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10月的一天清晨,旅顺港海雾未散,一对风尘仆仆的夫妻抱着两个孩子踏上甲板,码头上只有寥寥欢迎人,他们就是刚刚结束五年软禁的蒋英和钱学森。大洋彼岸的幽禁生活就此划上句号,但蒋英的第二段人生,才刚刚开场。

蒋英1919年出生在浙江海宁,父亲蒋百里是孙中山倚重的军事理论家。家学渊源之中,她却偏偏钟情于音乐。17岁那年随父亲赴欧考察,本想陪伴几月即返,却因为在柏林听了场声乐大师课,决意留下来深造。语言关成了第一道坎,她啃德语词典、看戏剧剧本,仅半年就脱口而出一口地道德语,师友称奇。战争阴影很快笼罩欧洲,柏林上空警报日夜不断,她在地下防空洞里抱着乐谱背旋律,挨饿也不愿荒废功课。逃到瑞士后,她以在苏黎世音乐学院的优异成绩拿下文凭,十年寒窗终收硕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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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7年春,久别归国的蒋英在上海舞台上一鸣惊人,一曲《登山者》惊艳全场。演出当晚,后台来了一位风度翩翩的学者——钱学森。表面上,他是受邀聆听音乐会的“贵宾学者”,暗地里却是来兑现父母当年“娃娃亲”的那位干哥哥。饭局上,本该与钱学森相亲的两位名媛侃侃而谈,钱学森却偏偏抬眼盯着对面的蒋英。散席时,他轻声说:“可以陪我走走吗?有些话,只想跟你说。”短短六周,两人定下终身。8月,婚礼在上海举行,随即双双飞往洛杉矶。

洛杉矶的日子并非一帆风顺。1950年,美政府突以“泄密嫌疑”为由,禁止钱学森离境。别墅门前时常有联邦调查局探员把守,朋友不敢来往。两个年幼的孩子嗷嗷待哺,家务全落在蒋英一人肩上。她白天备课,晚上哄娃,小提琴只能在夜深人静时轻轻练习。一次,她把哭闹的女儿抱在怀里,压低嗓音哼唱舒伯特的《鳟鱼》,探员隔窗探着头听了半晌,忍不住轻声赞叹:“这夫人有两把刷子。”

艰日终于过去。1955年,在周恩来总理的多方斡旋下,美方同意放人。重返祖国的前夜,蒋英整理行李,特地把那把陪伴自己十年的旧小提琴放进箱底——这是她全部的“嫁妆”,也是未来战场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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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国后,钱学森投身国防科研,忙得连家都顾不上。蒋英却不甘心只做院士夫人,她要重新登台。可在上海试唱时,带着浓重德语鼻音的中文咬字让评委集体皱眉。“北京话还得练,”一位老声乐家直言不讳。蒋英放下身段,拜京剧名票吴嘹为师,天天对着铜镜摹仿四声,嗓子嘶哑也不休息。一年后,她在重庆音乐厅连返场六次,媒体盛赞“归来的女凤凰”。

就在最意气风发的时刻,她却接到调令:中央音乐学院声乐系聘请她做副教授。舞台与讲台,她只得二选一。领导动之以情:“钱先生常年蹲在实验室,你若再到处巡演,老人孩子交给谁?”蒋英沉默片刻,收下任命。1959年9月,她携演出经验与西方教学法走进学院,恰逢第一届新生报到,名单里一个叫李双江的黑龙江小伙子引起注意。蒋英为他订正吐字、改换换声区,三年苦功后,李双江以《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一炮而红,日后在访师节目中他常感慨:“没有蒋老师,就没有我的高音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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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堂之外,蒋英的生活依旧忙碌。老人们渐渐年迈,两个孩子成长路上她几乎形单影只。大儿子钱永刚1978年赴美留学,攻读电子工程博士,九十年代后回到上海从事航天科普。晚年时,他常陪父亲整理火箭笔记,也把母亲留德时期的信件影印成册。女儿钱永真心思细腻,留在美国任教音乐,常与母亲通信。信里,蒋英写得最多的是“莫忘根脉”,字迹圆润,却透着女高音般的刚劲。

时间来到2012年2月5日,凌晨的北京冬夜寒冷刺骨。蒋英因病医治无效,在301医院离世,享年93岁。她的离开很安静,只留下书桌上那本翻开的《声乐心理学》;钱学森紧握她的手,默念一句德语:“Meine Liebe, auf Wiedersehen.” 十个月后,钱学森也追随而去,家人说,老人走得安详,像是去赴一场音乐会。

如今十二年过去,钱永刚依旧在高校兼课,出版了《父亲的钱学森》一书,常被请到航天展览做讲解员;钱永真则在波士顿教授声乐,每年清明都会飞回海宁,将母亲曾穿过的演出礼服捐给家乡博物馆。兄妹俩低调却坚守原则,对外鲜少提及父母显赫的光环。

有人感叹,蒋英这一生似乎总在“成全”别人:先是父亲、后是丈夫,再到学生。其实细想,她更像位卓越的舞台调音师——懂得什么时候把麦克风推向对的人,也知道何时为自己发声。如若没有那段在柏林防空洞背谱的执拗,如果没有对四声的苛刻锤炼,中国声乐教育便少了一位把西方美声与民族唱法融汇的拓荒者。另一方面,钱学森的工作离不开一个安稳大后方,这个后方正是蒋英用耐心与才智筑起的。

回到旅顺港的那个清晨,浓雾散去,海风带着咸湿的味道。船舷边的小小钱永刚指着海面问:“妈妈,我们回家了吗?”蒋英弯腰抱住他,轻轻答:“是的,彻底回家了。”这句朴素的回答,也昭示着她此后五十余年的选择——把个人才能与国家的需要悄然缝合,不喧哗,却始终闪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