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立大学食堂的后厨永远飘着饭菜香，尤其是午饭时间，蒸汽裹着米香、菜香，还有学生们的说笑声，挤在偌大的空间里，热闹得像个集市。王桂芝阿姨的打菜窗口在最西边，她今年55岁，脸上爬着浅浅的皱纹，双手因为常年泡在水里、握铁勺，指关节有些粗大，还沾着洗不掉的油星子。她在这食堂干了二十年，从青丝熬到了华发，眼瞅着就要退休，心里最惦记的，是那个总在她窗口打最便宜素菜的男生。

那男生叫林默，第一次来打菜是2018年的秋天，刚入学的新生。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校服，背着一个磨破了边角的帆布包，排队时总是站在最后，轮到他时，声音轻轻的：“阿姨，要一份清炒白菜和白米饭，谢谢。”

王桂芝舀白菜的手顿了顿，看了眼男生。他个子挺高，却瘦得厉害，脸颊凹陷，眼神里带着点怯生生的劲儿，低头递饭卡时，能看到他手腕细得像根芦苇。食堂的清炒白菜五块钱一份，白米饭一块钱管够，是整个食堂最便宜的套餐，大多数学生都不会选这个，要么加个鸡蛋，要么换个荤素搭配的菜。

从那天起，王桂芝就留意到了林默。他几乎每天中午都来，雷打不动点清炒白菜配白米饭，偶尔晚上来，也是打一份青菜汤和馒头。有时候食堂做活动，送免费的紫菜蛋花汤，他会端一碗，小口小口地喝，把馒头泡在汤里，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都舔得发亮。

王桂芝心里发酸。她自己也有个儿子，跟林默差不多大，在外地读大学，每次打电话都喊着“妈，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零花钱给少了还会闹脾气。她能猜到，林默大概率是家里条件不好，舍不得花钱，省吃俭用供自己读书。

大概过了半个月，林默又来打菜。王桂芝趁旁边没人注意，舀了一大勺白菜，又飞快地从旁边的荤菜盆里夹了两块红烧排骨，埋在白菜底下，递给他时，压低声音说：“快拿好，趁热吃。”

林默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眼餐盘里的排骨，又抬头看向王桂芝，眼神里满是惊讶。王桂芝冲他眨了眨眼，示意他赶紧走，别被别人看到。林默反应过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红着脸，小声说了句“谢谢阿姨”，转身快步找了个角落坐下，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连排骨的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

从那以后，王桂芝就开始偷偷给林默加菜。有时候是一块红烧肉，有时候是两个茶叶蛋，有时候是一勺鱼香肉丝，都是趁打菜的人少，或者趁旁边的同事不注意，飞快地埋在他的素菜底下。她做得很小心，怕被领导看到说她徇私，也怕伤了林默的自尊心——穷学生大多敏感，直接给荤菜，他未必肯要。

林默也渐渐察觉到了。每次接过餐盘，他都会下意识地低头看一眼，看到底下藏着的荤菜，眼神里就会泛起暖意，然后抬头冲王桂芝笑一笑，露出两颗浅浅的小虎牙。他从不主动提加菜的事，也不刻意道谢，只是每次打菜时，都会多跟王桂芝说一句话，比如“阿姨，今天天气挺冷的”“阿姨，您多穿点衣服”。

有一次，食堂做了炖鸡腿，香气扑鼻。林默来打菜时，王桂芝给他夹了一个大大的鸡腿，刚放进他的餐盘，旁边突然来了个领导查岗，厉声问：“王桂芝，你怎么回事？怎么随便给学生加菜？”

王桂芝心里一慌，连忙说：“领导，这孩子是我远房侄子，今天来看看我，我给他加个鸡腿。”

林默也反应快，立刻顺着她的话说：“是啊，叔叔好，我是王阿姨的侄子。”

领导将信将疑地看了看他们，没再多问，转身走了。林默端着餐盘，走到王桂芝身边，小声说：“阿姨，谢谢你，刚才多亏了你。”

王桂芝摆摆手，压低声音说：“没事没事，以后我注意点。你快吃吧，鸡腿凉了就不好吃了。”

那天下午，林默特意去超市买了一小袋苹果，趁食堂没人的时候，偷偷放在了王桂芝的储物柜里，还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阿姨，苹果很甜，谢谢您。”

王桂芝看到苹果和纸条，心里暖暖的。她知道林默的钱来得不容易，肯定是省了好几天的生活费才买的，她舍不得吃，把苹果带回了家，分给了孙子，孙子咬了一口，说：“奶奶，这苹果真甜。”王桂芝笑着说：“那是，这是一个懂事的大哥哥送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四年的时间，像食堂里的蒸汽一样，悄悄溜走。林默从一个青涩的新生，长成了成熟的毕业生，他的身材依旧偏瘦，但脸上有了血色，眼神也变得坚定起来。他还是每天来王桂芝的窗口打菜，只是偶尔，他会点一份荤菜，笑着跟王桂芝说：“阿姨，今天我发兼职工资了，改善一下伙食。”

王桂芝知道，他是怕自己一直加菜太累，也怕欠自己太多。每次他点荤菜，王桂芝都会给他多舀一些，还会说：“年轻人正在长身体，得多吃点，才能有力气学习、干活。”

林默毕业那天，特意来跟王桂芝告别。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递给王桂芝：“阿姨，我要毕业了，要去外地工作了。这个笔记本送给您，上面写了我的联系方式，您以后有什么事，一定要给我打电话。”

王桂芝接过笔记本，心里酸酸的，像舍不得自己的儿子远行一样：“孩子，到了外地要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别像以前那样省吃俭用了。工作要踏实干，待人要真诚，知道吗？”

“我知道了，阿姨，”林默的眼睛红了，“这四年，谢谢您一直照顾我。要不是您，我可能都熬不过来。您放心，我以后一定会常来看您的。”

王桂芝点点头，想说什么，却又哽咽着说不出来，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林默转身离开的背影，她的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她知道，像林默这样的穷学生，毕业后要忙着打拼，能不能真的常来，还是个未知数，但她心里，还是默默为他祝福。

林默走后，王桂芝的生活又回到了从前的轨道，每天在食堂打菜、收拾餐具，只是窗口前，再也没有那个总是点清炒白菜、会冲她腼腆笑的男生了。有时候，她会拿出林默送的笔记本，翻开看看上面的联系方式，想给他打个电话，又怕打扰他工作，最后还是放下了。

半年后，王桂芝到了退休年龄。办理退休手续那天，食堂的同事们给她办了个简单的送别宴，大家都舍不得她，说：“王阿姨，你走了，我们可没人偷偷给学生加菜了。”

王桂芝笑着说：“你们也别总想着加菜，要守规矩，不过遇到真有困难的学生，能帮就帮一把，孩子们在外读书不容易。”

退休后的生活，王桂芝过得很平淡。每天早上起来去公园打太极，上午在家收拾屋子、看看电视，下午去菜市场买菜，晚上给儿子儿媳、孙子做饭，日子过得慢悠悠的，倒也惬意。只是偶尔，她会想起林默，不知道他在外地过得好不好，工作顺不顺利。

这天，王桂芝正在家里择菜，门铃响了。她擦了擦手去开门，是快递员，手里拿着一个挺大的包裹：“请问是王桂芝阿姨吗？有您的快递。”

王桂芝愣了一下，她退休后很少网购，也没什么亲戚朋友寄东西给她，她疑惑地接过包裹，看了眼寄件地址，是外地的，寄件人写着“林默”。

看到“林默”两个字，王桂芝的心里一下子激动起来，手都有点发抖。她赶紧关上门，把包裹放在茶几上，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裹包得很严实，外面是一层防水的塑料膜，里面是硬纸盒，打开硬纸盒，里面铺着一层软乎乎的泡沫，泡沫中间，放着一个红色的丝绒盒子，还有一封厚厚的信。

王桂芝先拿起丝绒盒子，打开一看，瞬间愣住了。盒子里不是什么贵重的珠宝首饰，也不是什么高档的保健品，而是一块普普通通的手表，表盘是银色的，表带是棕色的皮质，看起来简约又大方。手表的表盘背面，刻着一行小小的字：“赠王桂芝阿姨，愿您平安健康，福寿绵长。——林默”

王桂芝拿着手表，手指轻轻抚摸着表盘上的字迹，心里暖暖的。她不是在乎手表值多少钱，而是这份心意，让她觉得这四年的付出，都值了。

她又拿起那封信，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上面是林默工整的字迹。她拆开信封，拿出信纸，信纸很厚，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她戴上老花镜，慢慢读了起来：

“亲爱的王阿姨：

您好！

不知道您收到这个快递的时候，是不是很意外？这四年，我一直想对您说一声谢谢，却总觉得语言太苍白，不足以表达我的感激之情。

我来自一个偏远的小山村，父母都是农民，家里还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日子过得很拮据。当年考上市立大学，我是全村的骄傲，可也是家里的负担。父母东拼西凑，才给我凑够了学费，生活费只能靠我自己打工挣。

刚入学的时候，我每天都很焦虑，怕钱不够用，怕自己坚持不下去。食堂的饭菜虽然不算贵，但对我来说，每一分钱都要省着花，所以我只能天天点最便宜的清炒白菜和白米饭。那时候，我总觉得日子过得很苦，甚至有过退学的念头。

直到遇到您，王阿姨。您第一次偷偷给我加排骨的时候，我真的很惊讶，也很感动。我知道您是心疼我，怕我吃不饱、营养跟不上。从那以后，您每天都偷偷给我加菜，有时候是红烧肉，有时候是茶叶蛋，有时候是鱼香肉丝，那些荤菜，对别人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我来说，却是最美味的饭菜，也是我那段艰难岁月里，最温暖的光。

我一直记得，有一次您因为给我加鸡腿，被领导批评，还谎称我是您的远房侄子。那一刻，我心里又愧疚又感动，愧疚让您受了委屈，感动您为了我，愿意冒着被批评的风险。我偷偷给您买了一袋苹果，那是我省了三天的生活费买的，我知道不值多少钱，但那是我的一点心意，希望您能喜欢。

这四年，您不仅给我加菜，还经常关心我，叮嘱我要好好照顾自己，要踏实做人、认真做事。您的话，我一直记在心里，也一直照着做。我努力学习，拿到了奖学金；我利用课余时间打工，不仅挣够了生活费，还能给家里寄一点钱；我尊敬老师、团结同学，收获了很多珍贵的友谊。

现在，我毕业了，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也能养活自己，还能补贴家里。我终于不用再天天吃清炒白菜了，终于能让父母过上好日子了，这一切，都要感谢您，王阿姨。如果没有您当年的照顾和鼓励，我可能早就放弃了，也不会有今天的我。

这块手表，是我用第一个月的工资买的。我知道它不贵重，但我希望它能陪伴您，记录下每一个平安健康的日子。我还在手表背面刻了字，那是我对您最真挚的祝福。

王阿姨，您退休了，以后要好好享受生活，多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您的身体不好，要记得按时吃药，别太累着自己。如果您有任何需要我做的事情，不管是大事还是小事，都一定要给我打电话，我一定会第一时间赶回来。

有空的时候，我会带着父母来看您，让他们也当面谢谢您。您是我的恩人，也是我的亲人，我会一辈子记得您的好，一辈子孝敬您。

最后，再次祝您平安健康，福寿绵长，天天开心！

永远感激您的学生：林默

2022年X月X日”

王桂芝读完信，眼泪已经打湿了信纸。她放下信，拿起那块手表，戴在自己的手腕上，大小刚刚好。她抬手看了看手表，表盘上的指针在慢慢转动，就像这四年里，那些悄悄流逝的时光，那些藏在饭菜里的温暖，那些跨越了年龄和身份的情谊。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阳光，嘴角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她想起林默刚入学时的青涩模样，想起他狼吞虎咽吃排骨的样子，想起他毕业时红着眼眶告别的样子，想起他送的那袋甜甜的苹果，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软软的。

这四年，她只是做了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偷偷给一个穷学生加了点菜，没想到，却在这个学生心里，留下了这么深的印记，得到了这么真挚的回报。她觉得，自己这二十年的食堂工作，没有白干，退休后的生活，因为这份突如其来的感动，变得更加有意义了。

过了几天，王桂芝按照信上的联系方式，给林默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后，林默的声音依旧带着点腼腆，却比以前沉稳了很多：“阿姨，您收到快递了吗？喜欢那块手表吗？”

“收到了，收到了，”王桂芝的声音带着哽咽，“孩子，谢谢你，手表我很喜欢，信我也读了，写得真好。你在外地过得好不好？工作顺利吗？”

“我过得很好，阿姨，工作也挺顺利的，”林默笑着说，“您放心，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等我忙完这段时间，就带着父母来看您。”

“好，好，阿姨等着你们，”王桂芝说，“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别熬夜，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王桂芝又抬手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表盘上的阳光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就像林默那颗感恩的心，也像她自己心里，那份永不褪色的温暖。

她想起食堂里的那些日子，想起那些来来往往的学生，想起那些藏在饭菜里的善意，突然觉得，生活中最珍贵的，从来都不是什么贵重的礼物，而是人与人之间，那份不图回报的帮助，那份发自内心的关爱，那份跨越了距离和时间的情谊。

退休后的日子，依旧平淡，却因为这块手表，因为这封信，因为这个懂事的学生，多了一份牵挂，多了一份温暖。王桂芝每天都会戴着这块手表，看着它，就像看到了林默的笑脸，看到了那些藏在饭菜里的时光，心里就充满了幸福感。

她常常跟儿子儿媳、孙子说起林默的故事，说起自己偷偷给林默加菜的日子，说起收到快递时的感动。孙子听了，说：“奶奶，你真善良，林默哥哥真懂事。”

王桂芝笑着说：“做人嘛，就要善良一点，能帮别人一把就帮一把，说不定你的一点小小的善意，就能改变别人的一生。”

其实，王桂芝不知道的是，林默不仅给她寄了手表和信，还偷偷给她的银行卡里打了一笔钱，数额不多，却是他的一片心意。他知道王桂芝退休工资不高，身体也不好，希望这笔钱能让她改善一下生活，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而王桂芝，在收到钱后，并没有花掉，而是把钱存了起来，她说：“等林默结婚的时候，我要给她包一个大大的红包，就当是阿姨的一点心意。”

生活就是这样，充满了不期而遇的温暖。一份小小的善意，就像一颗种子，在心里生根发芽，最后长成参天大树，结出甜美的果实。王桂芝用四年的时间，偷偷给一个穷学生加菜，这份不图回报的善意，不仅温暖了林默的大学时光，也照亮了他的人生道路。而林默，用自己的方式，回报着这份善意，让王桂芝的退休生活，充满了感动和幸福。

这份跨越了四年时光的情谊，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只有藏在饭菜里的温暖，只有写在信里的感激，只有戴在手腕上的牵挂，却比任何贵重的礼物都更加珍贵，更加动人。它告诉我们，善良从来都不是单方面的付出，而是人与人之间最美好的双向奔赴，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暖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