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10月的拉萨已是深秋,筹委会礼堂里灯火通明。大会主持人刚宣布“西藏金融工作先进个人”名单,台下有人低声嘀咕:“樊处长不是早在‘五八’年病危了吗?”几秒后,身形消瘦却精神矍铄的樊近真走上讲台,掌声竟有些错愕的味道——四年前,那位躺在高原医院里被医生判“肝萎缩晚期”的女子,如今居然站得笔直。正是这份“以为她已经走了”的记忆,把在座的老战友们带回到了1958年的那个惊心时刻。
1958年5月,中央决定在西藏推行人民币,全区换币的窗口仅剩半年。时间紧、人手缺,高原反应又随时可能夺命。樊近真负责具体方案,天天奔走在布达拉宫周围的巴廓街与设在北郊的军区仓库之间。凌晨三点起草报表,深夜十一点还在翻译汉藏对照的兑换细则,过劳与缺氧像两只钳子夹住她。七月初,她在办公室突然昏倒,被战士连夜抬进拉萨军区医院。诊断结果只有六个字:进行性肝萎缩。
消息传到军区司令部,张国华愣住了。他太清楚这种病的后果——副政委金绍山前年就是这么走的。那晚,张国华推开病房门,小声说了句:“别怕,我在。”樊近真勉强睁眼,嘴唇裂得像干河。她知道自己的身体,甚至已经交代了行李里那本账册千万要按时送往格尔木。
护士前脚离开,张国华坐到床沿,压低嗓子:“要是真有万一,我把你葬在咱们房子对面的那座白雪山上,干净、安静,我每天抬头就能看见你。”说完,脸上掠过一阵倔强的酸楚。对话只持续了十几秒,却让随班记录的警卫员红了眼眶。
大家之所以替她揪心,还因为她在西藏的来路确实不易。1951年7月,18军从甘孜集结出发时,她跟着机关列队,行囊里只有两斤水果糖和一本《货币发行学》。短短四个月,他们翻了雀儿山、冷拉山,身边的牦牛倒下一头又一头。翻越海拔五千米口子时,樊近真被李觉参谋长和三名战士一人一把拖着往上拽。冰雹如子弹般落下,击得铁盔直响。有人提议原地休息,她却咬牙:“慢一步就可能少一袋粮,咱们扛不住。”
再往后的几件小事至今仍被老兵津津乐道。比如那袋水果糖——高原缺氧容易昏厥,糖中的葡萄糖能迅速回神。战士每倒下一个,她就掰两块塞进嘴里。躺着的人不用五分钟就能挣扎起身,这玩意儿被戏称为“救命糖”。靠着它,他们终于抵达拉萨,为创建人民银行西藏办事处抢回了宝贵时间。
1952年2月,西藏办事处挂牌。行长叫张英,副行长就是她。那时拉萨市场上有十二种货币:藏钞、章嘎、光绪元宝、大头银元、印度卢比,甚至连尼泊尔的马哈拉都有。每天拆箱点钞,堆得到处是手印墨迹。她带队先清理流通量,再用大数据(当年叫“汇总平衡表”)测算兑换比价。工作枯燥,却关系全区物价稳定。正因劳累过度,她的肝病埋下了伏笔。
回到1958年的病房,医生坦言:只有内地大医院或许还有办法。张国华连夜发电报,请求运力。七天后,她被抬上高原运输机飞往成都,再转北京。途中一次抽血,她对护士开玩笑:“要是挺不过去,也算在西藏死过的人。”护士鼻头一酸,差点把针头戳偏。
北京协和医院确诊后,专家决定采用大剂量肝素与维生素综合疗法,配合休克过滤。那会儿药品短缺,几位教授直接跑去药管局求拨急用。整整三个月,樊近真才脱离危险。身体虽保住,体重却从进藏时的百余斤降到七十出头。医生叮嘱至少休养一年,可还没满四个月,西藏传来消息:换币方案进入冲刺,需要她回去盯细节。思考一夜,她递交请战电报。院方十分无奈,只得出具“可乘飞机,但不可再超负荷”的证明。
1959年7月,自治区筹委会正式发布全区统一使用人民币的通告。兑换点遍布拉萨、日喀则、昌都等十二城镇。樊近真根据地理、交通与部队供应线路,把兑换顺序排成“环形推进”,先被人吐槽太教条,结果实践证明运输效率提高了近三成。年底前,九亿多旧币全部退出市场,西藏金融体系终于与全国同步。
往事说到这里,不得不提她与张国华的渊源。早在1942年,二人在晋鲁豫军区结识,那时她与丈夫赵明启同属财经口。两年后赵明启因肝病逝世,临终前还背着“留党察看”处分。樊近真写申诉书,张国华签字澄清,杳无烟火气,却结下一份惦念。1946年春,二人在豫皖交界的小庙里简单完婚,新娘穿的是灰布军装。有人玩笑:“张军长这回抱回去一座会点钞的金山。”
进入川南后,张国华主政行署,她在川南分行。毛泽东决定十八军进藏时,张国华一句“服从命令”,樊近真也同时被西南财委点名随行。夫妻二人分属不同系统,却共同扛起进藏重担。可惜就在誓师大会前,女儿难难在新津患病离世。孩子的遗像至今还存放在成都老宅。樊近真当晚哭到虚脱,第二天擦干泪,照旧检查军需清册。旁人说她“心太硬”,后来才明白,这份硬,是为了背后那条漫长山路。
樊近真身体恢复后,再没有完全摆脱病痛。1964年体检,医生建议调回内地工作。她谢绝,仍留在拉萨任自治区文教组财务顾问。偶尔高反犯了,在办公室含一粒糖,竟又想起十八军翻山的日子。有意思的是,她一直保留着那年张国华写给医务处的便条——纸早已泛黄,字迹依旧刚劲:务请全力抢救,这是西藏金融一根擎天柱。
张国华1972年病逝于北京,遗愿之一是真正把骨灰送往拉萨。执行那天,樊近真随同工作人员登上林芝的那座小山。白雪、玛尼堆、风旗猎猎,她默默站了很久。旁边有人轻声提醒该下山了,她点点头,没说一句多余的话。
樊近真后来回顾1958年病危那段经历,只丢下一句:“那会儿,我其实已经把自己当成西藏人,生也好,死也罢,都是这片雪山的事。”简单的一句话,却像提前写好的墓志铭,被很多后来的银行干部当作座右铭。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