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9月9日凌晨,北京城的夜风有些凉,人民大会堂灯火通明。警卫静立在走廊里,听见有人轻声感叹:“润之同志放心吧。”就在同一年,远在长沙的湖南省医院里,79岁的周世钊也在病榻上合上双眼,两位同窗先后谢世。许多老一师人这才想起,半个多世纪前,他们曾用一纸长信把彼此紧紧系在一起。
时间拨回1920年3月14日。北京东交民巷一处简陋的宿舍里,27岁的毛泽东铺开毛边纸。窗外是料峭春寒,他却写得分外热烈:“我现在觉得你是一个真能爱我,又真能于我有益的人。”信封贴好邮票,寄往长沙清水塘周家。没有恭维,没有客套,只有青年人对理想与友情最直接的确信。
两人缘起1913年秋。那年,湖南第四师范新生报到,刚满20岁的毛泽东同班里一个斯文的宁乡青年特别投缘。周世钊爱读诗,讲起《离骚》总能眉飞色舞;毛泽东喜欢历史,常把《资治通鉴》里的故事讲得像评书。宿舍熄灯后,别人已熟睡,他们还在幽暗灯芯旁讨论国家前途,桌面堆着借来的线装旧书。
1915年,学友会改选。毛泽东做总务兼教育研究部部长,周世钊出任文学部部长。两人天天泡在教室、操场、夜校,忙得脚不点地。有意思的是,新开的工人夜校经费拮据,毛泽东干脆号召学生把月例钱凑出来买煤油,周世钊则负责抄课本。夜里十点散学,毛泽东常拍拍他的肩说:“周兄,明晚见。”一句话,仿佛打通了青年教师与工人之间的鸿沟。
1917年的“人物互选”活动验证了他们在同学中的分量。结果一贴出,毛泽东票数第一,德、智、体全项当选;周世钊47票紧随其后。师生们笑称这一对是“一师双璧”。正是基于这种公开认可,彼此的尊重更深,友情更加牢固。
新民学会于1918年底成立,最初只有13人。蔡和森负责起草章程,毛泽东策划会务,周世钊负责通讯联络。学会成员分散各地,书信往来异常频繁。毛泽东索性把信件分类装订,写上《新民学会会员通信集》的封面,自费油印。人手一册,讨论起来就方便多了。那封著名的3月长信便收在卷首,一字未删。
信里,毛泽东分析了“出洋热”的利弊,认为关键在“学问之纲要”,不在地理位置。“中国出过洋的不下几十万,好的实在很少。”句子犀利,却不是反对留学,而是提醒周世钊:方向比地点更重要。写到末尾,他又忍不住补一句:“以后总要过一回‘出洋’的魔才好。”青年人的好奇与冷静,交织其间。
1920年6月28日,周世钊回信劝友返湘:“相知诸人,多盼兄回湘有所建树。”短短一行,透出迫切。信件飞越千里,把长沙燠热的空气送到北平小屋里。毛泽东看后沉思良久,决定先赴上海,再回长沙筹办师范改造。两人的步调,越走越合,也越走越远。
1927年,毛泽东转战井冈山,开始农村包围城市的探索;周世钊则留在长沙执教,从未离开讲台。山河变色,通讯不便,却难断彼此音讯。1938年、1944年,周世钊先后两次冒险寄信至延安与重庆,每次落款都写:“弟世钊敬上。”他清楚,对方收到时或许已移营,可信总能被转交。
长沙和平解放后,1949年10月15日,毛泽东从中南海亲笔写信给新任一师校长周世钊,赞他“骏骨未凋,尚有生气”。读到“骏骨”二字,周世钊放声大笑,引得同事侧目。几个月后,他获邀参加国庆观礼。10月5日晚,丰泽园里的家宴上,毛泽东举杯:“周兄,好久不见。”周世钊答:“二十三年。”言罢,两人相视片刻,俱都红了眼眶。
席间,徐特立、谢觉哉也在,气氛像回到一师食堂。毛泽东突然提起老校长张干,“老人家近况如何?”周世钊忙说已妥善安置。那顿饭没有山珍海味,却让与会者心满意足。散席后,周世钊向毛泽东提出为母校题写校牌。对方哈哈一笑:“书写两行字,小事。”于是有了“第一师范”四个遒劲大字,亦有了那句被后生反复引用的警句——“要做人民的先生,先做人民的学生”。
1950年12月29日,毛泽东再写短笺:“晏睡的毛病正在改,按照太阳办事,不按月亮办事了。”寥寥数语,回应了老友关于作息的碎碎念。工作千头万绪,仍腾出时间报告生活细节,这份体贴弥足珍贵。
自此,两人往来渐少,却从未中断。湖南教育界有言:“周公子一生三件喜:教书、写诗、收润之信。”友谊的温度,正藏在这些不声不响的细节里。
1976年秋,北方落叶与湘江烟雨同时飘零。毛泽东的灵柩送出石柱门那夜,警卫传达室电话铃响起,有老同学泣声道:“周先生也去了。”话音未落,听筒另一端已断线。世事无常,却挡不住人们对那封1920年长信的追忆——一句“真能爱我,又真能于我有益”,说出了青年毛泽东心中最质朴的评判标准,也定格了两位湖南才子的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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