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刘玉梅 文:风中赏叶
妈妈第一次摸到乳房里那个小疙瘩时,以为是普通的纤维瘤。县医院的B超医生却皱起了眉头:“形态不太好,建议去市里穿刺。”穿刺活检那天,我陪着她,针头刺进去时她抓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报告出来:浸润性导管癌,激素受体阳性,HER2阴性。那是2016年春天,她52岁。
“还算早期,没有淋巴转移。”主治医生的话让我们松了口气。妈妈做了保乳手术,接着是四次化疗和25次放疗。化疗让她吐得昏天暗地,头发掉光了,但她总说:“熬过去就好了。”那时我们都以为,癌症是一场可以打赢的仗。
术后三年,是平静的。妈妈戴着假发回去上班,按时吃他莫昔芬,每半年复查一次。直到2019年秋天那次复查,肿瘤标志物悄悄升高了。PET-CT结果出来:肝右叶,两个新发的、米粒大小的亮点。“肝转移。”主治医生吐出这三个字时,诊室里安静得可怕。
治疗方案升级了。换了更强的内分泌药物,联合了靶向治疗。妈妈开始每个月往医院跑,抽血、打针、拿药。肝上的转移灶在药物控制下缩小了,我们以为又一次控制住了。
但癌症像狡诈的敌人,总在寻找新的突破口。2021年初,她开始说腰痛。骨扫描显示:胸椎、腰椎、骨盆,多处骨骼被癌细胞“啃”出了小洞。放疗科的机器再次对准她的身体,这次是对着骨头照。疼痛靠口服止痛药控制,从一天一片,慢慢加到一天三片。
从这时起,妈妈的背开始微微佝偻。她不再能提重物,走路也慢了许多。但她坚持每天下楼散步,她说:“能动,就说明我还在好好活着。”
2022年夏天,更大的打击来了。剧烈的头痛伴随呕吐,磁共振显示:脑转移,多发,散落在不同脑叶。神经外科医生摇头:“位置太散,不适合手术或放疗。”治疗方案换成了能进入血脑屏障的靶向药和化疗。
脑转移改变了妈妈。她有时会短暂地迷糊,叫错我们的名字。记忆力变差,常常忘了关火。最让人心疼的是,她开始出现情绪波动,会无缘无故地流泪,说些“拖累你们了”的话。那个曾经干练要强的母亲,在疾病面前,一点点变得脆弱。
治疗成了一场艰难的拉锯战。一种药耐药了,就换另一种;这个部位控制住了,那个部位又冒出来。七年里,妈妈用过四种化疗方案,三种靶向药,做过两个部位的放疗。她的病历叠起来有半尺高,各种药物的副作用清单她几乎都经历过:手脚开裂、口腔溃疡、高血压、蛋白尿、白细胞反复跌入谷底……
但她从没说过“不治了”。每次病情进展,她沉默一会儿,就会问医生:“接下来用什么药?”她像一名伤痕累累却绝不投降的士兵,坚守着生命最后的阵地。
最后半年,是在家与医院间反复往返中度过的。肝功能的异常让很多药物无法使用,胸腔积液需要定期引流,贫血需要频繁输血。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吃不下东西,靠营养液维持。疼痛需要用到吗啡贴剂,即使这样,夜里她还是常常疼醒。
临终前一个月,她大部分时间昏睡。清醒的片刻,她会看着窗外,眼神空洞。有一次,她忽然清晰地说:“妈这辈子,太苦了。”我握着她的手,眼泪砸在她枯瘦的手背上,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她这一生,年轻时辛苦持家,中年患癌,晚年更是在无尽的治疗和疼痛中度过,似乎从未真正轻松过。
她走得很安静。一个清晨,护工发现她的呼吸停止了。没有痛苦的挣扎,像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沉沉睡去。七年的抗争,画上了句号。
整理遗物时,我发现了一个铁盒子,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七年来所有的检查报告、出院小结和药盒说明书。最早的那份2016年的病理报告,纸张已经泛黄。我翻看着,仿佛重新走了一遍她这七年来每一步的艰辛:从满怀希望到一次次失望,从积极进攻到艰难防守,从治疗癌症到管理症状。
如今我明白了,对于某些类型的晚期癌症,现代医学的目标已不是“治愈”,而是将其变为一种可管理的“慢性病”。这过程漫长而残酷,是对患者身心极限的考验,也是对家庭支持系统的消耗。妈妈用七年时间,诠释了什么叫“与癌共存”,也展示了什么叫“向死而生”的坚韧。
她这一生,确实很苦。但在这份苦里,我看到了一个普通女性面对绝境时,所能迸发出的、惊人的生命力和尊严。她没留下什么财产,却用她最后七年的每一天,给我上了最深刻的一课:关于生命的脆弱,关于坚持的意义,关于在明知结局的黑暗里,依然选择点燃每一寸光亮的勇气。
医学没能留住她,但爱和记忆留住了。每次看到夕阳,我都会想起她最后那段日子,常常望着窗外出神的样子。或许,她不仅在忍受病痛,也在用她最后的方式,贪婪地收集着这个世界的光影与色彩。苦,是她生命的基调;但爱,是我们共同谱写的、永不消逝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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