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栋老旧的写字楼里,电梯运行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随时会卡住。我按了七楼,电梯缓慢上升,狭小空间里的灯光忽明忽暗。
七楼走廊的尽头,一扇磨砂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金字:“明宇律师事务所”。推门进去,前台空着,办公室里只有两张办公桌,其中一张堆满了卷宗。赵明宇从另一张桌子后站起来,他比去年聚会时瘦了些,眼镜后面是明显的黑眼圈。
“林静,快请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转身从饮水机接了一杯水递给我,“你说需要律师,怎么回事?”
我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抽出起诉书递过去。
赵明宇接过,推了推眼镜,快速浏览。他的表情从疑惑变为惊讶,最后凝固成一种复杂的严肃。看完后,他抬头看我:“你妹妹林薇?那个你去年来聚会时说在英国读博士的妹妹?”
“嗯。”我点头。
“她要告你侵占父母遗产?”赵明宇的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八十七万?全部?”
“全部。”我说。
赵明宇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你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一遍,越详细越好。”
我从父母去世开始讲起,讲到那八十七万,讲到林薇的留学,讲到六年间一笔笔的汇款,讲到三个月前最后一笔五万,讲到昨天那通电话和今天的传票。讲述的过程中,我的声音一直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讲完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马路上的汽车声,远处施工的敲击声,还有楼下小吃摊的叫卖声。这些日常的声音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赵明宇重新戴上眼镜,打开我带来的文件袋,先翻看蓝色笔记本的复印件,一页页,看得很慢。然后他开始看银行流水,那两百七十三页纸,他花了将近半小时才粗略翻完。
“这些转账,”他抬头,“都是你自愿的?”
“自愿。”我说,“但当时的情况是,如果我不转,她就没法继续学业。每次都说最后一次,每次都有新理由。”
赵明宇点点头,手指敲击着桌面,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高中时就这样。
“从法律上讲,”他缓缓开口,“你妹妹的主张有一定依据。父母遗产属于你们二人共同所有,你单方面动用全部遗产用于她的留学开支,虽然出于‘资助’目的,但确实构成了对她那部分遗产份额的处置。她可以主张你侵犯了她的继承权。”
我的心沉了一下。
“但是,”赵明宇话锋一转,拿起银行流水,“这里的关键是,你动用的远远不止遗产部分。八十七万遗产全部用于她的留学,而你自己额外转账了……”他快速计算了一下,“六十六万七千六百元。这属于你的个人财产,是你对她的赠与。”
“赠与?”我重复这个词。
“对,赠与。”赵明宇点头,“这部分钱,她如果要主张返还,需要满足特定条件,比如赠与附义务而她未履行,或者你有证据证明她在索要这些钱时存在欺诈、胁迫等情形。否则,赠与一旦完成,很难要回。”
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林静,我直说吧,这个案子如果只打遗产部分,你妹妹确实占理。但如果把所有这些转账放在一起看,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六年来,你不仅把父母的遗产全部花在她身上,还搭上了自己的大半积蓄。她现在学成归来,第一件事不是感谢,而是起诉你要回遗产——这在道德上会让她陷入非常被动的境地。”
“道德在法庭上有什么用?”我问。
“有用。”赵明宇认真地说,“法官也是人。尤其是这种家庭内部纠纷,法官的自由裁量权很大。如果能证明你妹妹的行为严重违背公序良俗,法庭可能会在遗产分割上对你倾斜。”
他翻了翻起诉书,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这里,她主张你‘恶意侵占’,这属于比较严重的指控。如果这个指控不成立,反而证明她是在明知你为她付出巨大的情况下,仍然选择起诉,那么法官对她的印象会大打折扣。”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需要做什么?”
“第一,整理所有证据。转账记录你已经有了,这是最重要的。但还需要其他佐证,证明这些钱确实用于她的留学开支。比如她的学费单据、住宿合同、生活开销记录等等。”
“我没有那些。”
“想办法拿到。”赵明宇说,“第二,寻找证人。有没有其他亲戚朋友知道这六年来你一直在资助她?”
我想了想:“亲戚们都知道。父母刚去世时,几个叔叔姑姑还劝过我,说没必要把所有钱都投在她一个人身上。”
“联系他们,看是否愿意作证。”赵明宇说,“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沟通记录。微信聊天、短信、邮件,所有她向你要钱的记录,以及你承诺给钱的记录。”
我把手机递过去,打开微信聊天记录的截屏。
赵明宇滑动屏幕,看了大约五分钟,然后叹了口气:“这些很有用,特别是她承诺回国后还钱的部分。但最好能有更直接的证据,证明她在要钱时存在夸大或欺骗行为。”
我犹豫了一下,打开旧手机,点开一条录音文件。
林薇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姐,我真的撑不下去了。导师说我的论文必须去美国参加一个研讨会,不然毕不了业。机票加住宿要八千镑,我实在没办法了……姐,求你了,这是最后一次,真的最后一次。等我毕业找到工作,一定把这些年花的钱都还给你,我发誓。”
录音结束。
赵明宇盯着我手里的旧手机:“这样的录音还有多少?”
“几百条。”我说,“从她出国第二年开始,每次她要钱,我都会录音。一开始是怕自己忘了答应转多少钱,后来……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习惯了。”
赵明宇的眼神变得复杂,有同情,也有敬佩:“林静,你比我想象的要……谨慎。”
“不是谨慎,”我轻声说,“是害怕。我怕有一天她不认账,怕有一天我什么都没了,连个凭证都没有。”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赵明宇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窗外是城市的黄昏,霓虹灯开始一盏盏亮起。
“这个案子我接了。”他转身,走回桌前,“但我有个条件——你不能对我隐瞒任何信息,无论多难堪、多私密。还有,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官司一旦开打,你们姐妹关系可能就彻底破裂了。”
“从她寄出起诉书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破裂了。”我说。
赵明宇点点头:“那好。我们先确定策略。你妹妹的律师是王浩然,我听说过他,京城来的‘精英律师’,专打这种家庭财产纠纷,风格……比较强势。他肯定已经准备好了完整的证据链和诉讼策略,而且会充分利用你妹妹作为‘海外归来弱势方’的身份。”
“弱势方?”我忍不住冷笑,“一个剑桥博士,一个精英律师未婚夫,起诉一个在批发市场开服装店的女人,谁是弱势方?”
“在法庭上,身份可以塑造。”赵明宇认真地说,“他们会强调你作为姐姐,掌控了全部遗产,而她作为妹妹,在国外孤苦无依,对你的财务处置一无所知。他们会把你塑造成一个利用妹妹不在国内而侵占财产的恶姐姐。”
“那真相呢?”我问。
“真相需要证据来证明。”赵明宇拍了拍那沓银行流水,“这些是第一步。但还不够。我们需要更多。开庭时间是下周三,只有五天时间。这几天,你要做几件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开始写清单:
“一,整理所有录音,把涉及要钱和承诺还钱的部分单独标注出来,转成文字稿。
二,联系亲戚,争取至少两人出庭作证。
三,去学校、银行、社区开证明,证明父母去世后,你是实际的家庭负责人。
四,最重要的——想办法拿到林薇在英国的消费记录,证明她并非如她所描述的那样‘窘迫’。”
“第四点怎么可能做到?”我问,“她在英国,我怎么拿得到?”
赵明宇放下笔,看着我:“林静,你妹妹回国了,对吗?”
“对。”
“她有社交账号吗?Instagram、Facebook、小红书、微博?”
我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离开律师事务所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的夜晚闷热依旧,我抱着文件袋走在人行道上,路过一家家亮着灯的店铺。服装店、小吃店、理发店、便利店。普通人的生活,普通的夜晚。
手机震动,是林薇发来的微信:
“姐,浩然说如果你愿意和解,我们可以考虑只要求返还五十万。剩下的算是我借你的,以后慢慢还。这样对大家都好。”
我停下脚步,站在一家奶茶店门口。店里飘出甜腻的香气,几个高中生模样的女孩围在柜台前点单,笑声清脆。
我打字回复:“不用了,法庭见。”
发送。
几乎是立刻,她的电话打了过来。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妹妹”两个字,看了三秒,挂断。
她又打来。
我又挂断。
第三次打来时,我接听了,但没有说话。
“姐!”林薇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急切,“你为什么挂我电话?我们好好谈谈不行吗?”
“谈什么?”我问,声音平静。
“谈……解决方案啊。”她说,“姐,我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但我也不容易啊。一个人在异国他乡,语言不通,文化不同,你知道我吃了多少苦吗?现在好不容易学成归来,想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一部分,有什么错?”
“属于你的一部分,”我慢慢重复,“是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八十七万的一半,四十三万五。但浩然说,考虑到你这些年可能也付出了一些,我们愿意降到三十万。”
“可能付出了一些?”我轻声说,“林薇,你真的觉得,你花的只有父母留下的八十七万吗?”
“不然呢?”她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姐,我知道你可能垫了一些生活费,但那都是小钱,以后我会还你的。现在我们谈的是父母的遗产,这是原则问题。”
“原则问题。”我重复这四个字,忽然觉得很可笑,“好,那就法庭上谈原则吧。”
“姐!”她的声音提高了,“你非要闹到法庭上吗?你知道请律师多贵吗?你知道打官司要花多少时间和精力吗?你那个小店经得起折腾吗?”
“所以你是为我着想?”我问。
“我……”她语塞。
“林薇,”我说,“你还记得爸妈葬礼那天晚上,我们俩在家里,你说你害怕,我说不怕,有姐在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记得。”我说,“我一直记得。”
然后我挂断了电话。
站在奶茶店门口,暖黄的灯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温暖。我打开手机,点开林薇的Instagram账号——六年前她出国时我注册的,为了看她发的照片。后来看多了心里难受,就很少打开了。
账号还在,头像已经换了,是她在剑桥大学图书馆前的单人照,穿着毕业袍,笑容灿烂。最新一条动态是昨天发的,九宫格照片:
第一张:机场合照,就是她发给我看的那张。
第二张:豪华酒店的窗景,能看到国贸大厦。
第三张:米其林餐厅的菜品特写。
第四张:她和王浩然手牵手的背影,背景是奢侈品店。
第五张:一束巨大的玫瑰花,卡片上写着“欢迎回家,我的公主”。
第六张:她的行李箱特写,几个奢侈品牌的logo清晰可见。
第七张:她和一群人在高级会所举杯,每个人都衣着光鲜。
第八张:王浩然的律师名片特写,律所名字金光闪闪。
第九张:一句话:“六年的等待,都是为了更好的归来。感谢所有支持我的人,特别感谢浩然,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天。”
配文:“回家了,一切都值得。未来可期?? #海归 #律师女友 #感恩”
我一张张点开大图,保存到手机。然后翻看她过去六年的动态。一开始是抱怨学业压力、想家、食物难吃;后来渐渐变成旅行照片——巴黎埃菲尔铁塔、威尼斯水城、瑞士雪山;再后来是各种派对、酒会、高档餐厅;最新一年,几乎全是和王浩然的合影,在各种高档场所。
我截图,保存,一张不落。
然后打开微博、小红书,搜索“林薇薇薇”,果然找到了她的账号。内容类似,但更生活化一些。在小红书上,她有一篇点赞过万的笔记,标题是:“普通女孩如何逆袭剑桥博士?”
点进去,是她精心编辑的长文,配图精美。文中写道:
“……家里条件普通,父母早逝,但我从未放弃梦想。靠着奖学金和打工,我完成了在英国的学业。最困难的时候,一天打三份工,晚上还要熬夜写论文。但我知道,所有的努力都会有回报……”
评论区一片赞美:
“姐姐好励志!”
“真正的独立女性!”
“向你学习!”
“又美又强,慕了慕了!”
我滑动屏幕,看着这些评论,然后退出,把这篇笔记也截图保存。
做完这些,我已经在奶茶店门口站了二十分钟。店里的女孩们买完奶茶出来,说说笑笑地从我身边走过,带起一阵甜腻的风。
我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下一个路口右转,是我租住的公寓楼。三十平米的一室户,月租两千五,离批发市场三站公交。
开门的瞬间,熟悉的狭小空间扑面而来。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一个简易厨房,一个卫生间。墙上贴满了服装设计图样和进货单,桌上堆着账本和计算器。这就是我六年的全部生活。
我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整理录音。一条条听,一条条转成文字。夜深了,窗外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邻居家电视的声音,远处狗叫的声音。
凌晨两点,我听到手机特别提示音——那是为林薇设置的。
打开,是她的Instagram新动态:一张夜景照片,从高处俯瞰城市灯火,配文:“与挚爱共赏此景,人生圆满。感谢所有经历,无论好坏,都让我成为更好的自己。”
定位显示:某五星级酒店顶层酒吧。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继续工作。
天快亮时,我整理完了所有录音的文字稿,一共七十四页。最旧的一条是2018年3月,最新的是三个月前。每一页都是她要钱的理由,我的承诺,她的感谢,她的保证。
我打印出来,装订成册。封面上写:2017-2023,林薇索要汇款记录。
然后我打开通讯录,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打给大伯。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大伯的声音带着睡意:“谁啊?这么早……”
“大伯,是我,林静。”
“小静啊,怎么了?”他的声音清醒了些。
“大伯,有件事想请您帮忙。”我简单说了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叹息:“小静啊,不是大伯说你,当初就不该把所有钱都投给薇薇。现在好了,人家翅膀硬了,反过来咬你一口。”
“所以您愿意帮我作证吗?”我问。
“作证?怎么作证?上法庭?”大伯的语气有些犹豫,“这……一家人闹上法庭,多难看啊。要不你还是跟她好好说说,私了算了。”
“她起诉我了,大伯。传票已经到我手里了。”
又是一阵沉默。
“大伯,”我继续说,“爸妈的遗产一共八十七万,我全部给了林薇,自己一分没留。这六年来,我还从自己挣的钱里拿了六十六万给她。现在她要我归还八十七万的一半。如果您是我,您怎么办?”
大伯在电话那头重重地“啧”了一声:“这丫头,太不像话了!行,大伯帮你!什么时候开庭?我去!”
“下周三上午九点。”
“好,我一定到!”
挂断大伯的电话,我又打给二姑、三叔、小姨。反应大同小异:先是震惊,然后是愤怒,最后都答应出庭作证。
最后一个电话打给社区居委会的王主任。父母去世后,很多手续都是她帮我办的。
“王主任,我是林静,想请您帮我开个证明……”
等所有电话打完,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狭窄的窗户照进来,在桌上投下一道苍白的矩形。我站起来,走到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面色苍白,但眼神是清醒的。
还有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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