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我一早就醒了。

天还没亮,窗外是灰白色的雾,楼下有人拖着行李箱走过,轮子在水泥地上刮出细碎的声响。小区里已经有人放鞭炮,零零星星的,不热闹,只是提醒我:又过年了。

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想继续睡,却睡不着。

三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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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女儿已经三年没回家过年。

第一年,她说工作忙,刚去那座北方城市,年假批不下来;第二年,说疫情,来回麻烦,怕给我们添风险;第三年,她提前一个月发来信息:“妈,今年可能还是回不来,你和爸别等我。”

语气客气得像同事。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个“好”。

我一直是个要强的人。年轻时同事都说我冷,说我不像当妈的。她读高中住校,我很少去看她;她大学报志愿,我只说一句“自己想清楚”。她要远嫁,我也没拦。

我那时甚至有点骄傲,觉得自己通情达理,不拖累孩子。

现在想想,大概只是懒得表达爱

早上六点,我起床和面。

面粉是昨晚就筛好的,盆里一片白。我把水一点点倒进去,揉面的时候手心发热,面团软下来,有种很实在的触感。

我一边揉,一边习惯性地想:她爱吃芹菜猪肉馅,多放点香油。

然后手停住。

今年还是我们两个人。

我把那把芹菜又放回了冰箱。

老陈从卧室出来,披着旧毛衣,头发乱七八糟地翘着。

他说:“包那么多干嘛,就咱俩。”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听得出那点小心。

这几年,我们都学会不提她。

提了也没用。

午后开始贴春联。我踩在凳子上,手有点抖,浆糊蹭了一手红。老陈在下面扶着我,嘴里念叨:“慢点,慢点,别摔了。”

门口那副对联是三年前她挑的。

那年她还没结婚,扎着马尾,嫌我买的俗气,非要在网上订一副手写的,说有年味。

我当时还笑她矫情。

现在纸都泛白了,我也舍不得换。

傍晚的时候,小区里开始热闹起来。楼上楼下炒菜的油烟味往窗子里钻,蒜爆锅的味道很冲。电视里主持人已经开始倒计时式地说吉祥话。

我把桌子摆好,四个菜,一个汤。

往年她在家,我总嫌她挑食,说这个不吃那个不吃。今年我忽然发现,桌上全是我们爱吃的,她喜欢的反而没有一道。

人走了,口味也跟着消失。

吃到一半,老陈喝了点酒,脸红红的,说:“要不,明年咱俩去她那边过年?”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她不是说房子小,不方便吗。”

他说不出话来,只是低头喝酒。

那句“房子小”,是她结婚第一年说的。我当时还帮她圆场,说年轻人压力大,我们别添乱。

现在回头看,哪是什么房子小,不过是不想让我们去。

电视里响起春晚的笑声,我却觉得屋子空得厉害。

八点多,我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啦啦地流,我的手泡在冷水里,指节发白。

手机就放在窗台上。

突然震了一下。

那声音很轻,我却像被针扎了一下,整个人一激灵。

我擦干手去看,是她。

三年来,她从没在除夕夜主动打过电话。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才接。

“喂,妈。”

她那边有风声,很吵,像在外面。

我第一反应是说:“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原来在我心里,只有出事她才会打给我。

她笑了一下:“没事,就是想跟你说声新年快乐。”

那笑声有点勉强。

我“哦”了一声,脑子里一片空白,竟不知道说什么。

三年不见的女儿,我只会说“哦”。

她问:“你们吃饭了吗?”

“吃了。”

“饺子包了吗?”

“包了。”

对话干巴巴的,像两块木头碰在一起。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妈,我离婚了。”

我站在水池边,整个人僵住。

水还在流,溅到脚背上。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她说得很轻,“没跟你们说,怕你们担心。”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当年她坚持要嫁,我没拦。后来她偶尔在电话里提起婆家,我听出点委屈,却总说:“过日子哪有不磨合的,你忍忍。”

原来不是磨合,是走到头了。

她吸了吸鼻子:“我现在在加班,公司年底赶项目,今晚就我一个人值班。刚才同事都走了,办公室特别安静,我突然特别想你们。”

我一下子坐在椅子上。

我脑子里浮出她小时候的样子,穿着红毛衣,在厨房门口等饺子出锅,一边喊饿一边偷吃。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我一直以为,她嫁了人,有了家,就不需要我了。

原来她只是没地方可去。

我问她:“吃饭了吗?”

她说:“点了外卖,凉了,不想吃。”

我心里一下子疼起来,很慢很钝的那种疼。

我忽然意识到,这三年我所有的体面、克制、所谓的尊重边界,不过是给自己找借口。

我不主动,是因为我怕被拒绝。

我怕她说“不用”。

我这个当妈的,竟然也这么怯。

我深吸一口气,说:“明天买票回来。”

她愣了一下:“啊?”

“回来过年。”我说,“家里还有一盆饺子馅,给你留着。”

那边沉默了很久。

我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听见她小声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着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她说:“妈,我还以为你们早就不等我了。”

我喉咙发苦。

原来我们彼此都在等,只是谁都不肯先开口。

电话挂了以后,我坐在客厅里,一夜没睡。

电视还在放节目,主持人笑得夸张。我却一点困意都没有。

老陈醒来,看我坐着,问:“怎么了?”

我说:“她明天回来。”

他说了声“好”,眼圈就红了。

窗外天一点点亮起来,楼下又有人开始放鞭炮。

我忽然觉得,这个年,总算有了点动静。

有些路,她绕了三年才回来。

有些话,我当了半辈子妈才学会说。

但还好,不算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