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二年十月二十九日傍晚,汽笛声在豫东平原的薄雾里回荡,一列灰色专列缓缓驶入兰封小站。车门未开,站台上已排满河南省委、平原省领导和铁路职工;他们知道,车厢里坐着刚从山东南下的毛泽东。谁也没想到,接下来短短三天的行程里,除了千里堤岸、滔滔黄河,更有一道“小考题”正等着平原省的几位主政者。

夜色压低了云幕。毛泽东谢绝了地方安排的“热闹欢迎”,在列车内简单寒暄后决定就地休息。他说:“人多脚杂,打扰乡亲们不好。”列车停在兰坝支线上,车灯暗了,北风吹得槐树枝沙沙作响,却掩不住一车人的轻声讨论——第二天清早,主席打算下地看看灾后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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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晓时分,他披着军大衣步出车厢。秋霜把枯草压得低垂,一位中年农民正弯腰拾麦秆。毛泽东迎上去问:“今年收成可好?”对方抹了把汗,憨笑着答:“比去年强多了,底气足喽!” 一句家常话,让旁边的省里干部都松了口气。乡亲的笑,比任何纸面汇报都更有说服力。

毛泽东此行并非单纯“微服私访”。黄河连年冲决,河南、山东、平原三省受害深重。解放初三年,三省水患就造成两百余万人受灾,七百万亩稻麦绝收。对新政权来说,治河不只是经济问题,也是安民之本。新中国的第一次大规模水利考察,于是有了这趟专列。

与此同时,一个“来去只三年”的省份,也走到命运转折口。平原省——许多人直到今天才第一次听说它的名字。事实上,早在一九四九年八月,中央基于冀鲁豫解放区的形势,把河南北部、山东西南角加上河北南缘划出,成立了平原省,省会暂驻河南新乡。当时的考虑很现实:铁路、运河、前线补给、灾民安置,这里的确需要一个过渡性的行政中枢。可迅猛的恢复建设与国务院政区调整同步推进,仅三年,平原省就完成历史使命,于一九五二年十一月撤销,地盘重新划归豫、鲁、冀三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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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时,毛泽东在邙山上极目远眺,滚滚黄河蜿蜒如巨龙。他身边的黄委会主任王化云正汇报近年筑堤、挑沙、导流等工程进展。毛泽东抬手指着河面:“要让她安安稳稳流到大海,我才能踏实。”十七个字,分量压在在场每个人的肩头。

当日午后,专列北上,直奔新乡。车厢里,谈笑间,毛泽东突然转头对随行的平原省委书记潘复生说:“听说你们省会叫新乡,这‘新’从哪来?”一句话,满车人愣住。省长晁哲甫对答如流惯了经济数据,却对地名渊源没做足功课。气氛一时凝滞。

毛泽东看出窘迫,掸了掸烟灰,慢声开口:“牧野之战的古战场在此;汉时称新中,隋文帝合县取‘新’与‘乡’,定名新乡。此地又历来为兵家必争之所,桂陵之役、酸枣会盟,皆在于此。”话锋微顿,他又补上一句,“地方官不了解本地历史,就像医生没摸清病人的脉象,如何开方?”车厢里掌声响起,也有人轻轻擦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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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人民胜利渠闸口时,北风呼啸,但大家兴致高涨。闸上的老乔两手茧厚,向来访者致礼。毛泽东问:“闸门怎么开?” “靠人力摇把。”老乔憨笑。毛泽东拉着手柄,“伙计们,一起试试!”十几只手握住金属把手,沉甸甸的闸门缓缓升起,黄河水轰鸣而入,润泽两岸万顷良田。那一刻,众人望着水面露出孩童般的神情。

引水、修堤、蓄洪、泄洪——黄委会的干部在渠岸做详细解说。毛泽东时而提问:“井灌能否并举?”、“支渠布网怎样防返碱?” 提问密集,连技术员都暗暗叫苦,却也在交流里激发了思路。黄委会后来总结,这次视察直接促成了对东坝头险工、封丘构堤的追加拨款,还为后来的三门峡水库论证埋下伏笔。

平原省的短暂,却在那年秋天留下了深刻印记。省会新乡因接待中央首长,全城梳妆,门楼贴满红纸对联: “黄河奔腾归大海,朱旗猎猎向中州。”老街巷的茶摊上,乡亲们议论:“听说毛主席问咱这‘新乡’还是老乡?”一句玩笑流传多年,至今城里还有巷子里墙上保留的粉笔字——“治好黄河,大家好过”。

专列离开时是十一月一日的夜里,车窗外稀疏的灯火被拉成长线。有人回忆,毛泽东靠在软座上,翻阅着王化云递来的《黄河近期治理提纲》,偶尔在纸边划一道杠。车厢里很安静,只听得见车轮与铁轨的节奏声。平原省的名字即将被历史悄悄折叠,可那晚的讨论却成为治黄事业里不可忽视的一页。

岁月流走,昔日的平原省已散入周邻,唯有新乡两字还在地图上闪着古老而新鲜的光。毛泽东当年的那句临场追问,让后辈官员警醒:脚下这片土地的过去,不能被忙碌淹没;只有真正读懂它,才能为它的明天担起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