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次在“轮回殿KPI考核系统”里按下“申请重开”时，机械音问我：“检测到您累计功德已达标，是否兑换‘大罗金仙直通体验券’？”我熟练地点了“否”，在备注栏写下：“累了，申请魂飞魄散，谢谢。” 系统沉默良久，弹出一条新提示：“……条件达成。‘永恒休憩协议’加载中。正在为您解绑轮回印记，此操作不可逆。解绑前，将最后一次为您全景回溯十世经历，请确认——” 我点了确认。然后，在第一世的记忆画面里，我看见了自己从未注意过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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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白空间，没有上下左右。只有面前悬浮着一面半透明的光屏，上面罗列着冰冷的数据：
【轮回者：李衍】
【当前轮回：第十世（末法时代·信息纪元）】
【累计功德值：9，857，632点（已达‘福报金仙’基础线）】
【累计业力值：147点（主要构成：第八世饲养的灵犬因思念过度绝食而死；第三世炼器时炸炉波及邻居丹房；第十世熬夜刷剧导致脱发，对自我肉身养护不力等）】
【综合评价：稳定达标，效率优良，无重大违规。】
【可选兑换项：】
1. 大罗金仙体验券（一次性，功德值：9，800，000点） - 立地成就金仙果位，享三十三重天户籍，标配洞府一座，仙侍两名，千年蟠桃会入场券一张。备注：需通过后续三百年天庭基础律法考核以稳固境界。
2. 金仙直聘保送资格（功德值：9，500，000点） - 免试入职天庭或西方极乐世界编制，岗位可选（执法天兵、蟠桃园力士、藏经阁文书、八部天龙预备役等），五险一金齐全，万年一晋升。备注：需签订不低于十万年的服务协议。
3. 天道功德金轮（功德值：9，000，000点） - 被动光环，诸邪不侵，万法难伤，行走三界自带祥云瑞气，言出法随概率提升15%。备注：光环效果可能吸引不必要的关注与奉承。
4. 申请重开第十一世（功德值：0点） - 清空当前记忆（可选保留部分技能或天赋），投入随机或指定世界线，开始新的轮回历练。备注：这是您第十次选择此项。
李衍，或者说，第十世的“周默”，一个在格子间里加班到凌晨、最后对着电脑屏幕猝死的普通程序员，此刻正以灵魂状态飘在这片纯白中。他看着这些选项，脸上没有任何成仙得道的喜悦，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循环了十辈子的疲惫。
第一世，他是山村少年，偶得仙缘，苦修八百载，历经艰险，终渡劫飞升。却在踏入仙门那一刻，发现所谓仙界，不过是更大的、等级更森严的“宗门”。仙人们为了一点蟠桃会的座次、一片灵气稍浓的云海，勾心斗角，拉帮结派。他苦心修炼得来的长生，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继续无尽的琐碎与攀比。最终，在一场与他无关的派系倾轧中，他被波及，仙体受损，道基崩毁，兵解轮回。
第二世，他带着模糊记忆转生为妖，想走逍遥路。结果妖界弱肉强食更甚，不仅要防着修士斩妖除魔，还要跟同类争夺那点可怜的灵脉资源。他小心翼翼，终于修成人形，混入人间，想体验红尘。却卷入门派争斗，为救一人，暴露身份，被所谓正道围剿，魂飞魄散前触发轮回保护机制。
第三世，他成了炼器天才，想凭手艺安身立命。结果发现，炼器大师也分三六九等，高级材料被垄断，创新设计被剽窃，最终为炼制一件本命法宝，耗尽心血，却在关键时刻被仇家暗算，器毁人亡。
第四世，他试图做个纯粹的凡人，不沾因果。结果天降横祸，王朝更迭，战火纷飞，他在乱世中苟延残喘，目睹无数人间惨剧，最后在饥寒交迫中病死，临死前对那高高在上的、冷漠的“天”充满了疑问。
第五世，第六世，第七世……他试过入魔道，试过修佛法，试过走香火神道，甚至试过彻底躺平。但无论他选择哪条路，最终都会陷入类似的循环：从满怀希望开始，在无尽的规则、竞争、算计、失望中消耗，最后要么陨落，要么带着更深的厌倦进入下一次轮回。
他发现，所谓修仙，不过是从一个“内卷”的牢笼，跳进另一个更华丽、更永恒的“内卷”牢笼。长生带来的不是逍遥，是更长的无聊；力量带来的不是自由，是更多的责任与束缚；超脱带来的不是安宁，是更高维度下的冰冷与疏离。
九世轮回，他看够了仙人的伪善，妖魔的挣扎，凡人的无力，神佛的算计。他看透了这套“功德业力”、“飞升超脱”体系背后的运行逻辑——一个巨大的、精密的、鼓励个体不断奋斗（积累功德）、遵守规则（减少业力）、最终成为体系一部分（成仙成佛）的永恒升级系统。
他腻了。
所以，第十世，他选择彻底“摆烂”。出生在信息时代，他拒绝一切可能接触修行的机会，安安分分做个普通人。不刻意行善（除非顺手），也不刻意作恶（嫌麻烦），就这么随波逐流地上学、工作、熬夜、追剧、还房贷。他以为这样能混过一世，默默无闻地消散。
结果，猝死后，他又回到了这里。“轮回殿KPI考核系统”告诉他，因为他“安分守己”、“未造大恶”、“自然消耗寿元”，居然也积累了近千万功德——主要是他无意中写的几个开源代码帮助了很多人，他随手喂过的流浪猫狗产生了微弱善缘，甚至他加班猝死本身，都被系统判定为“勤勉工作，为社会创造价值直至生命最后一刻”，加了大量“敬业福报”。
看着“大罗金仙体验券”，李衍只想笑。又是这样。连“摆烂”都能被系统量化成“功德”，鼓励你继续往上爬。
他熟练地、带着一丝自嘲和彻底的厌倦，在光屏上操作：
【选择：申请重开第十一世】
【备注（选填）：累了，申请魂飞魄散，谢谢。这仙，不成也罢。】
他以为会像前九次一样，备注被无视，直接清空记忆投入下一个世界。
但这一次，系统沉默了。
前所未有的长。
然后，光屏上的字迹全部消失，重组，变成了一段从无出现过的、带着某种终极确认意味的提示：
【……条件扫描……深度符合……】
【警告：检测到轮回者‘李衍’连续十次拒绝高阶兑换，并在末次申请中明确表达‘永恒休憩’意向。】
【隐藏协议：‘永恒休憩’条款激活。】
【说明：本协议仅向历经十世以上轮回、功德值达标、且连续、明确、坚定表达脱离轮回体系意愿的个体开放。满足条件者，可申请彻底解绑轮回印记，意识归入‘虚无之海’，获得真正的、永恒的、无梦无念的安眠。此过程不可逆。】
【最终确认：您将解绑轮回印记，意识永久消散。解绑前，系统将最后一次为您全景回溯所有轮回记忆，以供最终确认。是否开始回溯？】
李衍愣住了。
永恒……休憩？真正的……安眠？
十世挣扎，九次失望，一次摆烂，最终换来的，不是惩罚，不是强迫升级，而是一个“退出”的选项？
他深吸一口气（尽管灵魂状态不需要呼吸），点击了 【是】。
霎时间，纯白空间变成了巨大的环形荧幕。从他第一世的山村生活开始，画面飞速流转。少年时的憧憬，修行时的艰辛，飞升时的“喜悦”，仙界里的压抑，陨落时的不甘……第二世的挣扎，第三世的专注与毁灭，第四世的苦难与疑问……一直到第十世，格子间里闪烁的屏幕光，深夜外卖的味道，猝死前眼前最后的代码行……
记忆如潮水冲刷。但这一次，或许是“永恒休憩”协议的影响，或许是心态彻底不同，他不再沉浸于每一世的悲欢离合，而是以一种超然的、俯瞰的角度去观察。
他看到了一些……以前从未注意的东西。
在第一世，他飞升踏入仙界的那一刻，前来“接引”他的那位老仙人，眼神深处并非公式化的欢迎，而是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悲悯与疲惫。那时他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中，完全忽略了。
在第三世，他炼器失败炸炉的前一瞬，并非单纯的仇家暗算。一道极其隐秘的、来自更高层面的规则波动，轻微地干扰了他最关键的法诀运转。那波动并非恶意，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修正”，仿佛他的作品过于完美，触及了某个平衡的临界点。
在第六世，他遁入空门，面壁百年。并非毫无所得。在最深沉的禅定中，他曾“听”到过宇宙背景音里，一丝极其微弱的、像是系统过载的“杂音”，以及随之而来、更加微弱、仿佛叹息般的“维护”波动。
在第十世，他猝死前最后一次保存代码时，电脑屏幕上闪过一个无法解释的、类似古老符文的乱码，瞬间又恢复正常。当时他以为眼花。
这些散落在十世记忆角落、被宏大叙事和激烈情绪掩盖的细微碎片，此刻在“永恒休憩”协议提供的全景视角下，被串联起来。
一个模糊的、令人战栗的猜想，逐渐在李衍的灵魂中成形。
这轮回，这功德业力体系，这飞升成仙的路径……或许，本身就是一个庞大无比、存在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系统。一个可能已经老化、过载、甚至出现了BUG的系统。
它按照既定规则运行，收集“数据”（功德业力），产出“结果”（仙佛神圣）。它需要参与者，需要“玩家”来维持运转，甚至通过给予“奖励”（成仙）来激励更多参与。
但那些飞升者，那些成仙成佛者，真的是“上岸”了吗？还是进入了系统的另一个、更高级的“服务层”，成为了系统的一部分，继续为它的运转提供能量或进行维护？那位老仙人眼中的疲惫，是否源于此？
而他自己，连续十世，无论是积极进取还是消极摆烂，其实都未曾真正跳出系统的评价框架。连“摆烂”积累的功德，都是系统规则内的产物。
直到他第十次按下重开，并在备注里写下了那句彻底厌倦、不抱任何希望的“申请魂飞魄散”。
这或许触发了系统的某个底层协议——一个为那些无论如何“激励”和“奖励”都无法再融入系统，甚至可能因其“异常”状态而消耗更多资源的“冗余个体”，准备的清除或回收机制。
“永恒休憩”……听起来美好，是彻底的解脱。
但，真的吗？
如果系统本身已经老化、过载、甚至有了BUG，那么它提供的“永恒休憩”，是真正的虚无安眠，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格式化回收？
而他在回溯中看到的那些“杂音”、“修正”、“悲悯”……是否意味着，系统本身，或者系统内某些高阶存在，也意识到了问题？那位老仙人的悲悯，是否不仅是对他，也是对自身处境的映射？
李衍站在纯白空间里，面前是等待他最终确认的“永恒休憩协议”。环形荧幕上的记忆画面已经停在了最后一帧——他第十世猝死前，电脑屏幕上那串转瞬即逝的、符文般的乱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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