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失业那天,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
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在桌下震动了一下。他发来一句话:“裁了,回家再说。”没有标点。我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像在看一张体检报告,上面写着一种还没来得及害怕的病。
那天晚上,我照常做饭。他坐在餐桌前,筷子拿得很稳,说公司业务调整,说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说休息一阵也好。我听着,点头,盛汤。汤有点咸,我没说。
后来我才意识到,那顿饭,是我们婚姻里一个很清晰的分水岭。只是当时谁也没看见。
他开始在家。早上送完孩子,我去上班,他在阳台上抽烟。晚上我加班回来,他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电视开着,声音不大,像一种不想被注意到的存在。我问他今天投了几份简历,他说两三份。我问是哪几家公司,他说忘了。
我没再问。
房贷、水电、孩子的补习费,全都按时扣走。我开始算钱,算得很细。以前不算的东西,现在都要算,比如一杯咖啡,比如一件衬衫。公司里有人升职,我没心思羡慕,只想着不能出错,不能生病,不能被裁。
那半年里,我像一根绷紧的绳子。白天工作,晚上回家辅导孩子作业,周末还要陪客户。偶尔在洗手间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圈发青,嘴唇发白,我会想一句话:再撑一撑。
他偶尔也会表现出体贴。做一顿饭,洗一次碗,提醒我早点睡。我心里会松一下,又马上收紧。我知道这种体贴是易碎的,像临时搭的桥,走得太用力,会塌。
失业第三个月,他开始变得安静。不是那种自尊受挫的暴躁,而是一种刻意的平静。他不再提找工作的事,也不再抱怨。他开始早起,穿得整齐,说出去转转。
我问他去哪儿,他说面试。
我信了。
直到有一天,我在公司加班到很晚,回家路上,刷到一条朋友转发的朋友圈。是一家新开的咖啡店,照片里的人很眼熟,侧脸低着头,正在拉花。配文是:“原来你也在这里。”
那个人,是我丈夫。
我站在路边,看了很久。车灯一盏一盏亮起,我却像被按在原地。那家咖啡店不远,就在他常说“面试”的方向。
那天晚上,他还没回来。我给他发消息,问在哪。他过了很久才回,说面试结束了,在回来的路上。
我没拆穿。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那家咖啡店。老板是个年轻女人,说话干脆,笑起来很自信。我点了一杯拿铁,看着他在吧台里忙。他看到我,愣了一下,手里的杯子差点掉下来。
老板看看我,又看看他,像明白了什么,又像什么都不想知道。
我们坐在角落。他低着头,说只是临时的,说不想一直在家让我压力太大,说等找到正式工作就不来了。
我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说,怕我不同意。
我笑了一下。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他不是怕我不同意,他是不想让我知道,他已经走到了要靠隐瞒来维持自尊的地步。
真正让我崩溃的,不是这份工作。
而是那天晚上,我无意间翻到他的手机账单。几笔转账,数额不大,却很规律,收款人是同一个名字。不是我,也不是家里任何一个人。
我拿着手机去问他。他沉默了很久,才说,是他母亲。
他说老家那边要修房子,说他爸身体不好,说不敢跟我说,怕我不同意。他说反正他在家,也没花什么钱。
我听完,坐在床边,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原来这半年,我咬牙撑起的,不只是一个家,还有他背后的另一个家庭。而这一切,是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完成的。
我不是不能理解责任,我不能接受的是隐瞒。
我问他,如果我失业了,如果我什么都不说,把钱拿去给我父母,他会怎么想。
他没有回答。
那天之后,我们开始频繁地争吵。不是歇斯底里的那种,而是冷的,像冬天的风,从缝隙里一点点灌进来。他觉得我变得计较,我觉得他把我当成理所当然。
半年快结束的时候,他终于找到了一份工作,薪水不高,但稳定。他兴奋地跟我说,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
我看着他,心里却异常平静。
有些东西,一旦断过,就很难恢复原样。
现在的我们,还在一起。日子照常过,孩子照常上学,房贷照常扣。只是有时候夜里醒来,我会想起那家咖啡店,想起那几笔转账,想起那半年里我一个人扛下来的所有重量。
我没有离婚,也没有原谅。
我只是比以前清醒了。
婚姻里最可怕的,不是贫穷,不是失业,而是你以为你们在同一条船上,其实他已经悄悄在你不知道的地方,给自己留了退路。
而你,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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