作。我们只提供方向和必要的资金支持,不直接参与。”
事情一步步走向深水区。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但林见清没有退路。父亲的清白,自己的尊严和事业,都必须捍卫。
几天后,张律师传来消息,中间人已经通过隐秘渠道联系上了“疤脸刘”的一个手下,初步试探了意向。对方反应暧昧,既没答应,也没拒绝,只说“考虑考虑”,但透露出对周家(尤其是周叙白)近况的兴趣。
与此同时,法院关于调取周家旧债案卷的申请获得了批准。张律师亲自去档案室调阅,带回来一些泛黄的卷宗复印件。其中一份债务调解协议上,在连带担保人签字栏,赫然是一个歪歪扭扭的“林永谦”签名。
林见清看着那个签名,浑身血液几乎凝固。字迹……乍看有些像,但父亲写字一贯工整,这个签名却显得仓促无力。她拿出父亲生前留下的签名样本对比,差异更加明显。
“这个签名,可能是伪造的。”张律师指着几处笔锋和连笔的细节,“当然,需要笔迹鉴定。但这是一个重大突破!如果鉴定证实签名伪造,那么周家当年就是通过伪造担保文件,将债务风险转嫁给你父亲!这是欺诈,是犯罪!”
希望的光芒,穿透厚重的阴云,照射进来。林见清紧紧攥着那份复印件,泪水盈眶。父亲,您蒙受的不白之冤,女儿一定为您洗刷!
然而,还没等他们高兴太久,周叙白那边又有了新动作。他不知从哪里得知了林见清父亲可能涉及担保纠纷的消息(或许是沈言的报道引起了某些知情人注意),竟然主动向媒体“爆料”,声称林见清父亲林永谦当年曾为周家债务提供担保,后因周家破产,林永谦需承担部分责任,但周家念及旧情并未追讨,如今林见清却恩将仇报,在婚礼上无理取闹,企图侵吞周家对“清源”的投资。
黑白颠倒,恶人先告状!
新一轮的舆论风暴,伴随着“忘恩负义”“心机女”的标签,向林见清猛烈袭来。
09
周叙白的“爆料”经过精心包装,截取片段,混淆因果,极具煽动性。一些自媒体和网络水军闻风而动,将林见清描绘成因家世不光彩而心理扭曲、贪图周家财产、婚礼上当众羞辱男友一家的恶毒女人。“清源”工作室的社交媒体账号下涌入了大量辱骂和恶意订单,甚至有人拨打客服电话进行骚扰。
苏晴和员工们疲于应付,情绪低落。几个原本谈好的合作方也态度暧昧起来,表示需要“重新评估”。
林见清将自己关在老房子里,一遍遍看着网上那些不堪入目的言论,心脏像被钝器反复击打。但她知道,此刻绝不能崩溃。周叙白的目的就是击垮她的心理防线,让她在官司中失误,或者逼迫她妥协。
她登录许久不用的个人微博,发了一段简短的文字: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关于近日诸多不实传言与恶意中伤,本人已委托律师全面取证,并将通过法律途径维护自身与家父名誉。‘清源’设计一切运营正常,感谢真正支持我们的朋友。真相或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没有激烈反驳,没有详细辩解,只是表明态度和决心。这条微博发出后,沈言第一时间转发并评论:“支持理性维权,反对网络暴力。让法律的归法律,道德的归道德。”一些关注设计圈的业内人士和理性网友也开始发声支持,舆论的极端态势稍缓,但对立依然鲜明。
法律战场才是决胜关键。张律师加快了步伐。针对周叙白的名誉诽谤,他们准备了反诉材料。更重要的是,那份疑似伪造的担保文件签名,已经送往权威的司法鉴定中心进行笔迹鉴定。
同时,与“疤脸刘”那边的间接接触也有了突破性进展。中间人传回消息,经过几次试探和利益交涉,“疤脸刘”方面终于松口,表示愿意提供当年那份担保文件的原件高清照片,以及一段周雅萍当年为了迫使林永谦签字(或默认签字)而进行交涉的录音(录音质量可能不佳),但开价很高,并要求绝对保密,现金交易。
“录音?”林见清精神一振,“如果录音能证明周雅萍胁迫或欺骗我父亲,那就是铁证!”
“价格不是问题,保密也可以做到。”张律师谨慎道,“但必须确保文件的真实性和来源合法性……至少,不能是我们通过非法手段获取。我会让中间人强调,我们购买的是‘信息咨询’和‘历史资料’,并且所有交易要在律师见证下,留下痕迹,避免后续被反咬敲诈。”
“好,尽快安排。需要多少资金,从我个人账户出。”林见清毫不犹豫。父亲的名誉和她的清白,值得任何代价。
就在笔迹鉴定结果和与“疤脸刘”交易即将进行的前夕,林见清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是周叙白的母亲,周雅萍。
她的声音不再尖厉,反而透着一股疲惫和刻意放缓的缓和:“林小姐,我们能谈谈吗?”
林见清冷笑:“周阿姨,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谈的?”
“我知道,之前很多事……有误会。”周雅萍叹了口气,“叙白那孩子,做事冲动,被网上那些人煽动,说了些不该说的话。我代他向你道歉。毕竟……我们两家,以前也有些交情,闹成现在这样,真的很难看。对你,对‘清源’的发展,都不好。”
“交情?”林见清语气冰冷,“是指欺骗我父亲签字担保,害他背负债务郁郁而终的交情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雅萍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了一些:“你果然在查那些陈年旧事!林见清,我告诉你,那些都是你父亲自愿的!他自己没本事,想攀关系,出了事又承受不起!跟我们周家有什么关系?现在死无对证,你想往我们身上泼脏水?”
“是不是泼脏水,很快就会有证据说话。”林见清毫不示弱,“周阿姨,如果您打电话来只是想威胁我,那我们没什么可说的。”
“等等!”周雅萍急了,语气又软下来,“见清……阿姨知道,你现在心里有气。但事情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长。‘清源’是你心血,难道你真想把它拖进漫长的官司里,最后两败俱伤?这样,你开个价,把叙白那30%的股份买回去,我们退出,从此井水不犯河水。之前的事,都一笔勾销,网上那些言论,我们也负责平息。怎么样?”
图穷匕见。周雅萍终于露出了真实目的——求和,止损。她可能嗅到了危险,知道林见清正在深入调查旧事,害怕真相曝光,也担心官司持续消耗周叙白的精力和声誉(毕竟周叙白还有别的产业和社交圈)。所以想用相对温和的条件,拿钱走人,保住现有体面。
若是从前,林见清或许会考虑。但现在,她知道了父亲可能遭受的冤屈,亲身经历了周叙白母子的恶毒算计,她绝不接受“一笔勾销”!
“不怎么样。”林见清斩钉截铁,“周叙白的股份,是否合法有效尚在争议中,我不会为此支付一分钱。至于旧事,那不是一笔勾销就能抹去的。我父亲的名誉,必须恢复。该承担的责任,谁也逃不掉。”
“你!”周雅萍气得声音发抖,“林见清,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以为找到点捕风捉影的东西就能扳倒我们周家?做梦!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和你那个破工作室混不下去!”
“那就尽管试试。”林见清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并将这个新号码也拉黑。
周雅萍的来电,非但没有让她感到压力,反而让她更加确信,自己正在接近真相,并且对方已经慌了。
几天后,笔迹鉴定结果率先出炉。鉴定意见明确写道:“检材《债务担保书》上‘林永谦’签名与样本中林永谦本人签名,在运笔习惯、字体结构、笔力特征等方面存在本质差异,倾向认为非同一人所写。” 即,担保书上的签名是伪造的!
几乎在同一时间,张律师安排的与“疤脸刘”方面的秘密交易也顺利完成。对方提供了担保文件原件的清晰照片(与法院卷宗中的复印件一致),以及一段嘈杂但勉强可辨的录音。录音里,一个女声(经技术比对,与周雅萍声音特征高度吻合)正在劝说另一个声音含糊、显得犹豫而疲惫的男声(疑似林永谦):“……林老师,您就帮个忙,签个字,就是个形式,担保而已,我们周家这么大产业,还能真还不上?等这关过了,您那出版项目,资金我包了……您放心,绝对没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虽然录音没有明确胁迫字眼,但其中利诱、欺瞒的意味十分明显。结合伪造的签名,足以构成周雅萍欺诈、胁迫林永谦提供虚假担保的强力证据链!
拿到这两份关键证据,林见清在父亲的老房子里,哭了很久。是释然,是悲痛,更是为父亲沉冤得雪的激动。
张律师立刻着手,将笔迹鉴定报告和录音证据(附上声音比对说明)作为新证据,提交给法院,并正式向公安机关报案,控告周雅萍涉嫌诈骗、伪造文书,控告周叙白涉嫌婚姻欺诈(以非法占有为目的)、诬告陷害(指使其作伪证)等罪名。
同时,林见清以个人名义,在律师的指导下,发布了一份措辞严谨、附有部分证据截图(如鉴定结论要点、录音文字稿)的详细声明,完整陈述了父亲当年如何被周雅萍欺骗伪造担保、周叙白如何为报复并侵吞财产而策划婚姻骗局、以及后续一系列诽谤、骚扰乃至涉嫌指使盗窃的行为。声明有理有据,逻辑清晰,证据扎实,与前不久周叙白方面的抹黑形成鲜明对比。
声明一出,舆论瞬间逆转!
此前被蒙蔽的网友恍然大悟,愤怒声讨周家母子的恶行。沈言等媒体人也跟进报道,将此事件上升为涉及商业伦理、法律欺诈和人性拷问的社会话题。“清源”工作室的账号下被“支持林见清”、“正义必胜”的留言刷屏,订单甚至迎来了一个小高峰。
周叙白和周雅萍彻底陷入了被动。公安机关受理了报案,开始传唤调查。周叙白的股东知情权诉讼因为其本人涉嫌犯罪而不得不中止。他的名誉权反诉成了笑话。网络水军偃旗息鼓,之前帮他作伪证的两个前员工见势不妙,主动联系张律师,表示愿意说出实情(是周叙白以金钱利诱他们作伪证),以求宽大处理。
周家母子仿佛一夜之间从嚣张的掠食者变成了过街老鼠。据朋友说,周叙白名下的其他生意也受到了影响,合作伙伴纷纷避之不及。
然而,就在林见清以为胜利在望,可以稍稍喘息之际,一个更惊人的消息,通过张律师的调查渠道,悄然浮出水面。
在深入核查周家当年破产细节时,张律师发现了一笔流向海外的异常资金,时间点就在周家破产前夕。而接收这笔资金的空壳公司,其隐秘的实际控制人之一,经追溯,竟然与……周炳坤有关联!
周炳坤?那个骗了父亲八万块钱、看起来懦弱落魄的周炳坤?
林见清拿着那份复杂的股权穿透图,手指冰凉。难道……周炳坤骗父亲,不仅仅是个人行为?难道他和周雅萍……早就认识?甚至,可能是同谋?他骗走父亲的钱,会不会也流向了周家?或者,他根本就是周家安排的一枚棋子,用来进一步打击父亲?
这个猜测让她不寒而栗。如果真是这样,那周家的算计之深、用心之毒,远超她的想象!
她立刻让张律师联系当初派去与周炳坤接触的人,要求再次约见周炳坤,必须问个清楚!
然而,派去的人反馈,周炳坤之前打零工的地方说他几天前辞职了,租住的房子也退了,电话关机,人间蒸发。
周炳坤跑了!在这个关键时刻!
他为什么要跑?是听到了风声害怕?还是……受到了谁的指使或威胁?
迷雾再次笼罩,但林见清知道,她离最终的核心真相,只有一步之遥了。周炳坤的消失,恰恰说明,他是一条至关重要的线索。
找到周炳坤,一切或许就能彻底水落石出。
10
周炳坤的失踪给即将明朗的局势蒙上了一层阴影。他像是凭空蒸发,没有留下任何有效的追踪线索。张律师通过合法渠道查询了他的身份证使用记录、银行流水等,发现他在辞职退租后,取走了一小笔现金,没有购买车票机票的记录,很可能还在本地,只是躲藏了起来。
“他肯定知道更多内情,而且他的消失,极有可能与周雅萍母子有关。”张律师判断,“他们可能怕周炳坤被我们找到后说出不利于他们的话,所以用某种方式让他藏起来了,或者……”
“或者灭口?”林见清心头一紧。
“那倒不至于,现在是法治社会,周家母子再疯狂,也不敢轻易涉命案。更可能是威逼利诱,让他躲起来避风头。”张律师分析,“但周炳坤这个人性格懦弱,且对我们有愧疚之心,如果能找到他,晓以利害,他或许会愿意站出来作证。”
林见清点头。找到周炳坤是关键。她想起周炳坤上次见面时,提到自己打零工,偶尔去一个老城区的地下棋牌室看人打牌消磨时间。或许可以从那里入手。
她决定亲自去那个棋牌室附近转转。苏晴不放心,非要跟着。两人做了简单的乔装,戴上帽子和口罩,来到那片鱼龙混杂的老街区。
棋牌室藏在一栋居民楼的地下室,门口挂着脏兮兮的灯箱,里面烟雾缭绕,人声嘈杂。她们没敢进去,只在对面小巷的杂货店假装买东西,观察进出的人。一连两天,都没有看到周炳坤的影子。
第三天傍晚,就在她们准备离开时,杂货店老板,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一边嗑瓜子一边跟另一个熟客闲聊:“……那个老周,好些天没来喽,以前天天蹲那边看打牌,看得比打的还起劲。”
林见清心里一动,状似无意地接话:“阿姨,您说的是哪个老周?是不是个子不高,有点瘦,花白头发,说话带点口音那个?”
老板娘瞥她一眼:“是啊,你认识?”
“算远房亲戚,好多年没联系了,听说他在这边,来看看。”林见清随口编道,“他不住这儿了吗?”
“谁知道呢。”老板娘吐掉瓜子壳,“前几天好像见他在前面那个公用电话亭打过电话,神神秘秘的,打完脸色不太好看,匆匆就走了,再没见着。”
公用电话亭?林见清和苏晴对视一眼。周炳坤不用自己手机,用公用电话,是在躲谁?
她们谢过老板娘,走到那个老旧的公用电话亭前。亭子很脏,里面贴着各种小广告。林见清仔细查看,在投币口下方一个不太起眼的缝隙里,似乎卡着一小片揉皱的纸。她小心地用指甲抠出来,展开,是一张超市购物小票的一部分,日期是四天前,购买了一些方便食品和矿泉水。超市名字是“惠民超市”,地址在城西一个挺远的批发市场附近。
这可能是周炳坤留下的?他去了城西?
“去看看吧。”林见清当机立断。虽然希望渺茫,但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两人打车来到城西的批发市场区。“惠民超市”是一家挺大的仓储式超市。林见清拿着那张小票碎片,向收银员描述周炳坤的样貌,询问是否还有印象。收银员每天见人太多,摇头说不记得。
她们又在超市附近转悠,看着周围杂乱的自建房、小旅馆和仓库,感到无从下手。天色渐暗,两人又累又失望。
“见清,要不先回去吧,明天再想办法,或者让张律师找专业的人来查。”苏晴劝道。
林见清不甘心,目光扫过街角一个监控摄像头。“晴,你看那个摄像头,对着超市门口这片。如果能查到监控……”
“那是超市或者附近店铺的私人监控,我们没法调取,除非报警,但我们现在没有周炳坤涉嫌犯罪的直接证据,警方恐怕不会因为找人而动用资源。”苏晴摇头。
正说着,林见清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本地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接起。
“是……林见清吗?”电话那头,传来周炳坤压得极低、充满恐惧的声音。
林见清浑身一震,立刻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捂住话筒:“周伯伯?是您?您在哪?”
“我……我不能说。”周炳坤声音发抖,“他们找到我了……逼我走,不让我再见你……我偷偷用这个电话卡……长话短说,丫头,我对不起你爸,更对不起你!有些事,我上次没敢全说……”
“什么事?您慢慢说。”林见清心跳加速,示意苏晴安静。
“当年……当年骗你爸的钱,不是全被我赌光了。有一部分……大概三万块,被……被周雅萍拿走了。”周炳坤的声音带着哭腔,“她……她不知道怎么知道了我骗你爸的事,找上我,说可以帮我把债主(疤脸刘)摆平,但条件是我骗来的钱要分她一半,而且……而且要我一口咬定,是你爸自己贪心,主动想参与什么投资项目,我才牵的线……她还让我在必要时,可以作证说你爸知道那笔钱是用于周家生意的投资担保……”
林见清如遭雷击,脑子嗡嗡作响。周雅萍!她不仅事后分赃,还企图将骗局与担保债务彻底搅合在一起,坐实父亲“贪心”“自愿”的罪名!用心何其歹毒!
“周伯伯,您说的都是真的?有证据吗?”林见清强迫自己冷静。
“我当时怕她,也贪图她能帮我应付疤脸刘,就答应了。钱是现金给的,没证据。但……但我留了个心眼,有一次她找我说话,我偷偷用旧手机录了一点,声音不太清,但能听出是她。手机我藏起来了,没敢带在身上。”周炳坤急促地说,“丫头,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些你可能不信,但我发誓都是真的!我现在怕得很,他们不会放过我的……我告诉你手机藏的地方,在老城区我原来租的房子,屋顶瓦片下面,用塑料袋包着。你去找……算是我赎罪……”
“周伯伯,您现在很危险,告诉我您在哪,我们可以帮您,保护您!”林见清急道。
“不……不行,他们盯着……我不能再说了……找到手机……小心周雅萍,她比她儿子狠多了……”周炳坤的声音陡然中断,电话里传来忙音,再打过去,已经关机。
“见清,怎么了?”苏晴看到她脸色惨白,忙问。
林见清迅速将周炳坤的话复述一遍。“我们必须立刻去他原来的住处,找到那个手机!”
事不宜迟,两人立刻打车返回老城区。周炳坤原来租住的是一个待拆迁的平房区,他住的屋子门锁着,但窗户破旧。林见清也顾不得许多,在苏晴的帮助下,从窗户翻了进去。里面家徒四壁,积满灰尘。她按照周炳坤说的,找到屋内角落,搭着凳子摸到屋顶的瓦片,果然,在一个缝隙里摸到一个用塑料布层层包裹的旧款诺基亚手机。
手机还有一点点电。她颤抖着手开机,在录音文件里,找到了一个日期标注为几年前的音频文件。点开,嘈杂的背景音里,周雅萍那特有的、带着点冷傲的嗓音隐约可辨:“……事情办好了,钱你拿走,闭紧你的嘴。林永谦那边,他自己蠢,怨不得别人。以后有人问起,你就照我教你的说……放心,疤脸刘那边,我打过招呼了,短时间内不会找你麻烦……”
录音不长,信息却足够震撼!这直接证明了周雅萍参与并主导了对父亲的诈骗和诬陷!
“有了这个,再加上之前的证据,周雅萍再也无从抵赖!”林见清紧紧握着那部旧手机,像是握住了最终的胜利钥匙。
然而,还没等她们从找到证据的激动中平复,林见清就接到了张律师的电话,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峻:“见清,你在哪?立刻来我办公室,出事了!周炳坤……死了!”
11
“死了?!”林见清手机差点掉在地上,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怎么死的?什么时候?”
“初步消息是,在城西一个废弃仓库里发现的,初步判断是……服用过量安眠药,身边有空酒瓶和药瓶,像是自杀。死亡时间大概在昨天深夜到凌晨。”张律师声音沉重,“警方已经介入,正在调查。但现场没有明显他杀痕迹,也没有遗书。”
自杀?昨天深夜?那傍晚给她打电话的……是他最后的求救和忏悔吗?他说“他们找到我了”“逼我走”“不会放过我”……然后,就“自杀”了?
林见清绝不相信这是自杀!周炳坤虽然懦弱愧疚,但在电话里明显还有强烈的求生欲,还留下了关键证据的线索,怎么可能转眼就自杀?这分明是灭口!是周雅萍母子,在得知周炳坤可能反水、甚至已经联系了她之后,下的毒手!
“是周雅萍!一定是她!”林见清声音发颤,既是愤怒,也是后怕。如果周炳坤没有提前藏起手机并告诉她,如果她晚一步找到证据……“张律,我拿到了周炳坤留下的另一段录音,能证明周雅萍指使他诬陷我父亲!”
“太好了!这是重大突破!但周炳坤的死,让事情变得更复杂。”张律师迅速冷静下来,“你们现在立刻带着手机来我办公室,我们商量下一步。注意安全,我怀疑你们可能也被盯上了。”
林见清和苏晴不敢耽搁,立刻赶往律师事务所。一路上,两人都心神不宁,总觉得有视线在暗中窥伺。
在张律师的办公室里,他们仔细听了周炳坤留下的录音,虽然音质差,但周雅萍的声音特征和关键话语清晰可辨。张律师将这段录音与之前从“疤脸刘”那里得到的录音进行了初步比对,语气、用词习惯高度一致,基本可以确定是周雅萍本人。
“现在,我们有伪造签名、两段录音、周炳坤的证言(虽已死亡,但录音可作补强),证据链已经相当完整,足以控告周雅萍诈骗、诬陷、教唆作伪证,甚至可能涉嫌与周炳坤的‘自杀’有关。”张律师梳理着,“周叙白的婚姻欺诈、商业诽谤、指使盗窃等罪名也证据确凿。我们必须立刻向公安机关补充报案,并提供这些新证据,要求并案侦查,重点调查周炳坤死亡真相。”
“周炳坤的死,警方会重视吗?”林见清担忧。
“突然死亡,且与正在调查的诈骗案关键证人身份重叠,警方一定会深入调查。只要我们提供的证据有力,指向性明确,他们不可能忽视。”张律师很有信心,“而且,周雅萍母子现在是狗急跳墙,动作越多,破绽越大。周炳坤一死,他们自以为灭了口,反而可能放松警惕,露出马脚。”
事不宜迟,张律师立刻整理好所有证据材料,陪同林见清再次前往公安局经侦支队和刑警支队,正式提交周炳坤的死亡可能涉及他杀、以及周雅萍母子涉嫌多项犯罪的报案和补充证据。
警方高度重视,由于涉及经济犯罪和可能的命案,成立了专案组。技术部门对两段录音进行更精密的分析鉴定,同时对周炳坤死亡现场进行二次勘验,寻找可能遗漏的痕迹。警方也传唤了周雅萍和周叙白进行问话。
起初,周雅萍母子百般抵赖,声称对周炳坤的死亡毫不知情,指责林见清诬告陷害,并反咬周炳坤才是诈骗林永谦的主谋,他们周家也是“受害者”。但当警方出示伪造签名的鉴定报告、特别是周炳坤留下的那段指证录音后,周雅萍的脸色终于变了,虽然还在强辩录音是伪造的,但气势明显弱了下去。
警方加大了审讯力度,同时对外围展开调查,包括周炳坤死前的行踪、通讯记录、社会关系,以及周雅萍母子近期异常的资金往来和人员接触。
压力之下,周叙白首先撑不住了。在被连续讯问、并得知母亲可能面临重罪指控后,他的心理防线崩溃,为了争取从轻处理,他开始吐露实情。他承认,与林见清结婚的主要目的确实是为了“清源”公司,是母亲周雅萍的主意,为了报复林永谦(他们认为林永谦的“担保不力”加速了周家破产)并攫取利益。他承认指使过网络水军诽谤林见清,也承认利诱前员工作伪证,但对指使盗窃工作室和涉及周炳坤死亡的事,他表示不知情,坚称是母亲一手操办。
周雅萍则顽抗到底,拒不承认教唆周炳坤和指使其死亡。然而,警方通过技术手段,恢复了周炳坤手机里部分被删除的信息,发现他在死亡前几个小时,曾与一个未经实名的号码有过短暂通话,而该号码的信号基站位置,与周雅萍当时所在位置高度重合。同时,在周炳坤死亡现场附近一个隐蔽的垃圾堆里,找到了疑似装过现金的牛皮纸袋碎片,上面检出周雅萍的指纹。
面对这些逐渐浮出水面的证据,周雅萍的辩解越来越苍白。专案组顺藤摸瓜,调查了周雅萍近期的资金流动,发现她曾在周炳坤死亡前一日,从个人账户取出五万元现金,用途不明。
铁证如山,周雅萍涉嫌教唆诈骗、诬陷,以及买凶杀人(或胁迫致人死亡)的嫌疑越来越大。她被依法刑事拘留。周叙白也因涉嫌诈骗(婚姻)、诽谤、妨害作证等罪名被采取强制措施。
消息不胫而走,再次引发舆论地震。这一次,不再是争议,而是一边倒的声讨。周家母子的真实面目彻底曝光,人人喊打。周叙白名下产业纷纷与其切割,周家彻底声名狼藉。
林见清并没有感到多少胜利的喜悦。周炳坤的死,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她心里。虽然他是咎由自取,参与了陷害父亲,但他的死,毕竟是周家罪恶的又一牺牲品。而父亲遭受的冤屈和因此早逝的悲剧,更是无法弥补的伤痛。
“清源”工作室的声誉彻底恢复,甚至因为这场充满戏剧性的正义抗争而获得了更高的关注度和品牌美誉度。业务蒸蒸日上。苏晴和员工们干劲十足。
股权纠纷随着周叙白被采取强制措施而自然解决,他名下的30%股权因涉及非法取得,在诉讼中已被冻结,最终很可能被判决返还或作废。林见清重新获得了公司的完整控制权。
一切似乎都结束了。但她知道,还有最后一件心事。
在张律师的陪同下,她再次来到公安局,不是为了案件,而是想了解父亲当年那八万块钱被骗的追索情况,以及周炳坤的遗体如何处理。警方告知,周雅萍涉嫌诈骗的账款(包括从周炳坤处分得的三万)正在追缴,周炳坤的遗产(几乎为零)也将依法处理。至于周炳坤的遗体,因其没有其他亲属,将由相关部门按规定处理。
林见清沉默片刻,对警方说:“那八万块钱,如果追回,请帮我捐给贫困山区的教育基金吧,以我父亲林永谦的名义。至于周炳坤……后事,简单处理就好,费用我来出。”
张律师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林见清望向窗外,阳光正好。“他不是好人,但也算在最后时刻,用生命赎了罪。我父亲是老师,他教过我,人死为大,恩怨了了。更重要的是,”她转回头,眼神清澈而坚定,“我不想让仇恨继续支配我的人生。该受到惩罚的人,法律会审判。而我,要带着父亲对我的爱和期望,好好活下去,把‘清源’做好,这才是对他最好的告慰。”
尘埃落定。林见清的生活逐渐回归正轨,却已是全新的轨道。她搬离了父亲的老房子,在工作室附近租了一套舒适的公寓。她将更多精力投入设计和管理,推出了以“重生”为主题的新系列,融入了历经风雨后的坚韧与希望,市场反响热烈。
半年后,周雅萍因诈骗罪、诬告陷害罪、故意杀人罪(指控周炳坤死亡,证据链形成)数罪并罚,被判处无期徒刑。周叙白因诈骗罪、诽谤罪、妨害作证罪等被判处有期徒刑八年。周家财产被大量罚没和赔偿。
宣判那天,林见清没有去法庭。她站在工作室明亮的落地窗前,看着城市璀璨的灯火。苏晴走进来,递给她一杯热茶。
“都结束了。”苏晴说。
“嗯,结束了。”林见清接过茶杯,温暖透过瓷壁传到手心。她脖子上,早已换了一根细细的银链,吊着一枚小小的、她自己设计的桔梗花吊坠。洁白,坚韧,永恒。
手机响起,是沈言发来的消息,询问她是否愿意接受一个关于女性创业者逆境重生的专访。林见清想了想,回复:“谢谢沈记者,专访就不用了。但我想以‘清源’的名义,设立一个小微创意企业法律风险防范公益基金,如果您有兴趣报道,我们可以聊聊。”
发完信息,她望向夜空。繁星点点,如同无数双守望的眼睛。
爸爸,您看到了吗?女儿没有让您失望。未来的路,我会走得更加踏实、明亮。
(正文完)
【尾声·一年后】
初秋,阳光和煦。“清源”设计已搬入更大的创意园区,团队也扩大了。林见清刚刚结束一个新品发布会,回到办公室。
前台送来一个快递文件袋,没有寄件人信息。她拆开,里面是一份泛黄的、边缘烧焦的旧笔记本内页复印件,以及一封信。
信纸上的字迹工整而陌生:
“林小姐,冒昧打扰。我是周雅萍的远方表侄,清理旧物时发现了这本她早年藏起的日记残页,记录了一些关于你父亲林永谦老师的事。我想,它应该属于你。其中提到,当年担保文件上的签名,是她模仿林老师笔迹伪造的,她曾短暂保管过林老师一份签名材料。她对此一直心怀恐惧,这也是她后来极力想掩盖一切的原因之一。物归原主,望能稍慰令尊在天之灵。一个愧疚的旁观者敬上。”
林见清展开那残页复印件。上面是周雅萍年轻时的笔迹,字里行间充满了对家道中落的怨愤、对世道不公的偏激,以及……对偶然相识、谦和儒雅的林老师那种复杂扭曲的嫉妒与利用之心。其中一页,详细描述了她如何借口需要“签名样本办理出版手续”,从林永谦那里骗来一份签名,然后“练习数日,终得形似”,并为此“暗自得意”。
最后一行字迹略显潦草,可能是后来补记:“近日梦魇,总见林老师质问。此心难安。然开弓无回头箭……”
泪水无声滑落。这最后一块拼图,以这样一种意外的方式,补全了。父亲的签名,原来是这样被获取和模仿的。
她将残页复印件仔细收好,与父亲的那本日记放在一起。所有的证据,所有的悲伤与愤怒,似乎都随着这页纸的到来,真正地尘埃落定了。
她走到窗边,园区里草木葱茏,年轻的员工们抱着材料步履轻快地走过,充满生机。
手机震动,是园区管委会发来的通知,关于她发起的小微企业法律咨询公益讲座下周开讲,询问最终确认。
她回复:“确认。主题改为:‘守护初心,明晰边界——从诚信开始’。”
是的,一切从诚信开始,无论是爱情,还是事业,抑或是人生。
风吹进来,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林见清微微笑了。
未来还很长,而她的“清源”,清澈如初,源远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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