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高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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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方,要听一棵树讲故事,最好的季节当然是冬季。

不是听嫩叶在阳光下喊着号子拔河,不是听绿叶在枝头上盛装舞步,也不是听黄叶在风中奔跑跳跃。这些都不是。这些只是树叶的故事。树叶有专属的赛场和赛事,从春到秋,它们都在举办一场又一场热闹而又张扬的运动会。虽然它们也是树的一部分,但仅此而已。

要真正听树的故事,得等到冬天。等到树叶的赛季结束,等到赛场曲终人散,等到大地收拾完行装,繁华褪尽,树木开始登场——包括树干、树枝,还有一根根手指状的细小枝丫。

这才是树木的本质。此前的那些叶子,是树木芜杂的“伪装”,当然你也可以说它们是树木的衣裳。它们大小不一,形态各异,色彩斑斓,互相装饰。直到风和阳光将它们剥落,树木才会呈现本相。

一棵棵或大或小或高或矮的树,或远或近,或疏或密,陈列在天地之间。它们对树叶们的赛事不感兴趣,它们对任何比赛都提不起兴趣。它们只愿意呆在原处,它们也只喜欢呆在原处。

只是呆在原处就足够了。像岩石镶在山里,像泥土沉进水中,像河流隐入海洋,一棵棵树木伫立在地上,与天地融为一体。它们是天空凝落在地面的云。它们是阳光烙进土地的脚印。它们是大地无声的呐喊,偏又有风来把声音带走,空留下身体,原地不动。

——它们有的在城市站桩。城市高低错落的楼房,纵横交错的街道,和插花般的绿地,一一为树木厘定了坐标。在城市空地里,一棵棵树锚定在各自的点位上。

太阳东升西落,阳光穿过空阔的树枝,筛出无数憧憧人影;月亮圆了又缺,月光透过一树树清影,辉映着街角的路灯和霓虹;交通灯绿了又红,路口的车辆和行人潮起潮涌,卷起树下的灰尘;楼上的灯光明了又暗,将树上的栖鸟惊飞,踩得枝头乱颤。不管是灯火阑珊还是人声鼎沸,这些树木都依然故我,目不斜视,心无旁骛,老僧一般敛气入定。

可是,在平静的水面下,你可曾注意到水底的波澜?比方,有棵老杨树病了,它的树皮皲裂脱落,露出一个个天牛钻凿的蛀眼,树干因此被扎进了好多药瓶;一棵法桐树下,落满一层层斑驳的鸟粪,那是灰喜鹊一家的杰作,你看路对面那棵白杨树上,就凌乱着它们巨大的空巢;有几棵行道树,伸向街道一侧的树枝被砍掉了;有几株老柳树被连根挖走,原地移栽来一些小树,剩下一溜光秃秃的树桩……

——它们有的在山野辟谷。我曾经多次远望过山野之间,那些落光叶子的树木。它们在冬天的旷野里,绽放出千奇百怪的姿态,在铁路边,在高速公路旁,在通往城乡的道路两侧,乍隐乍现。

山顶上的树,重心明显靠下,树干粗短,枝干虬曲,除了墨绿的松柏,大多枝杈疏阔,有的身形还向南欹斜,似乎一不小心就要倒伏。

岭坡上的树,树姿就丰富得多了。有柳树细长的刘海,一丝丝垂下来,梳成圆而饱满的伞盖;有泡桐挥舞的剑戟,一柄柄托举上去,擎起一盏挺拔的烛台;有楸树长枝婀娜,一条条伸展开来,招展成一面旗帜;有槐树树干弯曲,树枝却昂首向上,老枝粗壮,新枝细密,铺叠出一树烟尘……

河滩上的树,树干又高又直,几乎一株主干直蹿树梢,中间绝无旁逸斜出的侧枝。主干上却又毛枝杂生,如一丛丛未修剪的胡须。到顶部即便生出几根枝杈,也抱肩伸脖,紧紧拱卫着主干,像一个离奇清瘦的高个子。这些树都是杨树。它们一棵棵挤在一起,挨手碰脚,枝丫相连,排成一列树墙。

尽管只有一面之缘,或者只是惊鸿一瞥,但这些树却守在路边,不停对着疾驰的车辆挥手。它们一棵紧接着一棵向我传话,试图告诉我,阳光和风的纠葛……

——它们有的在风中打坐。风扬起鼓槌,一遍遍敲响悬挂在树上的各种铃铛。法桐树上摇来晃去的悬铃,苦楝树上缀满枝头的楝枣,香椿树上花朵般绽开的香铃子,梓树枝梢随风摇曳的豆荚,涂着粉霜的乌黑的君迁子,结成一堆紫黑的女贞果,还有一枚枚橙红的柿子,一簇簇火红的海棠果——这些果实如一枚枚摇铃,为树木摇出一片虚静的背景乐。

乐声里,蝉曾经来过,树干上还挂着蝉衣;蜘蛛曾经来过,树头里还藏着结阵以待的旧网;螳螂曾经来过,枝梢上粘着深藏不露的桑螵蛸;蚕蛾曾经来过,树枝上绑着千丝万缕的老茧;细腰蜂曾经来过,枝杈间托出一个个泥罐——还有大大小小的鸟巢,奇形怪状的树洞,以及巢洞里积攒的秘密。

树不去理会这些。它不去听久远的乐音,不去管身边的物事,也不去想过去和将来。只有此刻。只有此刻坐在风里,坐在树与草之间,坐在树与树之间,坐在城市与田野之间,坐在天地之间。直到定住心神,屏住呼吸,心无杂念……

——它们有的在雪地冥想。大雪之后,树木披上了一身素装。雪不像树叶。树叶是厚此薄彼的,它们最喜欢挤在树头炫耀。而雪呢,对树干、树枝直至树梢,一视同仁。雪拥抱着树木,雕琢出白玉珊瑚。雪拥抱住大地,将大地变成一片白茫茫的海洋。

海洋里,有扇动翅膀游来游去的“鱼”,人们习惯称呼它们为麻雀、灰喜鹊、乌鸦或者斑鸠。当然,还有其他游泳姿势不同、大小形状迥异的鱼。

树木就在海底的珊瑚壳里闭关。它们如如不动,而神游八荒。从一棵树游到另一棵树,从一片树林游到另一片树林,从清晨游到深夜,从冬天游到春天,从此岸游到彼岸……

一棵棵树,就这样呆在原处。它们伸出手臂,有时招手,有时摆手,有时张开一根根粗的或者细的手指,去抚触阳光和风,去触摸天空、云或者海洋。

这是在冬天,在北方的城乡或者山野。树木摈弃一切繁文缛节,与天空和大地坦诚相待。

每一棵树都独一无二。每一棵树都有独特的经历。它们蘸着阳光挥毫泼墨,或篆或隶,或行或草,在无边的风里书写各自的故事梗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