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递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时,手指很稳。
袋子不厚,轻飘飘的。
许静怡倚在床头,脸上带着失血后的苍白和一丝被精心照料后的松弛。
她刚刚让我帮她给“同事”发条报平安的信息。
她嘴角甚至还挂着一点浅浅的、依赖的笑意。
阳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落在米白色的被子上,暖融融的。
这画面看起来,和过去任何一次她小病初愈时,没什么不同。
可我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她永远不会知道,过去的一周里,我如何看着手机定位上那个闪烁在肿瘤医院的光点。
如何在她谎称做检查的消化科楼层,嗅到空气里若有若无的消毒水与绝望混合的气味。
如何站在血液科病房外冰冷的玻璃后面,看着她对另一个男人露出我许久未见的、带着痛惜与决绝的温柔。
袋子放在她手边,发出轻微的“沙”声。
她有些疑惑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低头,用缠着胶布的手,慢慢解开了缠绕的棉线。
她的命运,和她拼命想守护的那个人的命运,将从这一刻开始,滑向连她自己都无法预料的深渊。
01
许静怡把那盘清炒芦笋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多吃点这个,最近应酬多,清清肠。”
她声音温温柔柔的,跟往常一样。
我“嗯”了一声,夹了一筷子。
饭桌上是惯常的安静,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响。
窗外的天色正一点点暗下来,将玻璃染成暗蓝色。
她扒拉着自己碗里的几粒米饭,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筷子尖在碗沿无意识地轻磕着。
“鼎寒。”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我抬起头看她。
她没立刻看我,目光落在桌上的糖醋排骨上,那是她最爱吃的,今晚却没怎么动。
“我下周三,得去医院一趟。”
“怎么了?不舒服?”我放下筷子。
“也没什么大事。”她终于抬眼看我,嘴角努力向上弯了弯,但眼睛里的神色有点飘。
“就是胃里有个小息肉,医生说切了比较好,微创的,很快。”
“怎么突然查出来有息肉?之前没听你说胃不好。”
“单位体检加的项目,就顺便查了查。”她语速快了一点,“真没什么,小手术,住几天院就回来。”
她伸手盛汤,勺子碰到碗壁,叮一声轻响。
“要请假吧?我陪你去。”
“不用!”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声音有点急,随即又缓下来。
“真不用,就一个小手术,麻药过了就能下地。你工作忙,别耽误正事。”
她舀了一勺汤,慢慢喝,垂着眼睫。
“医院那边我都联系好了,有认识的同事照应。你……你就正常上班,等我回来就行。”
灯光下,她的侧脸显得有些紧绷。
鼻尖上沁出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汗珠。
我看了她几秒,点点头。
“好,听你的。哪家医院?我到时候抽空去看看。”
“市一院。”她很快地回答,然后补充,“就普通病房,人杂,你别来回跑了。”
“行。”我重新拿起筷子,“需要带什么,提前跟我说。”
“嗯。”她应了一声,像是松了口气,肩膀细微地塌下去一点。
那顿饭剩下的时间,她话多了些,说起单位里一些无关紧要的闲事。
笑声比平时清脆,但听起来空落落的。
饭后她抢着去洗碗,水流声哗哗地响。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新闻。
屏幕上光影变幻,播着什么内容,我一点也没看进去。
手指在手机边缘摩挲了几下。
上个月,她好像突然换了手机密码。
以前是我们结婚纪念日,现在问她,她说是怕不安全,换了个复杂的。
还有一次深夜,她在阳台压低声音打电话。
我走过去,她立刻挂断了,说是骚扰电话。
阳台的风很凉,吹得她睡衣紧紧贴在身上。
她当时笑了笑,说:“进去吧,外面冷。”
那笑容,和刚才饭桌上的一模一样。
努力,刻意,底下藏着别的东西。
02
周三早上,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
许静怡起得比我早,已经换好了衣服。
一件宽松的烟灰色针织衫,软底平跟鞋,脸上没化妆,看起来比平时更素净,也更脆弱。
“东西都带齐了?”我问。
“带齐了,就几件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她拎起一个不大的旅行袋。
袋子看起来轻飘飘的。
去市一院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她一直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安全带的边缘。
等红灯时,我侧头看她。
她察觉到了,转过来对我笑了一下,有点勉强。
“紧张?”
“有点。”她吸了吸鼻子,“其实不怕,就是没住过院,不习惯。”
“很快就好了。”我说。
到了医院,停好车。
门诊大楼前人永远很多,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各种复杂的气味。
她熟门熟路地走向住院部,脚步不慢。
我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电梯人多,我们走楼梯。
三层,不高。
走到二楼拐角,她脚步顿了一下。
楼梯间窗户透进来的光,照在她脸上,白得有些透明。
前面走廊传来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还有护士急促的脚步声。
“是这边。”她定了定神,继续往上走。
消化内科在五楼。
我们走到四楼时,她忽然转向了另一条走廊。
“走这边近一点。”她解释了一句。
走廊尽头是护士站,几个护士在忙碌。
旁边休息区的长椅上坐着零星几个病人和家属。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人,然后落在靠墙坐着的一个男人身上。
那男人很瘦,穿着不合身的病号服,显得空荡荡的。
他低着头在看手机,侧脸轮廓有些熟悉。
许静怡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她捏着旅行袋带子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
男人似乎感应到什么,抬起头。
看到许静怡的瞬间,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
有惊讶,有感激,似乎还有一点别的,沉甸甸的东西。
他撑着椅子扶手想站起来,动作有些费力。
“静怡?你怎么……”他开口,声音干涩沙哑。
许静怡快步走了过去,在他站起来之前,轻轻按了一下他的肩膀。
“建辉?你怎么也在这儿?”她的声音听起来很自然,带着恰到好处的意外。
“我……有点不舒服,来看看。”男人,谢建辉,咳嗽了两声,目光飞快地掠过我,又回到许静怡脸上。
“这么巧。这是我爱人,林鼎寒。”许静怡侧过身,介绍我。
她的笑容自然了许多,仿佛真的只是偶遇老同学。
“鼎寒,这是我大学同学,谢建辉,好多年没见了。”
我伸出手。
谢建辉也急忙伸出手。
他的手很凉,没什么力气,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你好,林先生。”他看着我,眼神有些闪烁,不敢久视。
“谢先生。”我点点头,“身体不舒服?严重吗?”
“老毛病,调养一下。”他含糊地说,又咳嗽起来。
许静怡下意识地想抬手去拍他的背,手伸到一半,僵住了,转而捋了一下自己耳边的头发。
“你自己注意身体。”她对谢建辉说,语气是普通老同学之间的客气关怀。
“嗯,你也是。”谢建辉低声说,目光垂下去,落在她手里的旅行袋上。
“那我们先上去了。”许静怡说。
“好,好。”
我们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谢建辉还站在原地,望着我们的背影。
确切地说,是望着许静怡的背影。
他的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清的情绪。
许静怡走在我旁边,一直没说话。
直到走到五楼消化内科的护士站,办理那些我后来才知道根本是幌子的手续时,她的呼吸才慢慢平复下来。
护士给她手腕系上住院手环。
她抬起手看了看,那圈塑料带子,像一道小小的枷锁。
“我送你到病房?”我问。
“就到这里吧。”她转过身,面对我。
走廊的灯光照着她,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异常。
“你回去上班吧,我这儿没事。有护士呢。”
“好。”我伸手,替她把一缕滑到额前的头发别到耳后。
她的皮肤很凉。
“有事给我打电话。”
“知道。”她仰头看着我,忽然伸出手,轻轻抱了我一下。
很轻很快的一个拥抱。
然后她松开手,往病房方向走去,没有回头。
我站在护士站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有些呛人。
刚才在楼梯间看到的那个瘦削男人,谢建辉,他身上的病号服,似乎和这层楼病人穿的,不太一样。
袖口的条纹颜色,好像更深一些。
这只是个无关紧要的细节。
我转身,走下楼梯。
走出住院部大楼时,天开始飘起细雨。
冰冷的雨丝落在脸上,很细,很密。
03
许静怡住院的第二天下午,我给她打电话。
响了很久她才接。
背景音很安静,不像在医院病房。
“鼎寒?”她的声音有点疲惫,但还算平稳。
“在休息?吵到你了?”
“没有,刚做完检查回来,躺会儿。”她顿了顿,“怎么了?”
“给你拿了几件换洗的贴身衣服,还有你常用的面霜,医院干燥。”我说,“现在方便吗?我给你送上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
“不用特意跑一趟……”
“我快到楼下了,顺便。”我打断她。
“……那,好吧。你到了放在护士站就行,让护士转交给我。我可能……还要去做个检查,不在病房。”
“好。”
我拎着一个小袋子,里面装着她的衣物和洗漱用品。
再次走进市一院住院部,消毒水的味道一如既往。
电梯依旧拥挤,我选择走楼梯。
走到四楼时,我停下了脚步。
昨天,谢建辉就坐在这条走廊的长椅上。
今天,长椅空着。
我抬头看了看走廊尽头的指示牌。
那边是通往另一栋楼的连廊。
我没有停留,继续走上五楼。
消化内科的护士站,两个护士正在电脑前录入信息。
我把袋子放在台面上。
“你好,麻烦转交给508病房3床的许静怡。”
一个圆脸护士抬起头,接过袋子,看了一眼上面的便签。
“许静怡?”她皱了皱眉,在电脑上查了一下。
“508,3床……哦,她啊。”护士的表情有点奇怪。
“她怎么了?”我问。
“没怎么,就是刚才家属还说她去做检查了,不在病房。”护士把袋子放到一边,“放这儿吧,等她回来我给她。”
“她什么时候回来?”
“这说不准,检查时间有长有短。”护士看了我一眼,“你是她爱人吧?别担心,小手术,恢复快。”
“她今天精神怎么样?”
“还行吧,就是看着有点累,脸色不太好。”护士随口答道,“做完手术都这样,伤元气。”
我道了谢,没有立刻离开。
站在护士站旁边,看似随意地看着走廊里来往的人。
一个穿着病号服的老爷子,被家属搀扶着慢慢走过。
两个提着保温桶的家属低声交谈着,走向病房。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我的目光扫过墙上的病房分布图。
508病房,在走廊中段。
我朝那个方向走去。
路过506,507。
508的房门虚掩着。
我站在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
三张病床。
靠窗的3号床上,被子叠得整齐,枕头平整,床头柜上除了医院的水壶和杯子,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住过的痕迹。
旁边1号床是个中年女人,正躺着看手机。
2号床空着。
我轻轻推开门。
中年女人看向我。
“请问,3床的病人不在吗?”
“3床?”女人想了想,“一直空着呢,我住进来两天了,就没见有人。”
我点点头:“谢谢。”
转身离开病房。
走廊里的灯光白惨惨的。
我慢慢走回护士站。
那个圆脸护士已经不在了,换了另一个年长些的护士。
“还有事吗?”她问我。
“我想问一下,许静怡……她到底做什么检查去了?大概要多久?”
年长护士看了我一眼,低头翻了翻手边的记录本。
“许静怡……哦,她啊。她今天预约了……嗯,在B座那边做检查,时间可能比较长。”
B座。
我回想起四楼那个连廊的指示牌。
“B座是……”
“就是后面那栋楼,专门做影像和某些特殊检查的。”护士合上本子,“你回去吧,东西放这儿,丢不了。”
“谢谢。”
我再次道谢,转身离开。
这次我没有走楼梯,而是坐电梯下楼。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
镜子般的轿厢壁映出我的脸,没什么表情。
电梯到达一楼。
我走出来,却没有走向出口,而是绕过大厅,走向通往B座的连廊。
连廊很长,两边是巨大的玻璃窗。
窗外是医院的内院,种着些常绿植物,在阴雨天里显得颜色沉郁。
连廊里人不多。
走到尽头,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就进入了B座。
这里的空气似乎更冷一些,灯光也更暗。
大厅的指示牌显示,这一层有CT室,核磁共振室,还有血液科的特殊治疗室。
我站在大厅中央,看着来往的人。
有穿着病号服的病人,有面色凝重的家属,还有脚步匆匆的医护人员。
一个护士推着轮椅从走廊那头过来,轮椅上的人盖着厚厚的毯子,看不清面容。
轮椅经过我身边时,我闻到一股淡淡的、特殊的药味。
和我昨天在谢建辉附近,隐约嗅到的那一丝气味,有点像。
血液科。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许静怡发来的短信。
“衣服收到了,谢谢老公。检查做完了,有点累,我先睡会儿,晚上给你电话。”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
几秒钟后,回复了一个字:“好。”
收起手机。
我没有再往前走。
转身,沿着来路,慢慢走了回去。
走出医院大门时,雨还在下。
细细的,绵绵的,落在肩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04
许静怡住院的第四天。
她说手术做完了,很顺利,就是人虚,没力气多说话。
电话里她的声音确实很飘,气若游丝。
我提出晚上去陪床,被她坚决拒绝了。
理由是医院休息不好,她只想安静睡觉,我在反而让她挂心。
理由充分,无可指摘。
这几天,我照常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生活轨迹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只是夜深人静时,我会站在阳台,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手机屏幕偶尔会亮起,是她在医院里拍的照片。
窗台上的绿植,清淡的病号餐,或者一只落在窗外的麻雀。
一切都符合一个刚做完胃息肉微创手术病人的日常。
只是照片里,从来没有出现过护士,医生,或者其他病人。
背景总是那一小片窗户,或者一面空白的墙。
第四天晚上,我回到家,在玄关换鞋。
眼睛扫过鞋柜旁边。
那里放着一个旧帆布包,是许静怡之前偶尔买菜用的。
住院那天,她换上了那个更轻便的旅行袋,这个旧包就丢在了这里。
几天过去,上面已经落了一层薄灰。
我蹲下身,拎起那个包。
很轻。
打开,里面是空的。
我正准备放回去,手指摸到内衬的夹层。
厚厚的帆布,边缘似乎有点不平整。
我捏了捏,里面好像有东西。
是一个很薄的,被折成小块的纸团。
我把它掏出来。
是一张单子,被揉得很皱,又被人小心地展平过。
纸张质量一般,上面印着字。
最上方是一行加粗的标题:“造血干细胞捐献者须知及同意书(初筛匹配后)”。
下面的小字密密麻麻,是关于捐献流程、注意事项、可能的风险和权益。
我的目光落在纸张中间。
有几行字下面,用蓝色的圆珠笔轻轻划了一道线。
不是很明显,但能看出来。
划线的部分是:“捐献过程总体安全,但个别捐献者可能发生短期不适,如骨骼酸痛、疲劳、头痛等,通常短期内自行缓解。远期健康影响尚缺乏大规模追踪数据……”
纸张的右下角,有一小片模糊的污渍,像是水渍干涸后的痕迹。
我翻到背面。
背面是空白的,但对着灯光仔细看,能隐约看到一些极浅的印痕。
像是上一张纸写字时用力过猛,透下来的痕迹。
我把纸铺平在茶几上,从书房拿来一支铅笔。
用铅笔侧面,在那些可能有印痕的地方,轻轻涂抹。
灰黑色的铅笔粉慢慢覆盖纸面。
一些字迹的轮廓,逐渐显现出来。
很淡,断断续续,需要仔细辨认。
“……辉……病历摘要……”
“……性白血病……诊断明确……”
“……寻求配型……亲属未成功……”
“……初筛匹配……志愿捐献者……”
中间有几个字比较清晰。
是一个名字。
“谢建辉”。
还有一串数字,像是病历号或者住院号。
铅笔灰在纸张表面形成一片均匀的灰色。
那几个字,像刻在灰色背景上的浅浅划痕。
清晰,又刺眼。
我维持着俯身的姿势,看了很久。
直到脖子有些发酸。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我慢慢直起身,把那张纸,按照原来的折痕,重新折好。
很小的一块。
然后,我走到厨房,打开煤气灶。
蓝色的火苗“噗”地一声窜起来。
我把那个纸团,放在火苗上方。
纸张边缘迅速卷曲,变黑,腾起一小缕青烟。
很快,就烧成了蜷缩的、灰黑的一小团。
我把灰烬抖进水槽,打开水龙头,冲得干干净净。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洗干净手,擦干。
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一动不动。
电话响了。
是许静怡。
我接起来。
“鼎寒,睡了吗?”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鼻音,比白天听起来精神了一点点。
“还没。你呢,感觉怎么样?”
“还好,就是腰这边有点酸,胀胀的。”她轻声说,“医生说正常,过几天就好。”
“嗯,多休息。”
“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随便下了点面条。”
“又不好好吃饭。”她叹了口气,那语气里带着熟悉的、细微的埋怨和关心。
“等你回来做。”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说:“好,等我回去,给你做好吃的。”
我们又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
她打了个哈欠,说累了,想睡了。
我说好,晚安。
挂断电话。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只有落地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我靠在沙发里,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
饭桌上她飘忽的眼神。
医院楼梯间里,谢建辉看她时那沉甸甸的目光。
空无一物的508病房3号床。
B座走廊里那股特殊的药水味。
还有刚才,在火光中蜷缩、消失的那张纸。
一切零碎的、看似无关的细节,此刻被一条无形的线,缓慢地串联起来。
指向一个,我早就有所预感,却一直不愿去深究的方向。
我睁开眼睛,拿起手机。
通讯录里翻到一个名字,李锐。
以前合作过的一个客户,人脉很广,三教九流都有点关系。
我发了一条信息过去。
“锐哥,睡没?帮我个忙,查个人。市一院,或者肿瘤医院,血液科,病人,叫谢建辉。年龄大概三十六七。越快越好。”
发完信息,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点响。
我走到阳台,推开窗。
冷风挟着湿气灌进来,吹在脸上。
远处的城市灯火,在雨夜里晕开一片模糊的光晕。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的光,透过玻璃茶几的桌面,在地板上投下一小块晃动的亮斑。
05
李锐的办事效率很高。
第二天中午,我就收到了回复。
不是信息,是直接打来的电话。
“鼎寒,你让我查的那人,有眉目了。”李锐的声音压得有点低,背景音嘈杂,像是在某个饭局上。
“你说。”
“谢建辉,三十六岁,未婚。大概半年前确诊了急性白血病。最开始在市一院血液科治,后来情况不太好,转到肿瘤医院去了,在那边住院,做化疗,也在等配型。”
“配型找到了吗?”我问,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这个……听说最近找到了一个非亲缘的,匹配度还挺高。正在做捐献前的准备呢。”李锐顿了顿,“你打听这个干嘛?这人跟你……”
“一个远房亲戚,家里托我问的。”我打断他,“谢了锐哥,麻烦你了。”
“小事。不过……”李锐犹豫了一下,“我听医院那边朋友提了一嘴,这谢建辉,以前好像有点名气,画画还是搞设计的?生病前长得应该不赖,生病后就垮了。他家里没什么人了,治病钱好像也是个问题。你这亲戚……关系近的话,可能得有个心理准备。”
“知道了,谢谢。”
我坐在办公椅上,面前是摊开的项目报告,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非亲缘配型,匹配度高。
捐献前准备。
这几个词在我脑子里盘旋。
窗外,午后的阳光短暂地穿透云层,在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又很快被游移的云朵遮住。
下午,我请了假。
开车去了肿瘤医院。
肿瘤医院在城东,距离市一院有一段距离。
建筑比市一院更旧一些,气氛也似乎更凝重。
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混着一种说不清的、衰败的气息。
停车场几乎满了,我在角落找到一个位置。
没有马上下车。
坐在驾驶座上,看着住院部大楼。
灰白色的墙面,密密麻麻的窗户。
很多窗户后面,都拉着窗帘。
不知道许静怡在哪一扇窗户后面。
或者,她根本不在这里。
也许一切都只是我的臆测。
那张捐献同意书,可能只是她在医院里偶然看到,随手塞进包里的。
谢建辉,也真的只是偶遇的老同学。
她可能真的在消化内科,切除了胃息肉。
腰侧的酸胀,是微创手术的正常反应。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走进住院部大厅。
这里比市一院安静,人也不少,但大多沉默,步履匆匆,脸上笼罩着一层灰暗的色调。
我直接走向血液科病区。
在病区门口,被一个护士拦住了。
“探视时间还没到,而且需要登记。”护士看了我一眼,“你找谁?”
“我……看看谢建辉。”我说,“我是他朋友。”
护士在登记本上翻了翻。
“谢建辉……十七床。在病房里。不过现在不是探视时间,你等等吧。”
“他情况怎么样?”
“你是他朋友,你不知道?”护士看了我一眼,语气平淡,“就那样。等着做移植呢。”
“捐献者……找到了?”
“嗯,找到了,挺不容易的。”护士低头整理着手里的单据,随口说,“是个好心人,配型成功了,正在做捐献前检查。要是顺利,快了。”
“捐献者……是男是女?”我问。
护士抬起头,打量了我一下。
“你问这个干嘛?”
“关心一下。”我扯了扯嘴角,“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护士大概见多了形形色色的家属和访客,没再多问。
“女的。具体的不清楚,保护捐献者隐私。”她说完,指了指旁边的休息区,“你去那边等吧,探视时间还有半小时。”
我道了谢,走向休息区。
没有坐下。
隔着休息区的玻璃门,我能看到血液科病房的走廊。
很安静。
偶尔有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过,车轮发出规律的轻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探视时间快到了,陆续有家属拿着东西走进病区。
我在最后,跟了进去。
走廊两边是一间间病房。
大部分病房门都开着。
有的病人躺在床上昏睡,有的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家属坐在床边,低头削水果,或者只是握着病人的手,沉默。
空气里有药味,还有饭菜、水果混杂的气味。
我走到十七号病房外。
门半掩着。
里面有三张病床。
最里面靠窗那张床上,躺着一个人。
很瘦,几乎脱了形,头发剃光了,戴着帽子。
是谢建辉。
他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
手上打着点滴,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缓慢地流入他的血管。
床边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门,穿着自己的衣服,不是病号服。
一个米白色的宽松毛衣背影。
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
她坐在一张矮凳上,微微弓着背,手里拿着一本书。
但她的头微微侧着,目光落在病床上谢建辉的脸上。
我看不到她的表情。
只能看到她的侧脸轮廓,在从窗户透进来的、有些暗淡的天光里,显得异常柔和。
还有她微微抿着的嘴唇。
她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安静的雕塑。
病房里很安静。
只有监测仪器发出规律的、低低的嘀嗒声。
谢建辉忽然动了一下,哼了一声,眉头皱起。
许静怡立刻放下书,倾身向前。
她伸出手,很轻地,放在他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的手背上。
指尖温柔地抚过他的手背皮肤,像是安抚。
她的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
声音太轻,我听不见。
但她的口型,像是在说:“没事,建辉,没事。”
谢建辉没有睁眼,眉头却似乎舒展了一些,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许静怡没有立刻收回手。
就那样轻轻握着他的手,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她才慢慢坐直身体,重新拿起那本书。
但她没有看,只是把书抱在怀里,目光依然停留在谢建辉苍白的脸上。
那目光里有担忧,有关切,有痛惜。
还有一种我很久没有在她眼里看到过的,专注的、柔软的、近乎怜爱的神情。
上一次看到她这样的眼神,是什么时候?
好像很久远了。
久远到记忆都有些模糊。
我就站在门外那片狭长的阴影里。
隔着几步的距离。
看着我的妻子,在另一个男人的病床前,握着他的手,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
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然后又疯狂地奔涌起来,冲击着我的耳膜。
咚咚,咚咚。
世界其他的声音都退得很远。
只有我自己沉重的心跳,和病房里那单调的仪器嘀嗒声。
一个护士从后面走过来,看了我一眼。
“家属?进去啊,站门口干嘛。”
她的声音惊动了病房里的人。
许静怡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回过头。
看到我的瞬间,她脸上所有的表情——温柔、担忧、怜惜——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只剩下猝不及防的惊愕,和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
她的眼睛睁大了,嘴唇微张,脸色在那一刻比病床上的谢建辉还要白。
她怀里那本书,“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06
书掉在地上的声音不大。
但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谢建辉也被惊动了,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他的眼神起初是茫然的,涣散的,很快聚焦,看到了门口的我。
又转向床边脸色煞白的许静怡。
他的眉头再次皱起,似乎想说什么,但气息微弱,只发出一点含糊的气音。
许静怡猛地站起身。
矮凳被她带得向后挪了一点,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看着我,嘴唇翕动,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鼎……鼎寒?”终于,两个字从她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厉害。
我往前走了一步,踏进病房。
“路过,听说老同学在这儿,上来看看。”我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甚至算得上平和。
目光扫过病床上的谢建辉,对他点了点头。
“谢先生,好些了吗?”
谢建辉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惊疑,有不安,还有一丝隐藏得很深的窘迫和敌意。
他轻轻点了下头,没说话。
“你怎么……”许静怡往前走了半步,似乎想挡住我的视线,又觉得徒劳,手无措地攥住了毛衣下摆。
“胃息肉手术,恢复得怎么样?”我看着她的眼睛,问。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脸色又白了一层,几乎透明。
“还……还好。”她避开我的目光,弯腰捡起地上的书,手指有些抖。
“不是说在市一院吗?怎么到肿瘤医院来了?”我继续问,语气依旧平常,像只是随口闲聊。
“我……”许静怡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微微起伏。
“静怡她……”病床上的谢建辉虚弱地开口,试图解释什么。
“哦,我知道了。”我打断他,目光重新落回许静怡脸上,“你是特意转院过来,照顾老同学的?”
许静怡猛地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眼睛里有惊慌,有哀求,还有浓得化不开的难堪。
“鼎寒,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我微微偏头,看着她。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旁边两张病床的病人和家属,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好奇而探究地看着我们。
护士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走了过来。
“怎么回事?病人需要休息,不要大声喧哗。”
“没事。”我对护士笑了笑,“我妻子在照顾她生病的同学,我来看看。这就走。”
我看向许静怡。
“你腰上的‘伤口’,还没好吧?别太累。”
“伤口”两个字,我咬得稍微重了一点。
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我先回去了。”我说,“你……好好照顾同学。”
说完,我转身,走出了病房。
没有回头。
走廊的光线比病房里亮,刺得眼睛有点疼。
我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
死死地,粘在我的背上。
充满了恐慌和无助。
我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向电梯间。
电梯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我一个人。
镜面墙壁上,映出我的脸。
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开车回家的路上,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路灯一盏盏亮起,连成一条昏黄的光带。
手机安静地躺在副驾驶座上。
没有电话,也没有信息。
她在病房里,会怎么对谢建辉解释?
说丈夫突然出现,只是巧合?
说丈夫没有怀疑?
说一切还能继续瞒下去?
我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回到家,屋里一片漆黑,冷清得可怕。
我没有开灯,直接走进卧室,倒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
身体很累,脑子却异常清醒。
像有一把冰冷的锉刀,在里面慢慢地、反复地打磨着。
直到后半夜,我才勉强睡去。
睡得不安稳,断断续续做着一些光怪陆离的梦。
第二天是周末。
我起床,洗漱,像往常一样去厨房准备简单的早餐。
煎蛋,烤面包,热牛奶。
吃到一半时,门锁响了。
许静怡推门进来。
她脸色依然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嘴唇没什么血色。
身上还是昨天那件米白色毛衣,外面裹着一件薄外套,看起来单薄又疲惫。
她站在玄关,没有立刻换鞋,只是看着我。
眼神怯怯的,带着试探和浓浓的不安。
“回来了。”我放下牛奶杯,说。
“……嗯。”她低声应道,慢慢弯下腰换鞋。
动作有些迟缓,带着一种刻意的、虚弱的姿态。
她走进来,把手里那个旅行袋放在沙发边。
“手术……做完了?”我问。
“做完了。”她走到餐桌旁,没有坐下,手指扶着椅背。
“还疼吗?”
“还有点,腰那里酸,使不上劲。”她轻声说,观察着我的表情。
“坐下吃饭吧。”我把另一份早餐推到她面前。
她愣了一下,慢慢坐下,拿起一片面包,小口小口地吃着。
吃得很慢,没什么胃口的样子。
“你同学……谢建辉,情况怎么样?”我问。
她咀嚼的动作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不太好。白血病,化疗效果不理想,需要移植。”
“哦。”我点点头,“找到配型了?”
“……找到了。”她的声音更低了。
“不容易。捐献者是个好人。”
她没有接话,只是低着头,盯着盘子里的煎蛋。
“你接下来几天,还要去医院照顾他吗?”我问。
她猛地抬起头。
“不……不用了。他那边有护工,而且……”她停顿了一下,“我也得休养。”
“嗯。”我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盘,“是该好好休养。毕竟是……手术。”
我把碗盘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
水声哗哗。
她坐在餐桌旁,一动不动。
“我去给你放水,泡个澡,解解乏。”我说。
“不用麻烦……”
“不麻烦。”我擦干手,走向浴室。
放好热水,试了水温。
回到客厅时,她还坐在那里,背影僵硬。
“水好了,去吧。”
她慢慢站起身,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极细微的、不敢确定的希冀。
或许她觉得,我没有追问,没有发怒,就意味着这件事可能就这么过去了。
至少表面上,过去了。
她走进浴室,关上了门。
我站在客厅中央,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水声。
走到沙发边,拎起她那个旅行袋。
打开。
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简单的洗漱用品。
还有一瓶没开封的补铁口服液,和一些维生素。
袋子的夹层里,有一个硬皮笔记本。
我拿出来,翻开。
前面是一些日常琐事的记录,购物清单。
翻到后面,最近的几页。
字迹有些潦草,用力很深。
“今天签字了。没想到真的匹配上了。也许这就是命。”
“怕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能弥补些什么。”
“妈打电话来,东拉西扯,最后还是问了。她劝我别犯傻。可她不理解。”
“腰穿真的很难受。建辉当年……是不是也这么难受?”
“不敢告诉鼎寒。永远都不能告诉。他会杀了我。”
最后一句话,墨水洇开了一小片。
笔记本旁边,还夹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是一份“造血干细胞采集完成证明及术后注意事项”。
捐献者姓名一栏,写着:许静怡。
采集日期,正是她所谓做“胃息肉手术”的那天。
下面有医生潦草的签名。
注意事项里写着:注意休息,加强营养,避免劳累,观察穿刺点有无出血感染,一周内勿提重物……
我看了很久。
然后把笔记本和那张证明,按照原样,放回夹层。
拉好拉链。
把旅行袋放回沙发边。
浴室的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她穿着睡衣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脸上被热气蒸出一点微红。
看起来比刚才有生气了一些。
“洗好了?舒服点没?”我问。
“嗯,好多了。”她用手拢着头发,走到我身边。
身上带着沐浴露的清香,是我熟悉的味道。
“鼎寒……”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
“嗯?”
“我……”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轻声说:“我有点累,想睡会儿。”
“去睡吧。”我拍拍她的肩膀。
她点点头,走向卧室。
在门口,她回过头。
“你……今天不出门吧?”
“不出门,在家陪你。”
她似乎松了口气,对我露出一个极淡的、疲惫的笑容,然后关上了卧室的门。
我站在客厅里。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灰尘在光柱里无声地飞舞。
一切看起来安宁而寻常。
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妻子手术后归家,丈夫悉心照料的普通周末。
只有我知道。
这安宁下面,是刚刚开始冻结的冰层。
冰冷,坚硬,深不见底。
07
接下来的一周,我请了年假。
许静怡“术后”需要休养,这个理由很充分。
她确实显得很虚弱,大部分时间都在卧室躺着。
脸色一直不太好,容易累,胃口也差。
我按照她说的,买来红枣、猪肝、菠菜,每天变着花样炖补血汤。
小心地避开她腰侧那个所谓的“微创伤口”。
她换药时,从不让我看。
我也不强求。
只是在她偶尔弯腰或动作稍大,下意识去扶腰时,问她是不是疼。
她总是摇头,说还好。
我们之间的对话,比往常少了很多。
常常是长时间的安静。
她有时会偷偷看我,眼神里带着探究和不安。
看我神色如常地做饭、打扫、给她端茶递水,她的不安似乎稍稍减轻,但又会转化为更深重的疑惑和愧疚。
她大概在想,我到底知道了多少。
是彻底被蒙在鼓里,还是知道了却隐忍不发?
这种不确定,像钝刀子割肉,对她来说,或许比我直接揭穿更难熬。
但她不敢问。
我也不会说。
我们维持着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
像走在即将碎裂的薄冰上,彼此心照不宣,却又小心翼翼。
第七天晚上,她精神看起来好了一些。
晚饭时,多喝了小半碗汤。
饭后,我扶她到客厅沙发上坐着,给她背后垫了软枕。
电视里放着无关紧要的综艺节目,嘈杂的笑声填充着房间的空寂。
她看了一会儿,有些心不在焉。
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毛毯边缘的流苏。
“鼎寒。”她忽然开口。
“我手机……好像没电了,在卧室充电。”她看着我,眼神带着点请求,“你能帮我拿一下吗?我想给单位同事小刘发个信息,报个平安,她之前挺担心我的。”
我看了她两秒。
我起身,走进卧室。
她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连着充电器。
屏幕是黑的。
我没有去碰手机。
而是走到衣柜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
从一堆旧衣服下面,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文件袋很轻。
里面装着几样东西。
是我过去几天,一点点准备好的。
我拿着文件袋,走出卧室。
许静怡还靠在沙发上,望着电视屏幕,侧脸在跳动的光影里显得有些朦胧。
我走到她面前。
她没有立刻转头。
直到我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轻轻放在她盖着的米白色毛毯上,就放在她手边。
文件袋落在柔软的毛毯上,发出轻微的“沙”的一声。
她似乎被这声音惊动,转过头来。
目光先是落在我脸上,带着询问。
然后,缓缓下移,落在那个浅褐色的文件袋上。
她的眼神里起初是茫然。
“这是什么?”她问,声音轻柔。
“给你的。”我说。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伸手去拿文件袋。
手指碰到纸袋表面,顿了一下。
然后,她解开了缠绕的棉线。
动作有些慢,带着伤病初愈者的迟缓,也或许,是出于某种模糊的预感。
她打开了文件袋。
从里面抽出几张纸。
最上面一张,是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标题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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