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末春初,风里还裹着清寒,郊野的田埂边、河坡上冒出一棵棵嫩生生的绿,它藏在枯草与新草的缝隙里,带着独有的辛香,长成泼辣的样子,丰富着人类的唇齿舌尖。
它不像白菜那般水灵,规规矩矩地生长在菜畦里,更不是娇贵的名蔬,经不起风霜冷雪,它不挑土壤,不择环境,肆意地生长在野地里,田埂边,甚至岩石的边缘地带都会有它的身影。长在野外时,它的叶子呈墨绿色,掺杂着丁点儿紫褐,边缘带着不规则的锯齿茎秆,摸上去像砂纸一样粗糙,它们中的大多数像侦察兵一样喜欢匍匐在地,探听着大地的奥秘。它长在庄稼地时,颜色是深绿中透着浅嫩,大抵是有人精心打理,它像是一个骄傲的将军一样,笔挺挺地站立,守护着周遭的每一寸土地。它是谁?它就是在青黄不接之时,长成妇孺皆知的腊菜,凭着一身清辣,在早春的乡野里赢得一席之地。
又是一年野生腊菜的采摘季,我还没出发就已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了,带上我前阵子购买的折叠小铲,挎着竹篮就向田野“进军”了。沿着衰败的枯草与脚下的土坷垃继续前行,腊菜便潜伏在这里,墨绿的叶片贴着地面铺展,边缘带着浅浅的褶皱,新冒的嫩芽泛着嫩绿,水灵灵的,是最好的采撷对象。如若泥土松软,顾不上些许的毛锯齿扎手,连根轻轻地拔起;如若泥土板结,拿出小铲,“咔嚓”一声脆响,辛香便窜进鼻尖,初闻是青草的鲜,再品就透出几分冲鼻的辣,那是野生腊菜独有的性子,不似辣椒那般浓烈,却带着山野赋予的清冽劲道。采野腊菜也是有规矩的,不要采得一干二净,而是对大自然的惜取,这也是乡野间代代相传的细碎智慧。
偶尔,采撷时还会撞见几只蹦跳的麻雀,落在不远处的枯草上,歪着头看,待脚步走近,便扑棱着翅膀飞走,留下几声清脆的啾鸣,给清冷的郊野平添了几分生气。竹篮里渐渐堆起了青绿的小丘,风一吹,篮沿的菜叶轻轻晃动,像是在给溪水点头问好。何不用流水把它们统统洗濯干净?于是我蹲下身子,把篮子与腊菜洗得干干净净,然后放置在一块大青石板上,阳光照在它们湿漉漉的身子上,俨然成为冬日里一幅鲜活的小景。
沥干水分的腊菜,带着阳光与溪水的气息,愈发显得青翠诱人。提篮归家,把腊菜用滚烫的开水焯软,再放入凉水盆里浸透,执手拧去多余水分,让那股独有的辛香愈发醇厚。待腊菜半干,用菜刀细细切碎,刀刃与菜梗碰撞,发出“笃笃”的轻响,清辣气息弥漫得更浓了。放油入锅,加入少许的葱姜蒜,再倒入肥廋相间的腊肉,“滋啦”一声响,腊菜吸饱了油润的咸香,野性便收敛成一种丰腴的底蕴。如若不让肉掺和进来也成,一盘生炝野腊菜摆上桌,那股子不管不顾、直冲天灵盖的劲儿,仿佛能把人身上的疲劳一扫而光,它不精致,却真实而又硬气,带着土地最原始的力量,直觉“杀口,”让人顿感敞亮。现在市面上那些大棚里或者是庄稼地里种植的腊菜,总感觉味道差了那么一点点意思,人工驯化出来的肥硕,失去了那份从石缝里挣出来、与风雨较劲的野性和筋骨。吃不完的野腊菜也可以制成腌菜,只需撒少许的盐,放入坛子里密封半个月,于是辛辣里又增添了酸香,唤醒着大地上人类沉睡已久的味蕾,一口腊菜入喉,既是春日的鲜活,也是岁月的安稳。
每逢冬末春初,我总会去荒郊采摘野腊菜,不为别的,只为寻觅那股子从泥土深处迸发出来的劲儿——未经驯化、不与人商量的鲜活。它用一身质朴提醒我:最踏实的滋味,不在温室,而在与风霜共生的旷野中。采一篮绿,烹一碟春,咽下的不止是菜,更是一口不肯轻易服输,奋力拼搏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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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杨志艳
编辑:竺嘉茹
责编:李 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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