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总,这是我的辞职报告。」我将那份文件轻轻放在她桌前,声音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普通的工作汇报。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车流的隐约喧嚣。
她没有翻开那份报告,那双向来犀利如刀的眸子,此刻却闪过一丝我捉摸不透的笑意。她斜靠在意大利进口的真皮座椅上,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沿,一声,又一声。
「江北辰,七年了。」她淡淡开口,语调轻得像羽毛,「从那个五个人挤在一起的小隔间,到今天,耀世集团敲钟上市,市值八百五十亿。你认为,你的价值,是那点工资能够衡量的吗?」
我沉默着,只是直视她。七年的时光,数不清的加班,一身的疾病,到头来换来一句「无法用工资衡量」。多么可笑。
「我只想要一个交代。」我说。
她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三分慵懒,三分玩味,还有四分我完全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她起身,绕过那张宽大的胡桃木办公桌,一步步走到我跟前。香氛很淡,却透着一股咄咄逼人的气息。
「交代?」她微微侧着头注视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我和公司,全都是你的。你还需要在意那点薪水?」
01
我叫江北辰,今年三十二岁。
七年前,我刚从一所二本院校毕业,计算机专业,成绩中等,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履历。投了一百多份简历,收到的回复不超过十个。
那个夏天,哥哥江北川刚刚确诊了胃癌晚期。
他比我大五岁,从小就是家里的顶梁柱。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哥哥高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为的是供我上大学。他说江家得有个读书人,将来才有出路。
确诊那天,我正在参加一场面试。
「你期望的薪资是多少?」面试官问。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全是早上在医院看到的那份诊断书。我想说四千,五千,哪怕三千也行,只要能尽快拿到钱给哥哥治病。
「三千就可以。」我说。
面试官愣了一下,看着我的简历:「你的技术水平,按市场价至少五千起步。为什么只要三千?」
因为我等不了。我需要马上有份工作,马上有收入。
最后那家公司没要我,说我的心态有问题。
就在我准备随便找个工厂打工的时候,接到了一个电话。
「你好,是江北辰吗?我是耀世科技的HR,看了你的简历,宋总想见见你。明天上午十点。」
第二天,我按地址找到了所谓的「耀世科技」——一栋老旧写字楼的七层,不到五十平米的开间,五张拼凑起来的办公桌。
「你就是江北辰?」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后的女人开口了。
宋婉清,我第一次见到她。
她穿着白衬衫,头发随意扎成马尾,素面朝天。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咄咄逼人。她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你的简历我看过了。代码写得还行。我问你,你愿意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吗?」
「什么?」
「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周末不休息,工资四千五。」她直直地看着我,「作为回报,如果公司活下来了,我给你百分之五的股份。」
百分之五的股份?我根本不懂这意味着什么。我只知道,四千五,比我预期的要高。
「你们公司是做什么的?」
「企业级数据管理系统。」她说得很简单,「我想做一个既便宜又好用的。现在缺一个技术合伙人,你来不来?」
我拿着合同走出706室。那天晚上我去了医院,哥哥正躺在病床上输液。
「小辰,面试怎么样?」他看到我,勉强撑起身子。
「挺好的,有家公司要我。」我说,「月薪四千五。」
「那不错啊!」哥哥笑了,眼睛却黯淡无光,「你好好干,别管我。我这病……治不治都一样。」
「哥!」我握住他的手,「我一定会挣钱给你治病!」
哥哥没说话,只是把一支旧钢笔塞进我手里:「这是我高中毕业时,爸送给我的。现在给你。好好工作,别辜负了。」
那支笔很旧,笔杆上的漆都掉了大半,但握在手里很有分量。
第二天,我站在706室门口,做了决定。
「我来。」我说。
宋婉清站起来,伸出手:「欢迎加入耀世科技。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的技术总监了。」
02
哥哥的病情恶化得很快。
我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周末去医院照顾他。宋婉清知道我的情况,有几次她说:「需要帮忙就说,公司可以先借你钱。」
「不用。」我说,「我自己能解决。」
我不想欠她的。
三个月后,公司拿到了第一笔融资,八十万。宋婉清给每个人发了一千块奖金,对我说:「多的给你,拿去给你哥治病。」
她塞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两万块现金。
「宋总……」
「拿着。」她说,「不是白给你的,算我预支你的股份分红。以后公司赚钱了,你再还我。」
那天晚上,我拿着钱去了医院。哥哥看到我,虚弱地笑了:「小辰,你别在我身上浪费钱了。医生说了,最多还有半年。」
「哥,别说这种话!」
「我说的是实话。」他握着我的手,很用力,「答应我,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那个宋总对你不错,好好干,别辜负人家。」
哥哥走的时候,是个下雨天。
我守在病床前,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他到最后都很安静,没有痛苦的挣扎,只是握着我的手,一点一点松开。
葬礼那天,宋婉清来了。她穿着黑色的衣服,站在人群后面,没有上前,只是远远地看着。
送走所有人后,她走到我面前:「节哀。」
我点点头。
「休息几天吧。」她说,「公司的事不着急。」
「不用。」我说,「明天我就回去上班。」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你保重。」
回到家,我把哥哥的遗物整理好。那支旧钢笔,我一直带在身边。还有一张我们的合影,我装进相框,放在了办公桌上。
照片里,哥哥搂着我的肩膀,笑得很灿烂。那是他生病前拍的,那时候他还很健康,眼睛里闪着光。
从那以后,我工作更拼了。
不是为了什么股份,也不是为了宋婉清。我只是想证明,哥哥的付出没有白费,他供出来的这个大学生,能做出点成绩。
03
第二年,公司开始扩张。我们搬进了新办公室,招了十几个人。宋婉清也变了,她剪了短发,开始化妆,穿职业套装,浑身散发着女强人的气势。
但我的工资,还是四千五。
有一次,新来的程序员小李私下问我:「江总监,你在公司干了两年了,工资多少啊?」
「四千五。」
「啊?」小李惊讶得嘴都合不拢,「我一个应届生都五千,你技术总监才四千五?」
我笑了笑:「我有股份。」
「股份?」小李撇撇嘴,「那玩意儿能当饭吃吗?」
不能。但我没法跟他解释,那百分之五的股份,是宋婉清对我的承诺,也是我留在这里的理由。
第三年,公司拿到了B轮融资,估值一个亿。宋婉清成了真正的大老板,日程表排得满满当当。我想见她一面都要提前预约。
我的工资,还是四千五。
人力资源部的HR找了我好几次:「江总监,您的薪资真的需要调整了。现在市场上同等职位,至少两万起步。您看……」
「不用。」我说,「我有股份,不需要那么高的工资。」
HR走后,财务总监专门来找我:「老江,你不能这样。你工资太低,其他员工会有意见的。大家会觉得公司太抠门。」
「那就稍微涨一点。」我说,「涨到五千吧。」
「五千?」财务总监瞪大眼睛,「你是技术总监,管着十几号人,拿五千像话吗?」
最后,宋婉清给我涨到了八千。
不是她主动涨的,是财务总监和HR联名向董事会申请,说我的工资严重不符合市场行情,影响公司形象。董事会讨论了三次,最后宋婉清同意了。
「八千。」她在工资调整通知上签字,连看都没看我一眼,「下不为例。」
下不为例是什么意思?意思是以后别想再涨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提过工资的事。
第五年,公司遇到了危机。竞争对手崛起,我们的市场份额急剧下降。投资人脸色难看,几次提出要换掉宋婉清。
那段时间,宋婉清几乎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有一天凌晨,我加班到两点,经过她的办公室,看到她趴在桌上,肩膀微微颤抖。
我推开门:「宋总?」
她抬起头,眼睛通红:「有事?」
「没事,看你办公室还亮着灯。」我说,「太晚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休息?」她冷笑一声,「公司快完了,我还怎么休息?」
「不会完的。」我说,「我们可以开发新产品,一定能挽回局面。」
「真的可以吗?」她看着我,眼神里有少见的脆弱。
「可以。」我说得很坚定,「我陪你。」
那一刻,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淡下去:「你真傻。明明可以跳槽,拿几倍的工资。」
我没说话。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为了工资留下来的。
接下来的半年,我们拼了命地开发新产品。整个技术部每天工作到凌晨,我的体重从一百四十斤掉到了一百一十斤。
哥哥生前经常劝我:「小辰,工作重要,身体更重要。别把自己累垮了。」
可是我停不下来。我总觉得,如果我停下来,就对不起他当年的付出,对不起他塞在我手里的那支钢笔。
新产品发布会很成功,公司业绩开始回升。投资人不再提换CEO的事,宋婉清又变回了那个雷厉风行的女强人。
但她看我的眼神,变得越来越复杂。
04
第七年,公司终于准备上市了。
消息传来那天,整个公司都沸腾了。宋婉清站在人群中间,接受大家的祝贺。我站在角落里,看着她。七年了,从五个人到五百人,我见证了她的每一步。
「江北辰,过来。」她突然叫我。
我走过去。
「这是你应得的。」她递给我一份文件,「百分之五的股份,按照现在的估值,大概值五千万。上市后,至少翻十倍。」
我接过文件,却没有想象中的激动。我想起哥哥,想起那个下雨天,想起他握着我的手说「好好干,别辜负人家」。
「怎么?不高兴?」她问。
「没有。」我说,「只是想起了一些事。」
她没再问。
那天晚上,宋婉清请全公司吃饭。包下了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所有人都喝得酩酊大醉。散场时,我送她回家。
车上,她突然说:「江北辰,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跟着我干了七年。」
我沉默了一会儿:「不后悔。」
「可你失去了很多。」她说,「七年的青春,健康,甚至你哥哥最后那段时间,你都没能好好陪他。」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她转过头看我:「为什么?为什么你愿意这样?」
我握着方向盘,没有回答。
上市前一周,她把我叫到办公室。
「有件事要跟你说。」她的表情很严肃,「公司上市后,董事会决定调整股权结构。你的百分之五,要稀释到百分之三。」
我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要引入新的战略投资者。」她说,「这是董事会的决定。」
「那当初的承诺呢?」
「我会补偿你。」她说,「百分之三也有六七千万。而且我会再给你一笔奖金。」
「我不要奖金。」我说,「我要当初答应我的百分之五。」
「江北辰,公司已经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了。」她的语气有些不耐烦,「百分之三已经很多了,你不要太贪心。」
贪心?
七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我拿着最低的工资,干着最累的活。我的身体垮了,我哥哥的遗愿还没实现,她却说我贪心。
「好。」我说,「我走。」
她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走。」我转身往外走,「明天我就办离职。」
「江北辰!」她叫住我,「你想清楚了?走了,你什么都得不到!」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头也不回,「还能失去什么?」
我用力关上门,身后传来什么东西砸在门上的声音。
第二天,我去人事部办离职手续。整理工位的时候,我把那个相框装进纸箱。哥哥的笑容还是那样温暖,好像在跟我说:「小辰,你做得对。」
我提着纸箱,准备离开。
宋婉清站在她办公室的玻璃窗前,看着我。我们隔着几十米,隔着玻璃墙,对视了几秒,然后我转身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松了一口气。
终于,结束了。
可刚走出公司大楼,电话就响了。是宋婉清。
「上来,我有话跟你说。」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回去了。
她的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桌上摆着一份文件,一支笔。
「坐。」她指着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把纸箱放在腿上。那个相框就在最上面,哥哥的笑容透过玻璃看着我。
「江北辰,我给你两个选择。」她开口了,声音很平静,「第一,你拿走这份文件,百分之三的股份,两千万现金补偿。从此两清。」
我没说话。
「第二,」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眼神变得复杂而深邃,「你留下来,我给你百分之五的股份,不稀释。而且……」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我和公司,都是你的。你还在乎那点工资?」
我把纸箱放在桌上,那个相框正对着我。
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缓缓下移。
落在了我刚刚放在桌上的那个相框上。
照片里,哥哥搂着我的肩膀,笑得那么阳光,那么温暖。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那笑容,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我的心上。
我伸出手,想要去触摸那张熟悉的脸。
「哐当——」
手边的笔筒被我带倒,那支陪伴了我多年的,哥哥送给我的旧钢笔,从桌上滚落。
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而又刺耳的声响。
这声响,像一把钥匙,瞬间解锁了我被冻结的感官。
整个世界的声音,在这一刻,如潮水般汹涌地灌入我的耳朵。
我僵硬地转过头,看着宋婉清。
她也正看着我,满脸泪痕,眼神里充满了痛苦、愧疚,和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决绝的疯狂。
我的世界,在这一秒,彻底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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