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6月17日清晨,浙江奉化溪口的剡溪还笼着薄雾。八十九岁的屈武拄着龙头杖,缓缓踏上通往蒋家祖坟的石阶。花篮缎带被露水打湿,岗哨与村民交头接耳,对这位共和国领导人的出现满是惊讶。短短数十分钟,他在毛福梅、姚氏合葬处肃立,三鞠躬毕,转身欲离。议论声此起彼伏:“堂堂政协副主席,给蒋家人上坟?”有人当面追问。老人停步,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话:“经国不能回来,做哥哥的替弟弟尽孝。”

要弄清这句话背后的情感,要把时间指针拨回到六十多年前。1925年夏,五卅惨案震动神州,十五岁的蒋经国因在上海组织罢课被学校除名,旋即被父亲蒋介石送往北平。国民党元老于右任临时受托照料这位年轻人。于右任发现自己的女婿屈武蒋经国同属鼠,且名字都带“经”字,索性摆酒撮合二人结为兄弟。

就这样,一个二十七岁的留洋新锐与一个初出茅庐的将门少年,在老北京的灰瓦屋檐下执杯结义。蒋经国恭敬地称“经文大哥”,年长一轮的屈武则以兄长姿态授课,陪他走上北大红楼前的石阶,散发传单,声援工人运动。那段时光,结下了不解之缘。

1926年底,两人同赴莫斯科中山大学。北国积雪没膝,宿舍的煤炉噼啪作响,课堂里满是高声辩论的新理论。1927年“四一二”政变传来,惊雷般的消息将同学们一夜推向街头。游行队伍中,蒋经国当众宣布“与父亲划清界线”;屈武则在一份《中央委员宣言》上签名,公开自己的候补委员身份,震动全校。

政治风云瞬息。1930年,蒋经国被分派到西伯利亚矿山“再教育”,那里冬季零下六十度。临行的夜里,他面色苍白,语速很快:“那鬼地方能活命吗?”屈武二话不说,把随身带来的唯一厚毛毯塞进弟弟行李,“别啰嗦,兄弟要活着。”靠着这条毛毯,蒋经国熬过了漫长极夜,而把毯子送出去的屈武,自己也逃不掉监视和流放的命运,在莫斯科郊外硬捱寒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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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后,两人在重庆街头重逢。蒋经国握住屈武的手,“经文大哥,那条毯子救了我。”眼角湿润,却也只字不提各自已然殊途的政治立场。战争正如烈火,友谊却像缕缕青烟,仍在。

1949年1月,北平和平谈判前夕,屈武披着国民党顾问的名义回到溪口面见蒋介石。与蒋经国把酒夜谈时,二人观点渐行渐远,常争得面红耳赤。一次茶后,蒋经国轻叹:“你如今倒像共产党的顾问。”屈武端起茶盏,未置可否,只说:“方向对了,比什么颜色更紧要。”

这并非空话。早在1938年,屈武回国后即蒙周恩来亲口叮咛:“留在国民党内,多做工作。”此后,他在国民党内历任宣传、联络等要职,表面上周旋,暗地为我党输送情报。新疆和平起义的顺利完成,与他多方奔走密不可分。1950年春天,任务告成,他进京出任政务院副秘书长,党籍得以恢复,真正脱去伪装。

同年,蒋经国随父辗转去了台湾。从此海峡成了距离,也是裂痕。屈武仍觉得,弟弟不是顽固分裂派,尚有回旋余地。每逢两岸局势松动,他就托人递信递话。“经国兄若能回乡省墓,于国于家皆美。”信中语气温和,却直切要害。

一九八二年之后,“一国两制”概念浮出水面,屈武看见希望更近,劝说越发频繁。蒋经国回信寥寥,托人带口信:“愿意,但条件未熟。”终究没能过海。于是屈武决定亲自赴溪口,以兄长身份完成祭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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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去引来众声喧哗。有人斥他“心太软”,有人赞他“有情有义”。屈武并不辩解。站在茂密樟树间,他低声念完悼词,折下一枝柏叶放进兜里,随即返程。七个月后,蒋经国病逝台北。屈武听到噩耗,手扶窗沿,沉默良久,唁电只有寥寥数语:“遥望云天,涕泗无从。”

兄弟二人,一人在北京政协机关楼里度晚年,一人在台北“总统府”孤灯独坐。他们的足迹未能让波涛即刻平静,但那张毛毯、那条山路、那次祭拜,将长久存于史册。对错功过自有评说,惟人情味最难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