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7月9日深夜,北京钓鱼台六号楼仍亮着灯,空气里混杂着茶香与香烟味。中方三人小组正与基辛格秘密磋商,中美关系的天平在悄悄倾斜。那位一身灰呢中山装、英语抑扬有致的长者不多言,却每每几句就让双方气氛松弛。基辛格侧身低声说:“Your colleague is the most able public servant I’ve met.” 他口中的那位“同事”,就是黄华。

追溯到1913年,河北磁县的一个农家迎来新生婴儿,取名王汝梅。谁也想不到,二十年后,他会和北京风云撞个满怀。1932年,他考入燕京大学经济系,本来一心研究宏观金融,不想“九一八”的炮火把年轻人的志向彻底撕碎。他跑过工字厅,贴过传单,也带头喊过“外争国权、内惩国贼”的标语,1935年被推举为燕大学生会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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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都不能再拖了!”这是学生们常挂在嘴边的口号。12月9日那场寒风中的集会,黄华站到长安街中央,浑身被冰雪打湿,仍高声疾呼抗日。时局逼着意气风发的学生踏进更深的政治漩涡。1936年春,他在海淀的一间斗室里宣誓入党,旋即被选作埃德加·斯诺的向导兼翻译,去陕北。那次长征般的旅程,让“红星照耀中国”照进西方世界,他却只留下无名“翻译”三字。

抗日战争与解放战争相继爆发,黄华的足迹从延安窑洞到重庆谈判,从晋察冀前线到北平城头。朱德称他“眼光活”,叶剑英则说他“笔头硬”。1949年初,他奉命接收国民党外交部档案,密密麻麻的机密电报堆成小山,也为新中国外事起步提供了底牌。

1954年日内瓦会议,第一次让外国记者大规模把镜头对准新中国代表团。周恩来在会上那句“求同存异”,是黄华在背后斟词酌句的成果。万隆会议更是如此。临场应变成了他的拿手好戏:印尼记者质疑中国意图,他微微一笑,以流利的法语抛出“和平共处五项原则”,现场掌声骤起。

六十年代,他远赴非洲。加纳的赤道阳光毒辣,黄华却顶着高温四处拜会部族酋长、工会领袖、大学教授。有人说他像行走的百科全书,随口就能用斯瓦希里语问候,更能在树荫下与村长谈大豆种植。赞比亚总统卡翁达送他一根象牙权杖,称他为“老朋友”。这些看似细节的场景,后来却在联合国投票中化作一张张支持中国的选票。

1971年10月25日,第26届联合国大会上,当“2758号决议”通过的木槌落下,会场掌声如潮。黄华端起茶杯,轻啜一口,神情依旧淡定。外媒记者冲上来,他只说一句:“这是历史选择了中国。”但谁都知道,正是他日复一日的游说,为中国赢得了关键一票又一票。

1978年,他以副总理兼外长身份赴东京,同园田直在条约文本上签字,将“反霸权”四个字牢牢写进《中日和平友好条约》。学界至今仍在讨论那四个字背后的战略纵深,而在当时,黄华只是对助手说:“国无常敌,利在万世。”短短十个字,却是多年国际斡旋的结晶。

1985年春,全国“两会”期间发生一场虚惊。香港记者围住黄华,连珠炮似提问,他拣要紧的回答几句,匆匆离席。次日,邓小平在接见香港媒体代表时忽而说起:“有人讲解放军今后不驻香港,那是胡说八道!”话锋犀利,全场愕然。

没多久,阎明复找到黄华的秘书:“赶紧向老黄报告,出事了。”黄华翻遍记事本,自认从未谈过驻军。他打电话到邓小平办公室,请求调出采访录音,并用党员身份担保。录音带临时被中办取走,气氛一度紧张。

第二天下午,真相浮出。原来是记者误解,将黄华提到的“一国两制下的高度自治”曲解为“可不驻军”。邓小平得知后,当着包玉刚等人的面开口:“昨天的话不对,黄华没有胡说八道。”一句澄清,算是给了老人家公正。黄华听闻后,只笑着摇头,“总算睡得着觉了。”这场风波,也印证了他那句老话:口说无凭,档案最硬。

2010年11月24日,黄华在北京谢世,终年98岁。翻开他的履历,从陕北窑洞到联合国讲坛,从非洲草原到白宫椭圆形办公室,跨度几乎与共和国同龄。人们记住他在大会堂里镇定自若的身影,也记住那一晚钓鱼台灯火下的沉稳嗓音——这是中国式外交的另一种注脚:分寸、坚守、灵活兼具,风度与原则并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