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陵城区#​​

从德州城向东南,车子在鲁西北的大平原上行驶。窗外的土地平坦开阔,正是冬末春初,田野里蓄着力量,等待着新的生长。不多时,便到了陵城区。

这地方看起来与华北平原上无数的县城并无二致,但只要你稍作停留,翻一翻它的过往,一种惊人的厚重感便会扑面而来。这里不像那些因一两处名胜而闻名的古城,它的历史,是层层叠叠、连续不断写在这片土地上的,像一棵古树的年轮,每一圈都记录着一个时代的风云。

我脚下的这片土地,是黄河千百年来冲刷、淤积而成的。古黄河的河道曾从这里蜿蜒而过,所以陵城是正儿八经的古黄河文明发祥地之一。大禹治水,疏通九河,其中就有流过这里的河道。地势平坦,自西南向东北微微倾斜,马颊河与德惠新河两条主要河流,像大地的叶脉,滋养着这里的万亩良田。

这里地处北京、天津、济南之间,自古就被称作“京津门户,九达天衢”,是交通要冲。但陵城最根本的气质,不来自地理的馈赠,而源于它作为一方政治文化中心长达一千五百余年的漫长沉淀。

早在夏商周时代,这里就有一个叫“鬲氏国”的古老方国。到了秦始皇统一天下,实行郡县制,在今天陵城区的神头镇设立了“厌次县”。但真正让这片土地成为区域核心的,是西汉开国那年(公元前206年)设置的“安德县”。这个名字取得好,“安”与“德”,寄托了长治久安的期望。自那时起,陵城作为一方中心的命运便开启了。

在从秦汉到明初的漫长岁月里,这片土地“十二次封侯建郡”,因此素有“古郡”之称。它像一块磁石,不断吸引着更高层级的行政机构在此设立。最值得一书的是隋唐时期。公元583年,隋文帝将这里的“安德郡”改称为“德州”。“德州”这个响亮的名字,第一次登上历史舞台,其治所,就在今天的陵城。此后数百年间,尽管名称在“德州”与“平原郡”之间变换,但这里一直是州、郡、县三级治所共同所在地,是鲁西北毫无争议的政治、经济和文化心脏。

说到唐朝,就不得不提一位让这座古城精神重量陡增的人物——颜真卿。大多数人知道他是千古留名的书法家,但在他的人生中,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太守”任期。他曾任平原郡(即当时的德州)太守。

到任后,他敏锐地察觉到身兼三镇节度使的安禄山有反叛迹象。为防患于未然,他假借防备霖雨的名义,暗中加高城墙,疏浚护城河,储备粮草,招募壮丁。当安史之乱的战火骤然燃起,河北各郡纷纷陷落,唯有颜真卿镇守的平原郡城防守坚固,成为抵抗叛军的一面旗帜。他所修筑的城墙,后世称为唐城墙,周长7.38公里,默默守护了这座城数百年。

颜真卿与陵城的缘分,还不止于忠勇。他为官此地时,曾为重修的东方朔祠题写碑文,这就是被誉为“颜碑第一”的《东方朔画赞碑》。这块碑文笔力雄健,气象庄严,不仅是书法瑰宝(现为国家一级文物,藏于陵城区文博苑),更是两位历史名人——忠贞的颜真卿与诙谐的东方朔,在这片土地上一次奇特而深刻的精神交汇。

说到东方朔,他是陵城文化中另一张闪亮的名片。这位汉武帝身边的智者、文学家,以诙谐机智、直言敢谏著称,被后世尊为“智圣”。他的故里,就在陵城区的神头镇。一个“智圣”,一个“忠臣”,一文一武,一谐一庄,共同构成了陵城历史文化中最独特的品格。

历史的演进充满了有趣的转折。明朝洪武七年(1374年),发生了一次影响深远的区划调整,史称“陵德互易”。原来,朝廷将“陵县”与“安德县”合并,升格为“德州”,但新的德州治所,却向西迁移到了今天的德州市区位置。六年后的1380年,朝廷又在原安德县这片古老的土地上重新设县,为区别于西迁的“德州”,便启用了“陵县”这个名字。

从此,“陵县”作为地名稳定下来,直至2014年撤县设区,成为德州市的“陵城区”。这次“搬家”,仿佛是历史给这座千年古郡换了一个更贴近现代行政逻辑的标签,但其深厚的底蕴从未改变。

近代以来,这片土地承载了更多的热血与牺牲。抗日战争时期,这里发生了惨烈的“大宗家战斗”。1939年4月1日,八路军山东纵队第五支队在大宗家村一带遭到两千多日军的突然合围。我军在仓促应战、武器处于劣势的情况下,英勇抗击,最终以伤亡三百余人的代价,歼敌五百余人,成功突围。这场战斗粉碎了日军消灭鲁北八路军主力的企图,使陵县成为鲁北牢固的抗日根据地。在这场战斗中,老红军罗顺友展现了惊人的机智与勇敢,他夺取日军军服伪装,在敌人眼皮底下成功脱险。

战斗中英勇的战士,也包括了陵县抗日民主政府的第一任县长吴匡五。这位年轻的县长,在极端艰苦的环境中带领群众与日寇周旋。1941年,年仅27岁的他在战斗中牺牲。为了纪念他,1943年,上级批准将陵县改名为“匡五县”。这个名字用了六年,直到新中国成立才恢复原名。这是一个用英雄名字命名的县,这份纪念,至今仍深深烙在地方的记忆里。

在这片红色的土地上,还安置了一批特殊的功臣——八位在革命战争中负伤致残的老红军。他们中,有被陈毅元帅称为“井冈山上的一只黑蝎子”的罗顺友,有走过万里长征、在平型关战役中负伤的魏厚恩。他们离开烽火连天的主战场,在陵城农村安家落户。但战士的本色永不褪色。罗顺友在莱芜战役打响后,主动断绝了组织给他的生活补助,说“我要把所有待遇献给解放军,让他们打胜仗”。魏厚恩则在抗美援朝时,捐出了自己的优抚金。他们就像深埋在地下的基石,朴素、坚实,默默支撑着共和国的大厦,铸就了一座“永不褪色的精神丰碑”。

今天,当我们漫步陵城,历史的痕迹需要细心探寻。那著名的“三道城墙”,是理解这座古城空间演变的钥匙。最核心的是明代修筑的内城,周长3.89公里;其外是颜真卿所筑的唐城墙,周长7.38公里;最外围,则是近年通过《图说陵城》等史志研究才被重新确认和测量的宋代城墙,其周长达到10.14公里,面积广阔。这道宋城墙,修建于宋真宗咸平年间(约998-999年),目的是为了防御辽国骑兵。主持筑城的知州叫江日新,城墙刚修好,辽军便大举入侵,这道新筑的城墙庇护了大量周边逃难而来的百姓,并在守城战中发挥了作用。千百年来,城墙从军事防御设施,逐渐演变为城市生长的年轮,最终成为学者案头考证的图纸和老百姓口中代代相传的“老城根儿”。

这就是陵城,一片被黄河文明滋养的古土,一座曾为州郡治所千年之久的“古郡”,一个诞生了智者东方朔、留下了颜真卿忠魂与墨宝的地方,一处经历了近代战火淬炼、铭记着英雄名字的红色热土。它的历史没有断层,从鬲氏国到厌次县,从安德县到德州治所,再到今天的陵城区,文明的火种在这里薪火相传。

它不像那些游人如织的古城,用雕梁画栋直接冲击你的视觉。陵城的历史,是沉淀在土壤里的,是融化在百姓生活里的。它可能是一条以“颜城”命名的街道,可能是一段老人们还能指认的城墙土垄,也可能是正月里热闹的“蹦鼓舞”和“吹糖人”手艺。在这里,你能感受到一种中国县城最典型、也最完整的生命历程——它曾是一方的中心,后来渐渐归于平静,但那份深厚的积淀,却让它稳重、坚韧,充满内在的力量。

寻找中国,不仅要看长安、洛阳的盛世气象,也要看像陵城这样的地方。在这里,你能看到宏大历史叙事在地方上具体的投影,看到国家治理结构最稳定的基层单元是如何形成与演变的,更能看到“忠”、“孝”、“节”、“义”、“智”、“勇”这些中国文化核心价值,是如何通过一个个具体的人物和故事,在这片土地上扎根、生长、开花结果的。陵城,就像一块时间的琥珀,包裹着一部生动而完整的中国县城生命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