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初春,长沙细雨。潇湘电影厂灯火通明,导演张今标端着剧本和郭法曾对稿。当听到“王光美已经把刘少奇生前的衣服寄到剧组”这句话时,郭法曾的心里忽然一紧——八年前那场选角记忆瞬间倒回,他第一次“以刘少奇”身份亮相后,王光美究竟给了他怎样的评价,仍是众人关心的话题。
时间拨回到1984年3月。北京站候车室里,导演王保华提着公文包,正同企业家郑明闲聊影视话题。郑明一句“刘少奇的形象为什么无人拍”将王保华的思路彻底点燃。火车还未启动,那份后来命名为《少奇同志在东北》的筹拍计划,已在两人的座位间迅速成型。
剧本有了雏形,资金却捉襟见肘。郑明回到牡丹江四处奔走,市里批了十万,鞍钢又追加二十五万,总算把缺口补齐。班底搭好后,最棘手的问题浮现——谁来演刘少奇?王保华把两名副导演“撒”向全国:一人搜寻配角,一人专盯男主。指令只一句:像,就请回来,哪怕在大洋彼岸。
半个月后,仍未确定最佳人选。此时,一通广西来的电话搅动了王保华的神经:“话剧团有个小伙,脸型神似刘少奇,叫郭法曾。”第二天清早,机票已打印。王保华飞到南宁,没见着“神似者”,却得知郭法曾正在北京拍戏。副导演连夜接人到制片厂,第一面,王保华惊叹:“瘦下去三公斤,再来试镜。”
为了贴近角色,郭法曾回去开始“魔鬼节食”——白水煮菜配长跑。他常自嘲:“要演少奇同志,得先饿成1920年代的身材。”三周后再见面,他已颧骨凸出,王保华差点没认出来:“真怕你是病了。”
六盘试戏录像同时送审,最终决定权落在王光美手里。那是1984年8月一个午后,王光美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录像机。六位候选人轮番在屏幕里说台词,她不作声,只偶尔拿笔在本子上点一下。几个小时后,王保华忍不住问:“您觉得谁更合适?”王光美抬头,只说一句:“你们心里不是已经有数了吗?”王保华脱口而出:“第二位,郭法曾。”王光美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拍摄前夕,王保华给郭法曾提了最后要求:“别急着进棚,先把史料啃完。”于是整整两个月,国家图书馆、中央档案馆成了郭法曾的“临时宿舍”。他把刘少奇的讲话、批示、旅途路线抄成厚厚三本笔记,甚至练习湖南口音的轻重鼻音,只为一句“我看可以”能更真实。
1984年11月,《少奇同志在东北》在牡丹江开机。凛冽北风里,郭法曾顶着零下二十度,完成了第一场夜戏——渡松花江。拍摄结束,他收到王光美寄来的短笺:“听说你怕冷,千万注意身体。”寥寥十几个字,却让剧组上下都明白,她认可了这位特型演员。
影片完成后,拷贝被送进中宣部、文化部等四部门联合审看。放映厅安静得能听到胶片转动的沙沙声。全片结束,广电部部长率先开口:“地下斗争拍得生动可信。刘少奇由郭法曾饰演,可亲、可信。”一句肯定,意味着全国发行绿灯亮起。
首播当天,郭法曾躲在出租屋里开着小电视,忐忑期待观众反应。傍晚六点,电话响起,是王保华:“王光美同志刚看过,说‘法曾能喝,拿好酒来!’”一句简单调侃,胜过千言万语。她不仅认可,还以主人身份邀他共享家宴。
此后数年,只要郭法曾到王府井附近,总被王光美拉去家里。保姆赵阿姨往往端出存放已久的汾酒,王光美笑着说:“他辛苦,得补补。”一次餐后,她指着老照片回忆当年地下工作艰险,郭法曾边听边记录。席间,王光美忽然说:“多学点他的内在气质,比模样更重要。”这句话成为他后续创作的灯塔。
1992年《刘少奇的44天》启动。剧本以1942年延安整风为主线,需要多层次情感张力。剧组请来了王光美做历史顾问,她把珍藏多年的灰呢长衫、手写笔记都给了郭法曾,“穿在身上,心里就有底。”拍摄期间,郭法曾把自己关在窑洞旧址,反复掂量那些衣服的分量。他对场务说:“这不止是戏服,是历史原件。”
影片上映后,评论界少有的给特型演员打出高分:“影像再现与精神还原兼备,形似而神尤似。”从此,“演刘少奇找郭法曾”几乎成了业内默契。十余年间,他先后出演《重庆谈判》《东方近战》《开国大典》等三十余部作品,有时一年里就要在不同时段穿梭于二十多岁的少奇与花甲之年的少奇之间。有人感慨这角色“过于平实、不易出彩”,郭法曾却坚持“真实最动人”,每一次拿到新剧本,仍照例跑图书馆、抄材料,从不省事。
2006年10月21日,王光美在北京病逝。八宝山送别的长队里,郭法曾捧着菊花,眼眶通红。灵堂前,他轻声自语:“王老,您的好酒我还没喝够。”此情此景,旁人听来或许只是演员对德高望重者的追忆,但对郭法曾而言,那句话更像是一份再次被认可的延续。多年演绎,始自一声肯定,也终于无声的感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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