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住院那天,是凌晨三点。
电话响的时候,我还在改方案。灯光冷白,窗外下着细雨。我以为是客户,接起来才听见丈夫的声音发抖。
他说,妈在厕所摔了,送医院了,你快来。
我套了件外套就出门,头发没梳,脸也没洗。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子里那张脸苍白得像纸。我忽然意识到,我和她其实并不亲,可我第一反应,还是怕她出事。
人就是这样,总在关键时刻假装自己心软。
医院走廊有股消毒水味,刺得人头疼。
她躺在急诊床上,右腿骨折,脸色灰败。看到我时,居然松了口气,说了一句:“你来了。”
那语气像等的不是儿子,是我。
我心里微微一软。
结婚三年,我和她的关系一直客气。她不苛刻,也不亲近。逢年过节发红包,做饭从不让我插手,但也从不夸我一句。
那种感觉,就像合租的室友。
医生说要住院观察,至少一个月。丈夫公司刚好在冲项目,走不开。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替他说了:“我陪床吧。”
他说辛苦你了。
那一刻我甚至有点自豪,好像自己是个懂事体面的媳妇。
第一晚我就后悔了。
病房是三人间,灯一夜不关,隔壁老太太打呼噜像拖拉机。我蜷在陪护椅上,脖子僵得发疼。凌晨四点护士来换药,她疼得直抽气,我只好扶着她。
她抓得我手腕生疼。
“别走。”她说。
我说不走。
那语气像哄孩子。
后来三十天,我几乎没离开过医院。
早上六点去食堂打粥,中午排队买饭,晚上给她擦身子、倒尿盆、喂药。她大小便失禁那几天,我连眼睛都没眨,直接上手收拾。
我自己都意外。
原来我也可以这样。
同事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说再等等。客户不耐烦,我赔笑脸。丈夫偶尔晚上来换我两小时,但他一坐下就睡着。
我看着他熟睡的脸,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委屈。
这不是他妈吗。
可我没说。
我从小就懂事,懂事的人都有个毛病——不爱计较,计较显得小气。
婆婆倒是越来越依赖我。
她开始叫我“小周”,后来叫“闺女”。有天晚上她拉着我手说:“还好你在,不然我不知道怎么办。”
那一刻我是真的心软。
我甚至想,也许这一个月,能把关系修好。
人总爱幻想努力会换来等价的回报。
有几次她半夜醒来,和我聊天,说她年轻时怎么一个人带大丈夫,说自己命苦。我听着,心里也慢慢替她辩护。
我开始理解她的刻薄、沉默、控制欲。
理解有时候是最危险的事,你一理解,就开始替别人受苦。
第十五天,我发烧了。
38度多,人发虚。我还是照常给她擦洗。她看出来,说要不你回家休息。
我说没事。
其实我只是不敢走。怕一走,她摔了、痛了、没人管。
那种责任感像绳子,勒着我。
护士都说,你这个儿媳妇少见。
我听着有点得意,又有点讽刺。
原来一个女人只要够忍耐,就能被夸。
第三周,她可以拄拐走路了。
她脾气也回来了。
开始嫌粥太淡,菜太油,说我买的水果不新鲜。语气不再温和,而是熟悉的挑剔。
我愣了一下。
好像之前那个柔软的老人,是我幻想出来的。
我告诉自己,病人心情不好,正常。
我继续忍。
直到出院那天。
阳光很好,我替她收拾东西,叠被子、办手续、结账。忙得像个保姆。丈夫终于请了半天假来接她。
她坐在轮椅上,看着我跑前跑后。
我心里竟然有点期待。
三十天,总该有句谢谢吧。
哪怕一句“辛苦了”。
办完最后一个手续,我把单据递给丈夫。她忽然对他说:“钱你记清楚,别让她乱花医保报销的钱。”
语气很自然,很顺口。
像平时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站在原地,没反应过来。
丈夫说:“她又不会。”
她摆摆手:“那可说不准,现在的媳妇精得很。”
空气一下子凉了。
我忽然明白,这三十天在她心里算什么。
不是陪伴,不是照顾。
是义务。
是理所当然。
甚至,还得防着我占便宜。
她从来没把我当自己人。
那些拉手、那句“闺女”,不过是病床上的需要。
人一旦能自己走路,就恢复清醒了。
我推着轮椅往外走,阳光刺得眼睛发酸。我突然很想笑。
我想起这三十天没洗过一次好头发,没睡过一个整觉,工作丢了两个客户。
原来在别人那里,不过一句“别乱花钱”。
轻得像灰尘。
上车前,她回头对我说:“以后你们要是生孩子,我可帮不上忙,我身体不好,你自己多操心。”
我点点头,说知道。
那一刻我彻底清醒。
我不是她女儿,也永远不会是。
有些关系,再怎么努力,也只是一纸称呼。
回家的路上,我忽然觉得松了。
像卸下很重的包。
我不再想讨好她,也不再幻想被认可。
我只是一个普通女人,有能力的时候尽力,但不会再用命去证明自己。
人到某个年纪才明白,心寒不是吵架,不是翻脸。
是你终于不期待了。
那天晚上,我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加了两个蛋。
吃得很慢。
窗外有人放烟花,我坐在餐桌前,忽然觉得,这才是我真正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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