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4月,成都市郊的清晨还裹着薄雾,一支迎亲的八抬大轿悄然停在石板街口。人们很快认出,那位披红挂彩的新郎正是声名显赫的国画大师张大千,年届四十八;而即将移步红毯的少女徐雯波,才满十八。街坊们议论纷纷:“大千先生娶的究竟是哪家闺秀,竟如此年轻?”一时间,好奇心压过了对年岁差距的惊诧,众人都想一睹新娘真容。
把时钟拨回到三年前,1944年。日机时常掠过成都上空,警报声已成城市的背景音。那天午后,张大千正伏案挥毫,他的小女儿带着同窗好友徐雯波来访。女孩梳着长辫,穿一袭青布旗袍,眉目清丽,停在门口时微微俯身:“张先生,能否观您作画?”一句话,脆生生,像一滴水落进墨池,荡开层层涟漪。
张大千阅人无数,却在此刻生出异样心绪。他摆手道:“画嘛,看可以,可别跟我学,省得人家说我收了个学生又收了……”话没说完,自己也笑了。徐雯波认真看画,一双眸子跟着笔锋游走。画成,她轻声赞了句:“这山有骨。”大千听在耳里,眼神立刻柔和下来。
那时的张大千,感情经历早已是传奇。1909年,16岁的他被母亲包办,与远房表妹曾庆蓉成婚;1921年赴沪拜师李瑞清,才名鹊起,又与黄凝素结为伉俪;1934年在北平迎娶唱京韵大鼓的杨宛君;其后与女佣徐鸿宾因战乱相依。漫长岁月里,他走南闯北,身份是画家,也是逃难者、流亡者。最熟悉的,不是闺阁深情,而是兵火与离散。
抗战爆发,张大千先赴敦煌临摹壁画,又在重庆与何香凝相识,受托为毛泽东作像;1945年日本投降,他携眷回到四川。此时的成都城,刀兵未息,松林烟火中却传出琴声与笔墨香,正是张氏大风堂的写生之夜。徐雯波常借“请益”之名登门,两人渐生情愫,却始终碍于世俗。
有意思的是,年岁悬殊并非唯一的阻力。张大千名下已有三房眷属,且各有子女。徐家姑母起初坚拒:“门第可不小,可是岁数差得太多。”然而态度很快软化——张大千不仅在徐府挥毫作画,还帮着置办田契,保住了徐家在乱世中的几亩良田。姑母心里明白:这位名震画坛的大师,不仅笔墨值钱,人脉也是保护伞。
战火再临。1946年深秋,成都遭空袭,刺耳的警报划破夜空。张大千举家仓皇,却迟疑于去向。徐雯波拉住他的袖子:“走,我姑妈家地窖坚固。”两人携手奔向巷尾,炮声轰鸣,尘土四起,这番生死与共让张大千的顾虑渐消,“是她了”的念头一锤定音。
同年底,他先向徐家求亲,再与黄凝素协议分手。关于那段谈话,门房老赵后来回忆:“太太说‘我自去过我的日子’,先生点头,连声称歉。”旧式婚配与现代爱情在此刻交叉,各自落幕。
1947年大婚后,张大千带着徐雯波先赴香港,继而转往印度。那是圣雄甘地遇刺前后,国际学院诚邀他开设中国画课程。徐雯波在檀香木窗下研墨,静听远处恒河波声;张大千则写《仕女图》,彩毫轻转,夫妇合影留在孟买报纸头版,读者以为是电影明星。
1949年,新中国诞生。大千未返故土,携眷辗转南美。1951年落脚巴西圣保罗,他在郊外买下山林,筑“八德园”。园中有湖,岸边种满扶桑与紫薇。清晨,徐雯波放一张藤椅,听丈夫谈论石涛,偶尔帮他研制矿物色。有人称她“巴西最美的东方夫人”,她笑言自己只是画童。
值得一提的是,1956年张大千赴巴黎,与毕加索会晤。法国记者八卦地问:“您的太太比您小三十岁,如何保持默契?”张大千端杯答:“山水需淡墨,夫妻要真心。”短短一句,让在场记者悻悻合本。
流年易逝。1976年,他在加州搬入摩耶精舍,身体每况愈下,却仍握笔不辍。徐雯波守在床前,递水、研墨、整理画幅,从未离席。有友人私语:“年轻时嫁老夫,如今可曾后悔?”她淡淡一句:“画未干,我怎能走。”十六字,被当作佳话传遍画坛。
1983年4月2日,张大千与世长辞,终年八十五。遗嘱留下:珍藏古卷归大风堂历任助手整理,私人衣物交徐雯波处置。至此,两人携手三十四年,跨越四洲三海,琴瑟未辍。
徐雯波的容貌,今日仍可从那几张黑白照片窥见:秀眉微颦,眼眸澄澈,唇角含笑。并非浓妆艳抹,却自带光华。画家以丹青写江山,而他的晚年,却由这位少女般的夫人点染温度。张大千选择了她,不只是因为青春,也因那份在炮火里伸手相救的笃定。这段伴随动荡与流亡的婚姻,最终成为他人生最后的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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