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今乐坛,敢在单张专辑中同时挑战拉赫马尼诺夫第二、第三钢琴协奏曲与普罗科菲耶夫第二、第三钢琴协奏曲的钢琴家,寥寥无几,这四部重磅作品无一不是篇幅宏大、演奏难度顶尖之作。作为格拉夫曼(Gary Graffman)的得意门生,罗维在她的第三张实体专辑《穿越风暴》中,完成了一次对俄派传统“硬核”的致敬和突围。
在录制这张双CD专辑时,为了捕捉到最纯净、最不被杂质干扰的共鸣,罗维与林大叶执棒的深圳交响乐团,在深圳最闷热的六月天,做了一个近乎疯狂的决定:关闭录音现场所有空调和通风系统。
于是在郁热难耐的音乐厅里,罗维和音乐家们用一种接近极端环境的原始生命力,爆发了最强劲的音符,也正如她为这张专辑策划的短片《琴键》所呈现的那样:钢琴家不仅是造梦者,更是穿越孤独的风暴武士。
图为《琴键》入围澳门国际微电影节海报
尽管录制环境像是一场苦行,但罗维丝毫没有讨巧,她的这张《穿越风暴》,在两种完全不同的俄罗斯灵魂里反复横跳——一边是拉赫马尼诺夫深不见底的忧郁,一边是普罗科菲耶夫冷硬如铁的机械节奏。
01
CD1
普三&拉二:精神废墟上的重建
图为CD1,收录了普三&拉二
普罗科菲耶夫《第三钢琴协奏曲》
《普三》创作于十月革命与一战前夕的混乱年代,这是普罗科菲耶夫最平衡、也最机智的一部作品,它像一面镜子,折射出即便在动荡年代,人类依然能保持对美的灵动感知。普氏自己曾评价这部作品拥有“不仅是抒情,更是某种带有攻击性的活力”。
这种特点在第三乐章表现得尤为明显,罗维展现了其导师格拉夫曼一派标志性的“干脆触键”,仿佛有一种“在刀尖上跳舞”的轻盈。她没有被普氏复杂的节奏所迷惑,而是像乐评人哈罗德·勋伯格(Harold Schonberg)在《伟大的钢琴家》中所形容的那样,让钢琴变成了“一种能够歌唱的打击乐器”。
这种“人机合一”的冷峻美感,与她在短片《琴键》中表现出的那种清冷、克制的艺术气质完美契合,透露出了当代青年钢琴家少有的理性之美。
拉赫玛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
1897年,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一交响曲》首演惨败,这位天才陷入了长达三年的精神抑郁和创作枯竭,他甚至认为自己这辈子都无法再动笔。后来,在医生的暗示疗法下,他才写出了这部《第二钢琴协奏曲》,乐评界常说它藏着“治愈者的呼吸”。
乐曲开篇那标志性的“钟声”和弦,不仅是克里姆林宫的钟声,更是拉赫玛尼诺夫敲开自我封闭大门的推手。罗维在处理这里时,触键深沉而扎实,她没有急着展现辉煌,而是精准捕捉到了作曲家那种“在大病初愈后的第一缕阳光”,那种在孤独中重新找到叙事勇气的过程,正契合了她在短片中对自己职业困境的诚实面对。
02
CD2
普二&拉三,照见生命的韧性
图为CD2,收录了普二&拉三
普罗科菲耶夫《第二钢琴协奏曲》
普罗科菲耶夫的《第二钢琴协奏曲》是他这一生中最狂暴、最阴郁的作品,也是他写给挚友自杀后的祭歌。普氏将内心巨大的痛苦转化为音符,这部作品至今仍是标准曲目库中技术上最艰难的钢琴协奏曲之一。
而在罗维的处理下,却将其技术逻辑与情感张力边界表现的淋漓尽致,尤其是在第一乐章中,那段长达五分钟、被乐迷称为“修罗场”的独奏大华彩。
在很多钢琴家的版本中,这段华彩往往演变成了一场单纯的速度与力量的竞技。但在罗维的手中,这段演奏展现出了一种具有叙事深度的“毁灭感”,她处理得十分有层次,这种处理方式深得其导师格拉夫曼的真传——即便是在最疯狂的爆发时刻,大脑也必须保持手术刀般的冷静,也还原了普罗科菲耶夫作为“打击乐化钢琴”先驱的冷峻原貌。
在短片《琴键》中,有一幕是她面对黑暗中的琴键陷入沉思,这种视觉上的孤独感在这一乐章的结尾得到了音响上的闭环。她没有选择强烈的悲愤,而是用克制的呐喊完成了对死亡与孤独的敬意。这种处理让普二听起来不再只是钢琴家的炫技曲,而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穿过风暴”的灵魂洗礼。
拉赫玛尼诺夫《第三钢琴协奏曲》
在古典乐界,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三钢琴协奏曲》常被称为“钢琴家的马拉松”。那时的他即将踏上赴美的征程,面对的是动荡的家园和前途未卜的流亡生活。著名钢琴家霍洛维茨(Vladimir Horowitz)曾直言,这部作品拥有“如大河奔涌般的织体,却要求演奏者拥有手术刀般的精准”。
罗维的演绎,恰恰避开了那种廉价的、被过度滥用的“俄式感伤”,在第一乐章那段最考验意志的巨型华彩中,她展现了罕见的结构感。她手下的拉赫不再是流于表面的浪漫主义,而是正如乐评人约瑟夫·霍夫曼(Josef Hofmann)所评价的那样,具有一种“钢铁般的脊梁”。
不同于许多钢琴家在录音室里通过剪辑拼凑出的完美,罗维在酷暑高温下,还原了作品初创时那种“为了生存而博弈”的紧迫感。她在录音中那种不计代价的爆发,实际上是与作曲家当年在流亡前夕的焦虑完成了跨时空的接轨——联想到作曲家当年在去往大洋彼岸的客轮上,只能无声练习这部作品的历史,罗维那种带有“骨感”的演奏风格,还原了拉赫内心深处那种被迫离乡后的坚韧。
这套专辑的逻辑非常清晰:拉赫代表了对过去伤痛的缝补,普罗科菲耶夫代表了对当下残酷现实的撞击。从 CD1 中那份在废墟上重建的治愈力,到 CD2 敢于直面死亡与深渊的肉搏,罗维用这四部伟大的俄派作品,完成了一次关于生命韧性的闭环叙事。它不只是一份录音,它是罗维穿越那场名为“平庸”的风暴后,留给所有听众的一封亲笔信。
青年钢琴家罗维第三张实体专辑《穿越风暴》(2C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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