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是亡妻的冥辰。记录下17年前她的最后一程,聊表祭奠。
(一)
2008年9月30日中午,东莞常平火车站。
1203次绿皮车尚未停稳,站台的登车口已乱了秩序,原本排好的长队扭曲着向前涌动,拥挤瞬间漫开。车厢口挤得密不透风,众人挪步慢如蜗牛,有旅客扯着嗓子喊包被挤丢了,有人鞋被踩掉,却根本弯不下身去捡。发车时间将至,他被站台工作人员推了一把,扎进人流,又被身后的人潮半抬着,挤上了车。
10月1日中午,他顺利到家。
一推门,熟悉的饭菜香扑面而来,一路的疲惫顷刻间烟消云散。妻子系着蓝布围裙迎在门口,眉眼弯弯,还是那副温婉好看的模样,只是脸色透着一抹不正常的蜡黄。
饭罢收拾碗筷,她才轻声道,近来胃里总坠着难受,腹部还能摸到一块硬疙瘩。她素来胃弱,几年前在县医院做胃镜诊断为胃溃疡,中西药调理后病情渐缓,便没再复查,原以为慢慢就能养好。
他心里一沉,伸手轻摸,她腹角的硬包清晰可触,硌得人心头发紧。他当即联系了县医院一直给妻子治胃病的方医生,带着她匆匆赶往医院,医生问诊后眉头紧锁,连忙联系了武汉中南医院的教授,催着他们尽快住院检查。
10月2日,两人住进中南医院。
一系列检查后,医生建议立刻手术,拼一把生机。他攥着手术知情同意书,指尖止不住地发颤,却还是强稳心神签了字。手术那日,他守在手术室门外,烟抽了一根又一根,地砖上积了薄薄一层烟蒂,脸上瞧着依旧平静,只是摁灭烟蒂的动作,比往常重了几分。
三个多小时后,手术室的门开了,主刀医生端着托盘走出来,托盘里是切下的胃和一块拳头大小的疙瘩,黑红相间的肌理触目惊心。医生只沉声道:“情况不好,癌组织侵及卵巢,胃体严重溃烂,只能切除,最终结果等病理切片报告。”
他望着那团血肉,腿一软靠在墙上,心口像被生生剜去一块,疼得喘不过气,却硬是咬着牙没让眼泪落下来,转头对陪伴的亲友说:“先等报告,总会有办法。”那语气里的笃定,藏着一丝不甘的幻想。
次日去拿切片结果,潘教授直言相告,胃癌晚期,已出现转移,手术本就折损身体抵抗力,后续时日,多则一两年,少则数月。他哆嗦着恳请潘教授,让医护人员配合隐瞒病情,只跟妻子说是严重胃溃疡,切除病灶好好调养便能恢复。
走出医生办公室,他擦干眼角的湿痕,温和平静地回到病房,笑着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妻子的手说:“就是溃疡烂得深了点,切了坏的就没事了。咱家新房快封顶了,我陪你好好养着,过年咱就搬新家。”
她信了,术后麻药劲退去,伤口的剧痛让她额角冒满冷汗,也只是咬着唇,攥着他的手轻轻捏,从不大声哼唧,她素来不愿让人见着自己的脆弱。
他守在床边,事事亲力亲为,擦身、翻身、喂水喂药,夜里便趴在病床边,不敢深睡。知晓她术后肠胃虚弱,想让她多补些营养,他每天都会赶到医院旁的病友食堂,挑她从前爱吃、又易消化的菌菇鸡汤、虫草鸽子汤,用保温桶拎回来,一勺一勺慢慢喂她。
在她面前,他永远挂着笑,要么跟她说家里的琐事,要么讲些外头的趣闻,告诉她深圳的学校已同意安排家属的工作,等养好了病,明年便一起过去。她睡醒难受时,他便引着她说起从前。
89年他毕业,和她同在一个村小任教,两人相识相恋。91年他调到镇中学,她辞职去了广州,终究抵不过相思,92年她回来,在镇中学旁开了家小百货店。93年成婚,94年儿子出生,家里的事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小日子过得充实而温暖。
手术后的恢复远不如预想,腹上排积液的五根管袋,吊了三十多天都没能摘掉。她的造血功能一日日下滑,他天天去血站买血小板交给护士挂点滴,她的脸色却还是越来越淡,原本清澈明媚的眼睛,慢慢泛了黄,又透着些许青灰。
医院的账单一天天厚起来,她看着心疼,他却毫不在意,只求能多留她些时日,他清楚,这十多年,妻子为这个小家付出太多。
医生见恢复无望,建议出院,说回县城医院就近治疗,离家近,能多见见孩子,病人心情好些,时日或许能多一点。她早就惦念儿子,却不舍得耽误他的学习,不愿让他请长假来武汉陪伴。两人商量后,最后还是决定出院,回县里休养。
(二)
11月10日,回到县城,住进了县中医院。
离儿子就读的一中很近,少年放了午学、晚学,就一路跑过来陪着。儿子打小聪明懂事,与母亲最亲,自母亲生病后,愈发成熟,日日嘘寒问暖,端水递毛巾,握着母亲的手,絮絮地说着话。看着儿子面上不见半分悲戚,他心里又添了一层痛楚。
病房的夜格外寂静漫长,妻子睡醒了,他就陪着她轻声说话,她忽然细细跟他算起家底:银行卡剩下的积蓄,百货店的货底,几笔零星的欠账,还有买的两笔保险,一桩桩说得清清楚楚。他听着,嘴上安抚:“这些事等病好了你接着打理,现在好好养病。”说着抬手替她掖好被角,背过身的瞬间,眼泪悄悄砸在枕头上,晕开一片湿痕。
她瞧着自己的身体总不见好,心里早就明白自己的病情,医生护士和来看望的亲友们都默契地从不提及那几个字,她也从不说破,依旧情绪稳定地配合治疗,只是念家念得紧——医院的白墙白床看得太久,她想回自己的家,闻闻家里的烟火气。
县医院的最后几日,妻子的状况越来越差,时常昏昏沉沉地睡,间或从梦里惊醒,攥着他的手直发抖,嘴里喃喃呓语。六十多天的朝夕相伴,他记熟了她每一天的身体指标,对她的病情发展,比主治医生还要心里有数。看妻子的状态,他知道,她快要走了。
亲人们私下里跟他说,别让她走在医院里,这里连烧点冥钱都不能,让她回家里,走得安稳些。她也执意要回家,说什么也不肯再待在病房,他拗不过,最后还是依了她。
12月6日,离开医院时,他背着妻子走出病房。
妻子伏在他背上轻声说:“回家就好了,再也不来医院了。”他的眼泪默默淌下,砸在肩头的衣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回家后她的心情看上去很好。他问妻子,要不要让儿子请假回来陪陪她,她欣然应允。当晚儿子回来了。
7日上午,侄儿、侄女、外甥都赶来了。
趁孩子们陪着她的间隙,他去街上购足了冥钱,去道士先生家拿了亡人上路时要烧的路票,他的哥哥告知,山上老家旧房子收拾好了,寿房完工了。娘家特意提前杀了年猪,晚饭时,老母亲炖了一大罐新鲜的猪肉汤送过来,三个姐姐和一个妹妹都来了。
她的精神状态很好,晚餐时,她坚持要坐到餐桌上,说都快七十天没上餐桌了。她喝了半碗肉汤,吃了两片炖得软烂的肉,笑着说:“太好吃了,我就吃这么多,医生说不能吃太多。”然后靠在椅子里看众人吃饭,心情甚好,脸色也好看了许多。
饭后,她问起儿子的功课,叮嘱他好好读书,听爸爸的话。懂事的少年红着眼点头。她说想上厕所,然后睡一觉。他搀着妻子去卫生间,扶她坐下,却终究什么也没解出来。他抱着她轻声安抚,她叹了口气说:“扶我去睡。”脸上满是颓丧。
他抚着她的背,柔声宽慰,心里却像被万千根针戳着,疼得发麻。妻子坚持不要他背,在他的搀扶下慢慢进了卧室躺下,很快便昏睡过去。镇上的医生很快被请来了,测了血压,摸了脉搏,摇着头默默退出。
他守在床边,轻轻抚着她的脸;儿子躺在她身旁,手挽着她的胳膊。空调开着,她的体温还是缓缓下降,他把她紧紧抱在怀里,想用自己的体温暖暖她,她却轻轻推了推他,嘴角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一个字。
没一会儿,她的手慢慢垂了下去,眼睛闭着,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丝挣扎,就像睡着了一般,脸庞依旧温婉美丽。
时间定格在2008年12月8日11点22分。她走了,终究没熬到三十九岁的生日,没住上那栋正在抓紧装修的新房。
(三)
叶落归根,丧事在山上老家办,简单而肃穆,按照乡里的规矩,道士先生做了三天法事,烧了足量的冥钱,亲友们赶来送了她最后一程。
一切归于平静。小百货店的门关了,厨房的灶台冷了,再也没有她系着蓝布围裙忙碌的身影。儿子回学校上课了,有时是在她的坟边,有时是在院里,他一坐就是半天,阳光移了影,晚风拂了面,他都浑然不觉。亲友们来陪他说话,他只是默默点头,面上依旧淡然,只是眼底的空茫,藏也藏不住,心里的那个洞,风一吹就疼。
12月底,深圳学校校长打来电话,问他这几个月的工资和慰问金是否收到,又温声宽慰,劝他换个环境,或许能早些走出伤痛。校长说,集团惠州分校有个班级的管理出了问题,临近寒假,不少家长闹着退学转校,想请他过去接班救急。
挂了电话,他心里乱成一团,转身去了一中,找到儿子商量。少年抬起头,脸上瞧着平静,不见半分悲戚,只是眼底的红意藏不住,沉默了片刻,轻轻点头说:“爸,你去吧,你这样待在家里,我也担心。我能照顾好自己,会好好读书的。”
他看着儿子,心里揪着疼,这孩子的性子随了他,不愿把悲痛挂在脸上,这几个月的煎熬,怕是早已在夜深人静时,悄悄流干了眼泪。
他最后还是硬下了心,收拾了国庆回家时的简单行囊,又细心放好妻子和儿子的相册。返程的1204次绿皮车里,旅客寥寥,冷冷清清。他靠在冰冷的车窗边,脑子里鸣得比火车还闹,三个月来的一幕幕,连同窗外掠过的山原、田埂、村落,忽而飞速逝去,忽而扑面而来。
手机亮了,屏幕上跳着妻子的号码。他知道,是儿子用她的手机打来的。儿子问他到了哪儿,叮嘱他照顾好自己,早些走出悲伤,说再过十多天,就都放假回家过年了。儿子还问他是不是拿走了家里的相册。
他平静地低声应答着。放下手机,仿佛看见了空落落的家里,儿子翻找母亲相册的样子。他的泪在车窗口纵横。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绿皮车在黑暗中一路向南,车轮碾过铁轨,哐当,哐当,一声声,敲在心上。
腊月十八,是亡妻的冥辰。记录下17年前她的最后一程,聊表祭奠。
备注:原文标题《归途》,文/荣落未央,图/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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