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地上的最后一代
——重庆农村留守老人口述片段
重庆山区地薄，玉米亩产最高七百斤，2005年市场价一斤六角，一亩毛收四百二，种子化肥要两百出头，还不如在解放碑扛包两天。年轻人算清账，把承包地丢给爹妈，自己进城干棒棒、跑快递、钻轻轨工地。2010年渝中区建筑工地小工一天一百二，加班另算，一个月能拿三千，等于家里种十亩地。
老人不是不想跟出去，是走不出秦巴山。城里房租也吓人，据当地村民口述，南岸弹子石一间合租房三百五，老人每月领城乡居民养老金一百三十五，住进去就得伸手向子女要，舌头短一截，不如回村烧柴灶，至少不欠谁。
重庆农村的地形决定种地只能糊口。奉节山区多数耕地坡度在二十五度以上，机器下不去，全靠人背犁。2018年当地合作社包收青菜头，据村民口述一斤两毛，一亩收三千斤，毛收六百，请工挖一天八十，三天就抵掉一半，老人干脆自己慢慢挖，算成工钱等于白干，可不动就长草，动了至少锅里还有腌菜。年轻人看不上这点钱，宁愿去沙坪坝送外卖，一单五块，一天四十单，顶得上老爹在地里爬一个月。
村里没学校，娃儿一走，老人更没理由出去。2006年起“普九”收尾，重庆撤掉三千多所村小，一个乡并成一所中心校。年轻人不忍心，把娃儿带到县城租房，母亲在火锅店端盘子，父亲开网约车，老人留在家看门。
医疗差距更直接。村卫生室只有血压计、体温计、三大瓶液体，治不了心梗。村里人传，有老人夜里胸痛，老伴摸黑走两公里去喊村医，村医骑摩托送到乡卫生院，再转县医院，路上花四小时，心电图已成直线。事后大家互相叮嘱：胸口一闷就含十颗速效救心丸，能缓就缓，缓不了认命，反正娃儿赶不回来。
最后一张网是宅基地和退耕还林补贴。重庆2002年开始退耕，现行标准每亩现金补助125元、生活补助20元，合计145元，老人把最陡的坡地退了，留点平坝种菜，一年拿一千多，够买降压药。宅基地更不敢丢，渝北茨竹镇规定，户口迁出即收回土地使用权，房子垮塌两年不重修，集体就收回。老人怕失了根，再破也要换瓦，爬不动就请小工，工钱用退耕补贴抵。
数字摆在那里：2020年重庆农村60岁及以上人口占农村总人口的31.3%。再过十年，今天还在坡地上点洋芋的这拨人也爬不动了，如果没人回来，山头就只剩柏树、茅草和一座座石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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