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晚老家邻居自杀了,割腕。人没断气,儿子却说不抢救了,让他走。

消息传出来,村里炸开了锅,唾沫星子快把那儿子淹了,老街坊们聚在村口槐树下骂,说他不孝,说狼心狗肺,亲爹命悬一线,竟能说出这般凉薄的话。我连夜赶回村里,撞见救护车停在邻居家门口,医生护士抬着担架往外走,他儿子蹲在门槛上,双手揪着头发,脸白得像纸,眼底全是红血丝,却硬是没掉一滴泪,听见旁人的咒骂,也只是垂着头,一声不吭。

我跟这邻居家熟,大爷今年七十一,瘫在床上三年了,脑梗落下的毛病,半边身子不能动,话也说不利索,吃喝拉撒全靠人伺候。他老伴走得早,就这一个儿子,儿媳前些年跟人跑了,儿子打零工养家,又要照顾老的,又要供娃上学,日子过得拧巴又憋屈。三年前大爷刚瘫时,儿子还心气足,每天端屎端尿,擦身喂饭,出门打工都惦记着家里,中午再赶回来给大爷翻身子,村里人都夸他孝顺,说大爷有福。

可日子磨人,久病床前无孝子,这话一点不假。大爷瘫得久了,脾气也变得古怪,稍不顺心就摔碗砸东西,嘴里咿咿呀呀地骂,儿子忙得脚不沾地,回来还要受气,有时忍不住顶两句,转头又红着眼给大爷收拾。后来儿子打零工的活计越来越不稳定,挣钱少了,大爷的药费、孙子的学费,压得他喘不过气。村里的低保就那点钱,亲戚们帮衬几回也没了下文,他白天在外头扛活,晚上回家伺候老人,整个人熬得脱了形,头发白了大半,看着比六十岁的人还显老。

这次大爷自杀,是因为早上儿子出门前,忘了给他换尿不湿,回来时大爷躺在屎尿里,浑身都湿透了,急得直哭,儿子一时没忍住,说了句“爸,你别折腾我了”,说完就后悔了,忙给大爷收拾,可大爷却记了仇,趁儿子下午出去干活,摸了床底藏着的水果刀,割了腕。

救护车拉着大爷往医院赶,半路上医生就跟儿子说,大爷年纪大,身体底子差,就算抢救过来,也是植物人状态,往后更得专人伺候,费用更是个无底洞。儿子坐在救护车的角落,沉默了一路,到了医院,医生让签抢救同意书,他捏着笔,手抖了半天,最后说了句“不抢救了,让他走”。

这话一出,在场的亲戚都炸了,他叔伯指着他鼻子骂,说他想解脱,想甩掉包袱,他只是把脸扭到一边,肩膀微微发抖,却始终没辩解。我拉着他到走廊尽头,他才绷不住,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说他不是不孝,是真的撑不住了。他说这三年,他没睡过一个整觉,没吃过一顿安稳饭,打工受的苦都不算啥,最怕的是看着大爷遭罪,自己却无能为力。他说抢救过来,大爷活受罪,他也扛不住,倒不如让大爷痛痛快快走,也算解脱。

我看着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心里堵得慌,村里人只看见他说不抢救,却没人看见这三年他熬的那些夜,受的那些累,没人知道他兜里连五百块的抢救费都凑不齐,没人知道他晚上抱着大爷的脚,一边搓一边掉眼泪的样子。大爷活着,是遭罪,他活着,是煎熬,这三年,爷俩互相折磨,谁都没好过。

后来大爷还是走了,儿子披麻戴孝,守在灵堂前,一夜白头,给大爷磕头上香,每一下都磕得实实在在,额头磕出了血印子。村里人看他这样,骂声也淡了,有人悄悄叹口气,说这日子,换谁都扛不住。出殡那天,天阴沉沉的,儿子扶着大爷的棺材,一步一步走在土路上,嘴里念叨着“爸,儿子对不起你,下辈子我还做你儿子,换我伺候你”。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那抹单薄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世人总用孝不孝来评判一个人,却很少有人问,那份孝的背后,藏着多少无奈和绝望。久病床前的孝,从来不是一句口号,是熬出来的,是扛出来的,是用日子磨出来的。大爷的走,对他来说是解脱,对儿子来说,何尝不是?

村里的槐树下,依旧有人议论这事,只是话里没了之前的苛责,多了些唏嘘。日子还在过,太阳照常升起,只是那户人家的院门,从此关得紧紧的,偶尔看见他儿子带着娃出门,脸上没了笑,话也少了,只是路过大爷的坟地时,总会停下脚步,站一会儿,再默默走开。

这世间的亲情,从来都不止是温情脉脉,还有柴米油盐的磋磨,生老病死的无奈。我们总想着养儿防老,却忘了,当衰老和病痛袭来,最磨人的,从来都是那些说不出口的难,那些扛不住的苦。而所谓的孝,到底是拼尽全力留住一口气,还是让彼此都解脱,这道题,怕是没人能答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