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的那个八月,于禁正坐在樊城北边的军帐里。
听着外面像要把天捅漏了的大雨,这位老将军心里头恐怕压根没把这事儿当成什么灭顶之灾。
作为曹操手底下办事最严谨、最让人放心的将领,于禁这次接的活儿是带七支精锐部队去救襄樊,对手是名头响彻华夏的关羽。
他选的这个扎营地,地势确实低了点,可按兵书上的老规矩,这地方既方便队伍集结,取水也方便,挑不出大毛病。
但他千算万算,漏掉了一个看不见的对手:几率。
后世翻故纸堆的人才发现,整个汉末三国那几十年里,襄阳因为下雨导致汉水决堤的事儿,统共就记载了三次,中间隔着十几年才有一回。
这万分之一的倒霉签,偏偏让于禁给抽中了。
那雨下得实在太邪性,汉水眨眼间就漫了上来。
于禁引以为傲的那几万精兵,根本没机会跟关羽过招,直接就被大水给吞了。
关羽那边反应极快,趁着这股子乱劲儿,领着水军就把战场给收割了。
结局大伙都清楚:于禁膝盖一软投了降,名声尽毁;庞德死战不退,丢了性命;七路大军彻底报销。
不少人笑话于禁这是不懂地理。
可要是从做决定的路数看,于禁其实是个典型的“老实人”,他按照那99%不出事的常规日子做准备,谁承想就在那1%的“黑天鹅”暴雨里翻了船。
这一把,输得底裤都没了。
翻翻咱们中国的史书你会发现,暴雨这玩意儿,从来就不光是天气预报里的事,它往往是那个能把“完美计划”撕得粉碎的最后一张鬼牌。
要是把日历往前翻个八百年,公元前563年,另一场瓢泼大雨砸在了晋国大夫荀罃的脑门上。
那会儿正是晋国和楚国争当老大的时候。
荀罃领着晋国加上另外12个诸侯国的联军,浩浩荡荡去收拾一个小地方——偪阳(就在现在的山东枣庄)。
本以为是一脚就能踩死的蚂蚁,没成想偪阳城不大,骨头倒是硬得很,守城的人玩了命地抵抗。
攻坚战愣是打成了拉锯战,就在这节骨眼上,老天爷变脸了。
这雨下得有多大呢?
晋国联军的帐篷、粮草全泡在了泥汤里。
城里头的人靠着城墙挡水,日子反倒比城外这帮进攻的过得滋润。
这时候,摆在荀罃面前的,是个两难的岔路口。
手底下的人都在嘀咕:撤吧,雨大得没法待,粮食也发霉了,为了这么个巴掌大的小城,万一耗出个好歹来,把老本赔进去不划算。
这话听着在理,叫“及时止损”。
换个一般的带兵人,借着下雨这个台阶,也就顺势溜了。
可荀罃心里的算盘珠子,拨的是另一笔账。
当初拍板要打偪阳的是他,把12国联军凑一块的也是他。
要是被一场雨浇跑了,以后晋国在圈子里还怎么混?
他荀罃,甚至整个智氏家族在晋国的脸面往哪搁?
这场雨,硬生生把一次普通的打仗,逼成了荀罃政治生涯的生死关口。
于是,荀罃干了件让人掉下巴的事。
他没去哄那些淋成落汤鸡的大兵,反倒把手下将领劈头盖脸骂了一顿,直接立下死规矩:
“给你们七天。
七天之后要是拿不下这城,就把脑袋留下!”
这就叫“自断后路”。
暴雨断了粮道,荀罃就把退路也给堵死。
晋军那帮大兵一看,横竖都是个死,只能在泥坑里玩命。
结果才过了五天五夜,偪阳城就被攻破了。
碰上同样的暴雨,于禁想求稳,结果输得精光;荀罃却敢梭哈,反倒替晋国赢回了霸主的面子。
当然了,要说最会算计暴雨这笔账的,还得是那两个被逼到悬崖边上的小人物。
秦二世元年(前209)七月,大泽乡(现在的安徽宿州)。
九百个被征发的苦力,要赶去渔阳(现在的北京密云)守边。
走到半道上,正赶上黄淮流域到了雨季。
大水把路全冲断了,日子一天天过去。
按大秦那套严得要命的法律,只要迟到,脑袋就得搬家。
这会儿,摆在带头的陈胜和吴广面前的,是个彻头彻尾的死局。
往前走是死(因为误期),留在这儿不动也是死(算作逃兵)。
陈胜和吴广心里这笔账算得门儿清:既然“左右是个死”,那造反这事的成本,一下子就归零了。
以前的账是这么算的:造反肯定死,老实听话能活。
现在的账变成了:造反没准能活,老实听话必死无疑。
一场大雨,硬是在大秦帝国那张密不透风的法网里,冲出了一个巨大的逻辑窟窿。
为了钻这个空子,吴广开始搞事情。
他在鱼肚子里藏布条写“陈胜王”,半夜跑到破庙里点火堆,学狐狸叫唤“大楚兴,陈胜王”。
就在那个风雨交加的夜里,九百个绝望的汉子被这点火星子给点着了。
中国历史上头一回农民大起义,就这么在泥水汤里闹起来了。
紧接着,六国剩下的那些旧贵族也跟着起哄。
谁能想得到,那年夏天淮北的一场暴雨,最后竟然汇成了一股能把大秦帝国给淹没的滔天巨浪。
有些时候,暴雨能干的事儿甚至比打仗还狠,它能直接把一个国家的防盗门给冲垮。
1931年7月,一场几百年不遇的大暴雨狠狠砸向了中国。
当时的惨状简直没法看。
遭灾的地方跨了16个省,南边到珠江,北边直到长城关外。
武汉三镇在水里泡了足足一个多月,安徽芜湖、江苏高邮这些地方更是惨成了人间地狱。
受灾的老百姓多达好几千万。
这哪是简简单单的天灾啊,这分明是对当时国民政府能不能管好国家的一次极限压力测试。
当时有人这么写:“洪水到处乱窜,平原全成了大海,死人多得让人看都不敢看。”
就在中国被洪水折腾得只剩半口气的时候,旁边一直盯着咱们的日本动手了。
有专家琢磨过,这场把中国国力底子掏空的大暴雨,就是日本敢发动“九一八”事变的一个诱饵。
9月份,国联的卫生部长刚跑到南京准备帮着救灾,没过几天,9月18号,日本兵就在东北把柳条湖铁路给炸了。
当一个国家正忙着在洪水里扑腾救命的时候,它的边防大门往往是最松的。
暴雨虽然没直接开枪,但它把受害者身上的防弹衣给扒了个干干净净。
回过头来看看,咱们脚下这片土地,确实太招雨了。
气象学上有条线,叫“50毫米等雨量线”。
这条线大概从西藏东南边起头,顺着秦岭、黄土高原,一直画到大兴安岭。
线东南边,是暴雨撒欢的地方;线西北边,是干得冒烟的荒漠。
在这个圈子里,暴雨的脾气那是相当古怪。
要是赶上江南的梅雨,那是“雨打芭蕉,诗情画意”,透着股子温柔劲儿。
可要是这50毫米的水量在一个钟头里全砸下来,或者像1954年那样,连着泼两个月,那就是要命的灾难。
比如说台湾东北角的火烧寮,号称中国的“雨极”。
这地方一年里头有两百多天都在下雨,最多的一年能下8409毫米。
可乐的是,这么个湿得能拧出水的地方,名字却是因为一场大火来的——传说是乾隆年间,村里煮饭失火,把全村都烧光了,而平时老下雨的山坡那时候竟然一滴雨都没下。
你看,老天爷出牌从来不按套路。
在没有天气预报的古代,面对这种“不讲武德”,人能做的实在太少。
在殷商时候挖出来的甲骨文里,老祖宗们刻得最多的问题之一,就是问雨。
“帝令雨足年?
帝令雨弗其足年?”(老天爷会让雨下够吗?
还是不给下够?)
那时候的人,面对暴雨这种没法控制的事儿,唯一的招数就是磕头祈祷。
到了后来,像荀罃、陈胜、贾鲁(元朝治黄河的名臣)这些狠人,才开始试着在暴雨布下的死局里盘算利益得失,想找条活路出来。
暴雨这东西没感情。
它能让于禁几万大军喂了鱼,也能把陈胜吴广推上历史舞台;它能帮着晋国称王称霸,也能让大秦帝国轰然倒塌。
它不站队,也不帮谁,它就在那儿静静地看着,看谁先把手里那笔账算错。
信息来源:
陶诗言:《中国之暴雨》,科学出版社,1980
王家祁:《中国暴雨》,中国水利水电出版社,2002 满志敏:《中国历史时期气候变化研究》,山东教育出版社,2009 邹逸麟,张修桂,王守春:《中国历史自然地理》,科学出版社,2013 芮孝芳:《中国地学通鉴:水文卷》,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2018 张艺博等:《“拆解”暴雨》,中国气象报2021-0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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