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8月的一天,北京接待了一支美国民间艺术代表团。看完样板戏《智取威虎山》后,一位头发花白的演员凑到翻译耳边,低声问:“那位叫杨子荣的英雄,真的存在吗?”翻译回答“确有其人”,并补充一句,“可惜他牺牲早,后人只留下侄儿辈在世。”这场跨越太平洋的好奇心,为三十五年后的那场诉讼埋下了伏笔。
在舞台灯光映照下,杨子荣的形象鲜明:机智、勇猛、指挥若定。无数观众把他当作东北剿匪的代名词,对他的了解却大都源于一本小说——曲波1957年出版的《林海雪原》。曲波曾在牡丹江深山里带兵剿匪,枪林弹雨转化为40万字的文字,他把对昔日战友的怀念、对牺牲者的敬意都倾注进去。其中,杨子荣是最耀眼的一笔。
小说发行后走红,短短数年内被改编成电影、连环画和京剧。1967年,样板戏版本定名《智取威虎山》,一夜之间传遍大江南北。彼时许多人并不知道,真实的杨子荣只活了31年:1917年生于山东牟平,1947年2月23日中弹牺牲于海浪河畔。更少人知道,为他守坟的人其实是侄子——杨克武。
解放初期,按照胶东民俗,没有直系后代的烈士难以入祖坟。杨子荣的母亲只得把大儿子杨宗福的小儿子过继给烈士名下。杨克武就这样既是侄,又成“义子”。村里老人回忆,这孩子从小被教导:杨子荣是家里的英雄,也是国家的英雄,可千万别因此向组织伸手。于是他干活最卖力,话却最少。
转眼到了新世纪。2004年,一部号称“全新解读英雄”的电视剧版《林海雪原》在多家卫视播出。宣传口号十分醒目:“让英雄从神坛走下,让观众看到真实的人。”然而播出几集后,观众炸锅:剧中的“杨子荣”喝得烂醉、唱曲逗笑,甚至往战友饭里下巴豆粉。有人直呼“这不是智取威虎山,是狐假虎威山”。
当年的新闻并不发达,海林县的邮局却再次塞满信件。收信人不是编剧,而是杨克武。乡亲们在信里抱怨:“电视剧糟蹋咱烈士啊!”38年未曾与媒体交道的老实农民第一次坐火车进北京。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拎着一个绿色帆布包,包里只有三样东西:一份公证书证明自己与杨子荣的亲属关系,一沓剪下来的报纸评论,还有那部电视剧的录影碟。
杨克武先去国家广电总局信访室,一口山东腔,说话有点结巴:“给我二爸一个清白。”工作人员建议走司法程序。2004年11月,他把制片方、播出方和发行公司一起告上北京市**区人民法院,案由:侵犯已故烈士名誉权,索赔精神损害抚慰金及相关费用共计50万元,并要求公开道歉。
案件受理后引起广泛关注。庭审那天,杨克武拿着老照片指着荧幕,说:“我二爸当兵时不抽烟不喝酒,他哪会醉得满地打滚?”被告方辩称,电视剧属“艺术加工”,不构成侵权;且《林海雪原》版权源于曲波原著,已获改编权。不少法律人士也指出,现行《民法通则》规定,自然人死亡后,其名誉权可由近亲属维护。然而,杨克武的特殊身份——法律上的侄子,却非《婚姻法》或《继承法》所定义的“近亲属”范围。
法庭焦点落在一个字眼:资格。若无资格,诉无从谈起。杨克武当场递交过继证明,但法官提醒,当年过继手续并未完善,且民法无追认条款。最终,法院认定他不具备起诉主体资格,驳回全部诉求。宣判后,杨克武神情恍惚,记者追上去,他只说了句:“那我该怎么办?”便匆匆离开。
案子虽然败了,社会舆论却站在了这个“输了官司”的老人一边。多家报纸连续刊文,批评编剧“戏说无度”,甚至有老文工团演员写公开信:“杨子荣身后连一个正名的人都没有,我们就任由作品胡编乱造吗?”压力之下,广电总局向涉事剧组下发整改通知,责令其在后续发行时删除严重失实情节,并标注“剧情有艺术虚构,请观众注意区分”。间接来说,老人的行动达到目的。
值得一提的是,此案亦暴露出彼时法律空白:烈属范围怎样界定?英雄形象被娱乐化,谁来守护?2005年起,多位法律界人士建议增加“为社会公共利益牺牲人员”名誉保护条款;2017年3月,民法总则正式把“烈士近亲属”范围扩大至兄弟姐妹、祖父母和外祖父母。这距离杨克武第一次敲响法院大门,整整十三年。
翻回历史原点,杨子荣的传奇并非天生。“智取威虎山”前,他不过是独立第一师一名炊事员。1946年底,东北剿匪战况紧急,司令部在牡丹江召开会议,急需熟悉地形的侦察骨干。杨子荣自告奋勇:“我在山里打过猎,路我熟。”那年他29岁,膂力惊人,能背着机关枪翻几十里雪岭。数月后,他领着七人小分队混入张乐山大本营,连闯三道哨卡,击毙三爷,留下了“断子绝孙崖”的传说。胜利只维系了二十余天,他就遭遇伏击,战死林海。追认为烈士时,他口袋里还残留一张破损的《抗联歌曲》歌单。
如果没有曲波的书,杨子荣也许只在军史卷宗里留下几十字。如果没有样板戏,他的事迹也许只在参军老人口中流传。如果没有2004年的那场风波,多数人恐怕记不住“杨克武”这个普通名字。有人问:既然官司输了,何苦折腾?村里老人说得朴素:“那娃子就认个理儿。”
历史的影子常被聚光灯拉长、被商业包装扭曲。放大悲情或是增加情感张力,本非不可;但如果连基本事实都被抹去,英雄就会变成笑柄。2004年的电视剧失误,提醒后来的创作者:尊重,是最起码的底线。
2021年,新的电影《智取威虎山》在杨子荣故乡放露天上映,银幕前坐着许多村民。镜头里,侦察英雄沉着冷静、酒杯不沾。有人转头看见角落里已年过七旬的杨克武,他悄悄起身,靠在土墙边抽了一支旱烟,没有掉泪,也没鼓掌,只是仰头望了望夜空——银河清晰,北斗高悬。那一刻,没有台词,也无需胜诉,英雄与守护者的故事依旧在乡野里轻轻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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