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初春的柏林,薄雪未融,约翰·拉贝怀揣一沓厚厚的日记本,在自家客厅里踱步。窗外的寒风呼啸,他却只顾低头翻阅那些染着污迹的纸页——那是南京留下的“活证”。数星期后,这些字迹与相片一起被寄往元首办公室,一封题为“关于日本在华行动之紧急报告”的信随之附上。此举,改变了拉贝的一生,也把一个德国商人的命运同二战史最黑暗的章节死死缠在一起。

若把时间拨回更早,1908年夏天,拉贝还只是西门子公司派驻东方的中层雇员。他带着对古老文明的好奇先后在天津、北京、沈阳辗转,逐渐学会中文,娶妻生子,自嘲“半个中国人”。1931年,他调任南京,买下一栋十三间房的花园洋楼,自认此生足可安度。那一年他49岁,德国正沉浸在魏玛末年的动荡,中国则步入抗日烽火的最前线。

七七事变后,上海鏖战打响。11月12日,沦陷的噩耗传到南京,市面顿成惊弓之地。官员、商贾、留学生纷纷南逃,火车站人头攒动。拉贝本可随着德国大使馆专列离境,他却在朋友劝说中摇头:“我走了,他们怎么办?”短短十个字,道尽了他的抉择。

在其他侨民相继撤离之际,拉贝联合二十余位外籍人士成立“国际安全区委员会”。地点选在西郊的难民区,面积不足四平方公里,却迅速聚集了二十五万性命。与其说是安全区,不如称“孤岛”。为了让日军投鼠忌器,他在自家屋顶高悬巨幅黑底白“卍”旗;为了填饱众人口腹,他卖掉家中珠宝,高价购进军粮,又跑遍教堂、医院求援。日记里写着:“每天清点粮仓,心里像抓了把草,怕他们挨饿。”

12月13日拂晓,日军自中山门突入,劫掠、纵火、奸杀接踵而至。拉贝在青砖墙后听见街对面惨叫,他冲出去拦下一排刺刀,颤声喊道:“这里是德租界,退下!”这是他后来向友人回忆时唯一一次提高嗓门。夜里,他在手电筒下记录所见,写下“尸横遍野,血流成渠”的句子。仅半个月,日记本就写满四册。

1938年2月初,德使馆接到东京的抗议,指责拉贝“干涉皇军行动”。柏林立刻电召。离开南京那天,二十多万难民列队送行,手举“谢谢拉贝”的白布,他再三挥手,神色却黯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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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柏林后,拉贝做了五场公开演讲,控诉日本暴行。他把胶片冲洗,配上说明,连同长信送进总理府。信里直陈:“倘若德日继续结盟,必将玷污德意志声誉,望尽速敦促日本停止屠杀。”他以为良知可以感动权力。现实很快给了回答。盖世太保深夜闯入住宅,将他带走。罪名是“损害轴心国利益”,所有日记、照片被没收,家中财物亦被查封。

几周后,因查无实据,也许更因外交顾忌,拉贝被释放,但必须保证永不就南京开口。自此,他成为隐形人。战时德国经济凋敝,他靠微薄津贴维生。1945年4月,苏军进城,大炮从柏林动物园方向轰来,拉贝的房顶被掀翻,他和妻子钻进地窖才侥幸活下。

1946年春,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在东京筹开,中国代表团急需直接目击者。宋美龄亲笔信飞抵柏林,请这位“南京的施善者”出庭。消息传到拉贝,老人沉默许久。夜里,他把信放在台灯下,独坐到天亮。次日,他回函:歉辞出席。

为什么拒绝?原因无从确证,学界推测至少有三条线索。其一,家庭经济濒临崩溃,举目无援的境况让他不敢再与政治漩涡扯上关系;其二,盖世太保的警告仍在耳边萦绕,他担心再被投入监牢;其三,也是最难言的一点——身为纳粹党员,尽管反感日本行径,却不愿公然与“盟友”作对。三重顾虑交织,令这位老人在道义与生存之间艰难拉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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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夏天,苏占区的军管当局以“对华友好人士”名义将他拘押审查。中方得讯后紧急发函苏联,详细说明他在南京保护平民的事迹,并附上幸存者签名的感谢书。6月15日,拉贝获释。出狱那天,他从警卫手中接过一袋黑面包,低声说了句:“谢谢,我还活着。”守卫瞪了他一眼,却没说话。

战后欧洲百废待兴,拉贝住宅成了废墟,他靠采野菜、典当度日。1947年起,南京市民自发组织“拉贝援助会”,每月凑钱为他邮寄食品包裹。包裹里有大米、奶粉、腊肠,还夹着一张照片:一群孩童在残破的城墙下笑着挥手。“这些是你救过的小家伙,如今都上学了。”照片背后写着这样一句话。

有人或许会问:那封寄往柏林权力中心的“求救信”有无回音?答案可以在拉贝再版于1997年的日记中找到。他写道,希特勒办公室只给了他一张收件回执,再无下文。对拉贝来说,所谓“求救”,不过是被塞进档案柜的纸张。为了盟友,日本的罪行注定被冷处理,这位德国商人孤身承担了道义的重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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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1月5日,65岁的拉贝猝然中风,在寒冷的租屋里停止了呼吸。邻居赶来时,他的书桌上仍摊着泛黄的南京地图,边角处压着那枚始终未归还的红袖章。葬礼简单,几束白菊、一面中国国旗,是友人从巴黎带来的。有人问参加者为何远道而来,那位幸存者答:“因为他当年没走,我们今天才能活。”

拉贝写下的《南京日记》直到战后半个世纪才在世人面前公开。字句朴实,没有夸饰,却像针尖,刺破了否认和遗忘的迷雾。几十万普通人的惊惧、祈求、哭喊,被他小心翼翼封存在纸页之间。人们常说“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拉贝并非侠客,却在1937年的血色风中,用微薄之力为素不相识的他国民众撑起一把命运的伞。

他的故事没有宏大的胜利场景,没有凯旋式的结局;有的只是一个老人手捧日记,敲开权力之门求助未果的孤独背影。可也正因为这背影,人们看见了战火里的另一种可能——良知并未绝迹,公义仍有微光。今天,南京纪念馆的橱窗里,那本斑驳的《拉贝日记》静静陈列,字迹已泛黄,可每一页都在提醒后人:不忘,则无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