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5月7日,西安。

天空阴沉如铁,低垂的云层压得人喘不过气,空气闷热黏腻,仿佛一口烧红的铁锅盖在头顶,连呼吸都带着灼痛。
院中枯井旁,一只乌鸦扑棱着飞起,嘶哑地叫了一声,又落回枯枝——那声音,像丧钟前的最后一声叹息。

731号牢房内,刘子龙盘膝而坐,手中摩挲着一块粗糙的煤渣。
那是他三年前在煤堆里偷偷藏下的第一块“火种”——不是用来取暖,而是用来刻字、磨刃、记日子。
他抬头望向高墙上的小窗,一束斜阳正巧切过铁栏,落在他脚镣的锁扣上,泛出微弱却刺眼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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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十二点整。

远处钟楼的钟声悠悠响起,十二下,沉稳、悠长,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最脆弱的弦上。

他缓缓站起,拍了拍囚服上的草屑与煤灰,声音平静如水:“老张,麻烦你进来一下,这镣铐松了,帮我紧一紧。”

门外,看守老张正踱步抽烟。他是西北军老兵,四十多岁,心软,常偷偷塞给刘子龙半块馍、一碗热水。
可今天,他不该进来——越狱计划,就在今日。

犹豫片刻,老张还是推门而入,弯腰查看锁扣。

就在他低头的一瞬——

王保印从门后暴起!

斧刃寒光一闪,如月出云层,无声却致命。

“噗!”

鲜血喷溅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一朵骤然绽放的红梅。温热的血点溅上刘子龙的脸颊,他没有躲,没有眨眼,反手一抄,夺下老张腰间的二十响驳壳枪——枪身尚带体温,扳机还沾着汗。

“动手!”

一声低喝,如惊雷炸响死寂牢狱。

刘子龙一脚踹开牢门,率先冲出。
王保印提斧断后,双目赤红,如一头被囚十年的猛兽,终于挣脱枷锁。

牢房,早已不是牢房,而是兵工厂。

过去数月,他们借“厨房帮工”之名,悄悄带回铁棍、菜刀、斧头、磨尖的勺柄,藏在掏空的砖块之下——每一块砖下都藏着一把刀;每一寸地缝都埋着一条命。
谢文豪送饭时,曾将一张地图藏在馒头里;戴立勋用指甲在碗底刻下暗号;王保印则用《正气歌》的韵脚传递突围时辰。

刘子龙一路疾行,左手持斧,右手握枪,直扑三号号房——戴立勋关押之处。

他抡起铁棍,砸向门锁。
“哐!哐!哐!”
三声巨响,火星四溅,锁链崩断。

门开,戴立勋如猛虎出笼,眼中燃烧着三年积压的怒火与希望。

“子龙!我等这一天,等疯了!”他嘶吼,声音几乎撕裂喉咙。

十几名早已联络好的狱友——有八路军战士、新四军政工干部、抗敌宣传员、被冤入狱的地下党员——如决堤洪流般涌出,手持斧头、菜刀、石块、凳腿,冲向监狱前院。
有人赤脚奔跑,有人断指仍握刀,有人高唱《义勇军进行曲》,歌声嘶哑却震天动地。

原计划趁看守换岗之际,从防卫薄弱的后门突围。
可当他们逼近监狱门口时,却发现——下班的看守竟聚在门廊下,围成一圈,听一名犯人说评书。

“话说那关云长,单刀赴会,青龙偃月刀一挥——斩蔡阳于古城!”
说书人唾沫横飞,众人哄笑如雷。

人影攒动,视线交错,刀光枪影无处藏身。

刘子龙心头一沉:走不掉了。

就在此刻——门岗侧面,一名年轻看守猛然抬头,目光如电,直射而来!

“有人越狱!”

一声嘶吼,划破死寂,如利刃刺穿薄冰。

形势千钧一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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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子龙没有丝毫犹豫,抬手就是一枪。

“砰!”

枪声炸响,那看守应声倒地,额头绽开一朵血花,像一朵被风撕碎的花,瞬间凋零。

刹那间,监狱炸开了锅。

警笛狂鸣,哨声四起,脚步声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探照灯“唰”地亮起,红光旋转,照得院中血光斑驳,如同地狱开启。

“冲!”

刘子龙怒吼,率先冲向防卫相对薄弱的后墙。

他手中的二十响手枪喷出火舌,子弹撕裂空气,两名冲上前的狱警应声倒地。
狱友们紧随其后,如疯虎般扑向看守,以命搏命。

一名狱警刚举起枪,被王保印一斧劈中肩胛,惨叫倒地;
戴立勋用石块砸晕一名持棍者,夺过驳壳枪,抬手“啪啪啪”三枪,击毙两名狱警;
八路军战士王兰亭以铁木棍横扫,逼退三人,急忙捡起死去狱卒的长枪,掩护同伴撤退。

“嘟嘟嘟……”口哨声急促如雨,监狱警报拉响,全城震动。

“不要恋战!赶紧冲!”刘子龙大吼,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

看守们蜂拥而至,子弹如蝗。
王保印等几名八路军战士主动断后,拼杀惨烈,血染长廊。
王保印身中三弹,左腿被打断,仍拄斧死守通道,直到最后一息。
他倒在血泊中,手中紧握斧头,望向刘子龙奔逃的方向,嘴角竟浮起一丝笑——仿佛在说:“快走,别回头。”

刘子龙咬牙,转身狂奔,泪水混着血水滑落。

他瞅准混乱之机,悄然绕至后院围墙。

墙头不高,但布满带刺铁丝网,闪着冷光。
他早已在牙刷厂做工时偷藏了一把钢钳,此刻迅速剪断铁丝,翻身而过。

落地时,脚下一滑——他竟跳进了一家妓院的后院。

院中女子惊叫四散,龟奴慌乱奔逃。
一名老鸨尖叫:“抓逃犯!”

刘子龙立刻变脸,扯开嗓子大喊:“快!追逃犯!别让他跑了!”
他装作狱警模样,手持夺来的手枪,眼神凶狠,顺着小巷疾奔。

迎面撞上两名巡逻警察,他抢先喝道:“逃犯往东!穿黑衣!快追!”

警察信以为真,调头狂奔。

刘子龙身影迅速消失在市井深处,如鱼入海,再无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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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七日,他昼伏夜出,穿越秦岭。

翻越险峰,脚底磨出血泡,又踩成老茧;
渡过渭水,衣衫湿透,险些被急流卷走;
饿了啃树皮、嚼草根,渴了喝雨水、舔露珠;
夜里蜷缩山洞,听着狼嚎入梦,梦中仍是王保印倒下的身影。

第七日黄昏,他终于抵达河南郏县老家。

村口的老槐树依旧,树皮斑驳,像一张沉默而苍老的脸,静静注视着他归来。

他站在树下,衣衫褴褛,满身血污,瘦骨嶙峋,却脊梁挺直。

他轻轻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如风过荒原:
“我回来了。”

他知道,戴立勋他们或许已牺牲,或许仍在逃亡;
他知道,军统的通缉令已贴满全国,悬赏五千大洋取他首级;
他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退,亦无名可留。

但他更清楚——
牢笼已破,血雨未歇,而抗战的烽火,终将燎原。

他抬头望向远方,天边,一道微光正撕开厚重乌云,
如利剑,如誓言,如黎明前最后的冲锋号。

风起黄土,星火不灭。
那个从地狱归来的男人,
终于踏上了属于自己的——
新生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