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1954年,地点是美国国会听证会现场。
麦克阿瑟坐在那里,早已没了三年前统帅千军的威风。
被撤职这么久,面对议员们的连番追问,他没搬出那些枯燥的数据报表,也没搞什么沙盘推演,只是描述了脑海里的一个场景。
他说,有一次空袭刚结束,山谷里烟尘未散,他瞅见一支队伍正在发起冲锋。
没有重武器压阵,没有步兵掩护,走在队伍最前头的,竟然是医疗兵。
这些人手里,连根烧火棍都没有。
整个听证会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折腾到最后,麦克阿瑟扔下了一句后来被反复提起的话:“别动跟中国陆军开战的念头,他们跟你以前碰到的对手根本不是一码事。”
这句话是用美国军界整整三年的惨痛教训换来的。
要是把日历翻回1950年10月,麦克阿瑟心里的算盘,打得可是另一套路数。
那会儿他在东京开会,手指在地图上的鸭绿江边划拉着,满脸堆笑。
就在那一瞬间,他押上了自己职业生涯最大的筹码。
情报部门明明发出了警告:“北边有动静,对方可能在集结。”
照常理说,身为一名打老了仗的统帅,侧翼有危险,第一反应得是停下来稳住阵脚。
可麦克阿瑟的反应是:当没看见。
他的借口听着挺像那么回事:“那就是吓唬人的。”
甚至当杜鲁门总统心里打鼓的时候,他直接撂下话:“中国?
借他们个胆子也不敢。”
他凭什么敢这么狂?
因为在他那会儿的逻辑里,打仗拼的是“钢铁”。
钢产量多少、谁掌握制空权、补给线多粗,这些硬杠杠往桌上一摆,对手约等于零。
他觉得自己就是这场大戏的编剧,剧本怎么写他说了算,敌人只能老老实实配合。
谁知道他漏算了一点:人家根本不按他的剧本演。
11月初,真正的麻烦来了。
不是防线守不住,是脑子里的逻辑崩了。
美军第八集团军碰上了极度邪门的攻击。
无线电没受干扰,炮火也没预先覆盖,甚至连拉枪栓的动静都听不见。
对手是大半夜摸上来的,靠刺刀就把哨所给端了。
活下来的美国兵后来回忆:“那帮人就像是从雪堆里长出来的,一点声响都没有。”
白天躲起来,晚上玩命冲。
整整一个礼拜,手握全球最牛侦察技术的美军,愣是搞不清对面到底来了多少人。
即便到了这步田地,麦克阿瑟还在死磕他的老黄历:“也就是几股游兵散勇。”
紧接着就是长津湖战役。
陆战一师被包了饺子,第五、第七军团接连失守,一口气往南溃逃了两百公里。
瞅着公路上堵得严严实实的撤退车队,看着那些绝望跳车自杀的军官,麦克阿瑟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两天没吭声。
当老办法不管用,他直接钻进了牛角尖。
他跟杜鲁门提议:“得考虑用战术核武器了。”
这哪是战术建议,分明是心态崩了。
他搞不懂这支军队,既然搞不懂,就想用毁灭来把账抹平。
后果大伙都知道:白宫那边气炸了,麦克阿瑟卷铺盖卷走人。
接手这个烂摊子的李奇微,是个更讲实际的精算师。
李奇微刚上任那会儿,眼前是这么个光景:汉城又丢了,整连整连的美国兵把枪一扔,跟难民似的往南边疯跑。
他问当兵的去哪,对方回了一句:“去后方。”
李奇微没像麦克阿瑟那么傲气,他试着换一种更精细的战法来解题。
他摸清了对手的路数:白天不露头,专挑晚上听冲锋号一波波上,打完两轮就撤,这就是所谓的“礼拜攻势”。
针对这招,李奇微捣鼓出一套“磁性战术”。
说白了,就是装怂,设个套,利用坦克和重火力的射程长,把人引出来再反手一击。
这在军事教科书上那是标准作业。
可李奇微很快发现,这招也不灵光。
因为志愿军压根就不咬钩。
他们不打李奇微预设好的阵地。
大雨天里,这帮人趟水爬山,绕开大路,专挑美军侧翼的山梁子穿插过去。
李奇微本来指望切断补给线能奏效。
他下令空军把鸭绿江以南所有的路全炸烂。
按美军的数据模型,路一断,几万大军一个礼拜就得饿趴下。
结果飞机炸了一个月,志愿军照样有饭吃、有子弹打。
咋回事?
因为美军算的是卡车能拉多少货,而志愿军靠的是人背马驮,甚至老百姓扛着包翻山越岭。
这种原始得不能再原始的物流路子,完全在美军轰炸逻辑的盲区里。
在龙源里,七千名志愿军断了粮、缺了药,硬是把全线最要命的交通口子给卡住了。
美军整整四天愣是没冲过去。
仗打完了,美军指挥官看着阵地直发愣:“咱们以为打的是一个师,结果人家就几个连。”
这一刻,李奇微总算琢磨透了麦克阿瑟没看懂的事。
这不单是打仗,简直是两种完全两样的军事哲学在死磕。
美军拼的是战术、火力和后勤;对手拼的是位置、时机和那股子劲头。
在长津湖,美军发现过一个志愿军连队,整建制冻死在阵地上。
所有人还保持着射击姿势,枪口死死指着山下。
有个美军士兵回忆说:“我们都不敢靠得太近,看着他们死了都像还活着。”
这种画面给美军心里造成的冲击,比大炮轰炸还吓人。
因为炮火你能算出来有多少威力,这种“不怕死”的意志你根本算不出来。
有个美国审讯官后来在报告里写道:抓来的志愿军战俘,不喊口号,不求饶,也不寻死,问啥说啥,可一旦涉及到军情,半个字都不吐。
“从他们眼神里,我们只能读出两个字:不信。”
这种“不信”,让李奇微感觉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他在发给华盛顿的电报里用了一个词——“吞噬”。
他说:“我们不是被人打垮了,而是被吞噬了。”
1951年,当美军又一次撤出汉城的时候,李奇微干了件挺反常的事。
他在司令部的办公桌上,留了一张字条。
上面就一行字:“向对面指挥官致意。”
没署名,也没人传话,但他知道对手能看见。
这张字条后来真被志愿军发现了,原封不动地收了起来。
这是一个职业军人对另一个职业军人最高的敬意,也是承认常规手段没辙后的某种让步。
更让美军心里五味杂陈的,是对手的道德水准。
李奇微晚年写回忆录时专门提了一茬:在汉江边,有个美军俘虏伤得很重,志愿军帮他动手术取弹片。
手术刀是啥?
是一把烧红了的刺刀。
手术做完,这俘虏在志愿军的帐篷里醒过来,发现床底下放着化过的雪水——那是专门用来给他洗伤口的。
这事之后,李奇微办公桌上多了一个志愿军缴获的水壶,谁碰都不行。
他说:“这不是战利品,是念想。”
1953年停战谈判一结束,李奇微给国防部写了封私信。
信里有这么一句:
“这不是赢了,也不是输了,这是咱们学会尊重的过程。”
麦克阿瑟那本叫《如果我们赢了》的回忆录章节,才写了两页纸就写不下去了。
晚年他在书里承认:“要是咱们理解不了这支军队的意志,那这场仗一开始就不该打。”
从麦克阿瑟狂得没边,到李奇微陷入战术困局,再到最后的“尊重”,美国军人足足花了把两三年时间,才把这笔账算明白。
他们终于懂了,这世上有些东西,是用多少吨炸药、多远射程都量不出来的。
比如那张留在汉城桌上没人回话的字条。
比如雪地里那些冻成冰雕还端着枪的身影。
比如那些手里没家伙,却敢走在队伍最前头的医疗兵。
信息来源:
美 李奇微:《李奇微回忆录》,军事科学出版社,1983年版。
美 道格拉斯·麦克阿瑟:《麦克阿瑟回忆录》,上海三联书店,2008年版。
纪录片《美国人眼中的朝鲜战争》(The Korean War: Fire & Ice),History Channel。
新华网:《抗美援朝战争中的长津湖战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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