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仲夏,齐齐哈尔方向的专列缓缓驶进友谊农场,副总理陈永贵提着半截旱烟袋走下车。此行并无迎宾鼓号,倒是扑面而来的黑土气味让这位从黄土高坡起家的劳动模范连连点头,开场白就一句:“你们这儿地肥,应该出好粮!”
朋友们都清楚,他的农业“家底”是大寨那几面坡地——全村合在一起不过三千多亩。正因如此,他眼里最宝贵的是肥料和劳力。当车队掠过马群奔腾的草甸,陈永贵突然指着一地马粪说:“看见没?这是真金,堆那儿可惜啊,抓紧拾到地里!”一句话惹得随行人员面面相觑,不敢吭声。
当天傍晚,农场办公室灯火通明。场长段洪斌憋了一肚子火,终于忍不住在工作总结会上拍桌子:“他懂个啥?我们一个场四十多万亩,有时连绵延到地平线,看不过来!让工人拿麻袋捡马粪?谁干得过来!”说到激动处,又补一句,“大寨那点地跟后院菜畦差不多!”
这并非简单的口角。要弄明白两人“隔空交火”的来龙去脉,得把时间拨回二十多年前。1953年,全国开始大规模农田基本建设,大寨因山地改梯田、靠集体苦干而名声鹊起。那年,陈永贵三十九岁,正带着全村人在石砬沟里抡大锤、炸山石。靠着豁出去的狠劲,几千亩坑洼地翻出一层层梯田,亩产翻番。大寨模式由此传播,陈永贵也一步步走进更高的视野。
1969年,他被推选进中央委员会。对于一个连小学都没上过的“土把式”来说,聚光灯下不免拘谨。有人担心他“口音重、文化浅”,毛主席却说:“他说话大家都听得懂,行!”于是陈永贵成了农民出身干部中的“样板”。他的标签只有一个:靠实干。
说实话,大寨的成功离不开“人少地少”的特殊结构。亩均劳力密度高,沟坡改梯田不算亏。可放到黑龙江三江平原就不是这回事。北大荒一眼望不到头,常年机械化作业,“人畜粪”对比土地总量不过沧海一粟。段洪斌嘴里的那句粗话,既是不满,也流露出北大荒干部的一丝无奈:经验搬不动。
然而,陈永贵不是不明白规模差异。深夜,他在招待所里同陪同干部低声嘀咕:“咱讲肥料,是怕他们轻视有机养分。啥叫‘大农业’?地再多,也得讲良心种地。”他认准一个理——土壤是根,养分跟不上,亩产迟早掉队。这种“倔脾气”是他多年摸爬滚打的烙印。
有意思的是,第二天考察农机库时,他仍旧蹲在履带拖拉机旁抠土样,看含水量,看团粒结构,引得年轻技术员直挠头。对方小声嘀咕:“副总理真把自己当老农。”陈永贵听见了,哈哈一乐:“我就是老农,改不了!”
北大荒的干部未必服气,但陈永贵的倔劲却激活了另一个讨论:机械化与肥培管理到底怎么结合?几周后,农场下发内部文件,提出“机械+堆沤+轮作”的三结合方案,虽然距离“大寨式”还有十万八千里,却算一次思路碰撞的结果。这恰恰是那场“争吵”留下的实际收获。
接下来的几年,中国农业进入调整阶段,政策已不再迷信单一模式。陈永贵也逐渐意识到:推广经验得看天时地利。1980年秋,他向国务院递交辞呈时只说一句话:“俺也想回去看庄稼了。”那年他六十六岁,身体硬朗,却感觉自己在宏大会议里如进雾中,“听得见,不一定看得清”。
1986年3月,陈永贵在北京病逝,终年七十二岁。离世前几天,他嘴里念叨最多的还是庄稼:“春耕要紧,肥料抓牢。”护士不解,他却笑了笑:“这是庄稼人本分。”碑文上写着“实干家”,再合适不过。
至于北大荒那位场长,后来在回忆录里提到1974年的插曲,笔锋一转:“骂是骂了,但老人家那句‘地里没粪就是跟人瞎混’敲了警钟。化肥用多了,草越长越旺,还是得补有机质。”字里行间,火气散了,几分敬重反倒油然而生。
一场口舌之争,最初只是一句“懂个屁”,最终却让两种农业思路擦出火花。有人说,这是那十年独有的味道:激情与犟劲交织,失误与突破并存。陈永贵不完美,却把“农民”二字刻进了共和国政治舞台。至于北大荒,后来成为国家粮仓,亩产节节攀升,化肥与粪肥并用,再没人敢轻视那片黑土地。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