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知微,你听说了吗?”

婆母周氏的声音里裹着一层油亮的、几乎要滴下来的喜悦。

“晏之让你受委屈了。”

她一面说着,一面用涂着蔻丹的指甲尖轻轻拨弄着茶碗里的浮沫。

“可毕竟是咱们顾家的第一个孙儿,是个天大的喜事。”

“这孩子将来,还得养在你的名下,叫你一声嫡母呢。”

周氏的目光像两根温吞的绣花针,不扎人,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力,缓缓地刺向我。

我端坐在她下首,身上是件素净的秋香色褙子,指尖微凉。

“母亲说的是。”

我平静地应答,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满屋子的锦绣绸缎、贺喜的笑脸,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我只看着茶杯里自己那张模糊而淡漠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延续了三年的婚姻,这场看似美满的京城佳话,该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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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日前,永宁侯府世子顾晏之的外室有孕六月的消息,如同一阵春风,吹遍了整个府邸,也吹皱了京城的一池春水。

人人都说,我沈知微,身为大学士嫡女,嫁入侯府三年无所出,是占着位置不下蛋的母鸡。

如今,世子爷总算有了后,我这个世子妃,地位岌岌可危。

可他们不知道,从始至终,岌岌可危的,从来不是我的地位。

而是我那颗曾经滚烫,如今已然冰封的心。

婆母周氏还在絮絮叨叨地描绘着未来的蓝图。

“那柳氏,虽出身低微,但肚子争气。”

“等孩子生下来,抱到你房里养着,也算全了你的体面。”

“你只需大度些,日后晏之自然会感念你的好。”

我抬起眼帘,目光越过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望向了门外。

庭院里的那棵海棠树,还是我三年前嫁进来时亲手种下的。

那时,顾晏之执着我的手,笑得温润如玉。

“知微,待到海棠花开,我们的孩儿也该在院中牙牙学语了。”

他的声音犹在耳畔,可如今,他许给另一个女人的孩子,却要先一步来到这个世界。

我收回目光,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微苦,却不及我心里的万分之一。

“母亲。”

我放下茶盏,发出的轻响,让满屋的嘈杂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有同情,有讥讽,有幸灾乐祸。

“这孩子,我养不了。”

我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周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这孩子,我养不了。”

我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侯府的孙儿金贵,我福薄,怕折了寿。”

“沈知微,你这是什么意思?”

周氏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那层温和的伪装被我撕得粉碎。

“是嫉妒蒙了心,连大家闺秀的体统都不要了吗?”

“母亲言重了。”

我缓缓站起身,对着她福了一礼。

“我没有嫉妒,只是累了。”

“这三年,我自问没有做过一件有负顾家的事。”

“孝顺公婆,体恤夫君,操持家务,我做到了一个世子妃该做的一切。”

“唯独生不出孩子,是我的错。”

我的话,让周氏一时语塞。

因为我说的,都是事实。

这三年来,我几乎成了京城贵妇的典范,无人能从我的言行举止中挑出一丝错处。

“既然你知晓是自己的错,就该弥补!”

她很快找到了反击的理由。

“如今晏之好不容易有了后,你却在这里耍性子,是何道理?”

“我不是耍性子。”

我直视着她的眼睛,那双曾经让我感到畏惧的眼睛,此刻在我看来,却无比的可笑。

“我是来向母亲辞行的。”

“辞行?”

周氏愣住了。

“辞什么行?”

“我,沈知微,自请和离。”

我说出这五个字时,感觉浑身都轻松了。

仿佛压在身上三年的枷锁,终于应声而断。

满堂哗然。

和离?

在这个时代,女子提出和离,无异于将自己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周氏的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指着我的手都在发抖。

“你……你疯了!”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沈知微,你别以为你是大学士的女儿,就可以在侯府为所欲为!”

“我没有为所欲为。”

我理了理衣袖,姿态从容。

“我只是想为自己活一次。”

“我成全你们顾家的香火,也请你们,成全我的自由。”

说完,我不再看她,转身便要离开这间让我窒息的花厅。

“站住!”

一声厉喝从门口传来。

是顾晏之。

他一身墨色锦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依旧,只是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眸,此刻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一步步向我走来,带着一股迫人的压力。

“和离?”

他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嘴角噙着一抹冷笑。

“沈知微,是谁给你的胆子?”

我曾无数次幻想过,当他知道外室怀孕的消息传开后,会如何对我。

是愧疚?是安抚?还是辩解?

却没想到,是这般冷漠的质问。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彻底凉了。

“是我自己给的。”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顾晏之,我们和离吧。”

“我不信。”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三年来,你对我百依百顺,温柔体贴,你说你爱我。”

“难道那些,都是假的?”

“是真的。”

我坦然承认。

“我曾经,是真的爱你。”

爱到愿意为他洗手作羹汤,爱到愿意为他收敛起所有锋芒,爱到愿意在这深宅大院里,做一个完美的世子妃。

“那为何要和离?”

他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ง的急切。

“因为……”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现在,不爱了。”

顾晏之的身体,微不可见地晃了一下。

他眼中的寒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流露出一丝我看不懂的痛楚。

但这情绪转瞬即逝,快到让我以为是错觉。

他很快恢复了那副冷漠的样子。

“好,很好。”

他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里满是自嘲。

“沈知微,你果然够狠。”

“既然你执意如此,我成全你。”

他转头看向周氏,声音冷硬。

“母亲,准备和离书吧。”

周氏大概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她本以为,顾晏之回来,会斥责我,会让我收回那番大逆不道的话。

却没想到,他竟然同意了。

“晏之,你……你别冲动!”

周氏急了。

“沈家不是好惹的,她爹是大学士,圣上跟前的红人!”

“若是就这么和离了,我们侯府的面子往哪儿搁?”

“更何况,她没有犯七出之条,我们……”

“她善妒,不容我子嗣,这一条,够不够?”

顾晏之冷冷地打断了她。

我的心,又被狠狠地刺了一下。

善妒?

原来在他心里,我竟是这样的人。

也是,若非善妒,又怎会容不下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

我闭上眼,将喉间的苦涩咽了下去。

再睁开眼时,已是一片清明。

“不必了。”

我开口道。

“和离书,我自己已经写好了。”

我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到他面前。

“顾晏之,从此以后,你我婚嫁自由,各不相干。”

他没有接。

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封信,仿佛要将它盯出个洞来。

良久,他才缓缓伸手,接了过去。

他的指尖,擦过我的手背,冰冷如铁。

02

和离书签得很顺利。

或者说,顺利得有些诡异。

顾晏之没有再多说一句话,提笔便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笔锋凌厉,力透纸背,仿佛带着无尽的怒气和决绝。

周氏在一旁气得浑身发抖,却又不敢再多言。

她看得出来,她的儿子,此刻正在气头上。

我拿着那封签好字的合离书,回到了我们曾经的院子——汀兰水榭。

这里的一切,都还是我熟悉的样子。

我亲手栽种的花草,我亲手布置的摆设,甚至连窗台上那只白玉瓶里,还插着他昨日差人送来的新鲜折枝。

可这一切,从今天起,都将与我无关了。

我的贴身侍女晚晴,红着眼圈帮我收拾东西。

“小姐,您……您真的想好了吗?”

她哽咽着问。

“就这么便宜了那个外室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不便宜。”

我将一支珠钗放进首饰盒,动作轻柔。

“她能得到的,不过是一个顾家世子夫人的名分。”

“而我,得到的是自由。”

名分,对我而言,早已是桎梏。

自由,才是我真正想要的。

晚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只是手脚麻利地将我的东西一一打包。

其实我的东西并不多。

嫁妆都还在库房里,侯府不敢克扣。

我带走的,不过是一些贴身的衣物和常用的书籍罢了。

临走前,我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我住了三年的屋子。

目光落在书桌上。

那里,还放着我未完成的一幅画。

画的是庭院里的海棠树,花开正盛。

我曾想,等画好了,就挂在我们的卧房里。

如今,怕是没这个机会了。

我拿起画,想了想,终究还是没有带走。

就让它留在这里吧。

连同我那三年错付的真心,一同留在这个地方。

我走出汀兰水榭的时候,顾晏之就站在院门口。

他换了一身衣服,是月白色的长衫,衬得他愈发清冷。

他看着我,什么也没说。

我也没有说话,只是对着他,微微屈膝,行了一个告别的礼。

然后,我便头也不回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的背影。

那目光,炙热,复杂,带着我读不懂的情绪。

但我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马车早已在侯府门口等着了。

我上了车,放下了车帘,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车轮滚滚,载着我,驶离了这个困住我三年的牢笼。

回到沈家,父亲和母亲早已等在了门口。

看到我,母亲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抱着我,泣不成声。

“我的儿,你受委屈了。”

父亲沈清源,当朝大学士,一向沉稳持重。

此刻,他的眼眶也有些泛红。

他拍了拍我的背,声音沉重。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爹娘,我没事。”

我笑着安慰他们。

“我很好。”

是真的很好。

从未有过的轻松和自在。

父亲看着我平静的脸,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性子就是太要强。”

“也罢,离了也好。”

“那顾家,本就不是什么好去处。”

父亲似乎对永宁侯府,早有微词。

但我当时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并未深思。

如今想来,或许,父亲早就看穿了什么。

回到我出嫁前的闺房,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母亲怕我触景伤情,早已命人将所有与顾晏之有关的东西都收了起来。

我躺在自己熟悉的床上,闻着被褥上淡淡的阳光气息,一夜无梦。

第二天,我与顾晏之和离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版本有很多。

有人说我善妒,容不下夫君的子嗣,被休了。

有人说我三年无所出,自己没脸待下去,主动请辞。

更有人说,是我沈家失了势,侯府才敢如此对我。

总之,说什么的都有。

但无一例外,我沈知微,成了全京城的笑话。

我对此,并不在意。

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我只过好我自己的日子。

我开始帮着母亲打理家里的庶务,闲暇时便看看书,画画画,弹弹琴。

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

父亲看我状态不错,也渐渐放下了心。

他还跟我说,让我不要急,等风声过了,他再为我寻一门好亲事。

我笑着应了,却没放在心上。

经历了一次失败的婚姻,我对情爱之事,已然看淡了。

我只想,安安稳稳地,陪在爹娘身边。

一个月后,我听到了一个消息。

永宁侯府那个叫柳如烟的外室,生了。

是个男孩。

侯府大喜,张灯结彩,大宴宾客,比过年还要热闹。

据说,老侯爷亲自给孩子取名,叫顾承泽。

承,继承。

泽,恩泽。

这名字里的期许,不言而喻。

顾晏之,终于有了他的嫡长子。

晚晴为我打抱不平。

“小姐,您看他们多得意!”

“那个柳氏,母凭子贵,怕是要被扶正了!”

“扶正?”

我笑了笑,摇了摇头。

“不可能。”

“为什么?”

晚晴不解。

“柳如烟出身风尘,即便生了儿子,也不可能成为侯府的世子妃。”

“顾家要的是脸面。”

“他们会让那个孩子认祖归宗,但绝不会让一个妓女,成为顾家的主母。”

这是世家大族的规矩。

我看得比谁都清楚。

“那……那岂不是太便宜顾晏之了?”

晚晴还是愤愤不平。

“他有了儿子,又不用娶那个女人,将来还能再娶一个家世好的名门闺秀。”

“是啊。”

我淡淡地应了一声。

“所以,我们更要过好自己的日子,不是吗?”

我不再去想顾家的事。

他们如何,与我何干?

我开始将更多的精力,放在了打理我母亲的嫁妆铺子上。

我母亲出身江南富商,嫁妆丰厚,光是铺子就有十几间。

只是母亲不善经营,这些年大多是交给管事打理,有些铺子甚至常年亏损。

我接手之后,花了两个月的时间,将所有的账目都查了一遍,又亲自去各个铺子巡视。

我发现,问题出在管理上。

管事们欺上瞒下,中饱私囊,铺子里的伙计也懒散懈怠。

我没有声张,而是暗中收集证据。

然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我带着父亲的亲卫,将几个贪得最厉害的管事,连夜送去了京兆府。

杀鸡儆猴。

剩下的管事和伙计,都吓破了胆,再也不敢有二心。

我重新制定了铺子的规矩,提高了伙计的工钱,又推出了许多新的经营策略。

不到半年,那几家亏损的铺子,就都扭亏为盈了。

母亲看我做得有声有色,便将所有的铺子都交给了我打理。

我成了沈家名副其实的“大掌柜”。

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有时间去想那些风花雪月的事。

我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轨。

甚至,比以前更好。

我不用再看婆母的脸色,不用再揣测夫君的心意,不用再做一个谨小慎微的世-子妃。

我可以做我自己,沈知微。

这样的日子,真好。

03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便到了深秋。

这日,我正在铺子里对账,晚晴急匆匆地从外面跑了进来。

“小姐,小姐,出大事了!”

她一脸的震惊和不解。

“什么事,这么慌张?”

我头也没抬,继续拨弄着算盘。

“是……是永宁侯府的事。”

晚晴喘着气说。

“我听说,世子爷……他,他把那个孩子,送人了!”

“啪嗒。”

我手中的算盘珠子,掉了一颗。

我猛地抬起头,看着晚晴。

“你说什么?”

“你再说一遍。”

“我说,顾晏之把他那个儿子,顾承泽,送人了!”

晚晴一字一句地重复道。

“送给了一户乡下的农户,还给了一大笔钱,让他们把孩子当亲生的养,永远不许再回京城!”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送人了?

怎么可能?

那是他唯一的儿子,是他们顾家盼了多年的长孙。

他怎么会……把他送人?

“消息可靠吗?”

我定了定神,问道。

“千真万确!”

晚晴拍着胸脯保证。

“现在外面都传疯了!”

“有人说,是那孩子天生有疾,侯府嫌丢人,所以给扔了。”

“也有人说,是请了高人给孩子算了一卦,说他命格不好,克父克母,不能养在跟前。”

“还有人说……”

晚-晴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

“说那孩子,根本就不是世子爷的种。”

“是那个柳如烟,跟别人生的,拿来骗侯府的。”

这个猜测,倒是最符合逻辑的。

如果孩子不是他的,那他将其送走,也就可以理解了。

可是……

我的直觉告诉我,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我了解顾晏之。

他是一个极其骄傲,也极其重规矩的人。

如果他发现自己被一个女人骗了,戴了这么大一顶绿帽子,他绝不会只是把孩子送走这么简单。

他会让那个女人,和那个孩子,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而不是,给一大笔钱,让他们好好生活。

这不符合他的性格。

这里面,一定有别的原因。

一个我不知道的原因。

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本已平静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我发现,我做不到完全的置身事外。

我还是会好奇,还是会想知道,他到底为什么这么做。

或许,是出于对一个曾经爱过的人,最后的一丝关心。

又或许,只是单纯的,想解开这个谜团。

“晚晴。”

我开口道。

“你去找个可靠的人,去查一查这件事。”

“查清楚,那个孩子,到底被送到了哪里。”

“还有,那个柳如烟,现在在何处。”

“小姐,您……”

晚晴有些犹豫。

“您查这个做什么?”

“我们已经跟侯府没有关系了。”

“我只是,想求个心安。”

我找了一个连自己都说服不了的理由。

晚晴没有再劝。

她知道我的脾气,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轻易改变。

“是,小姐,我这就去办。”

晚,晴领命出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账房里,看着窗外飘落的黄叶,久久没有动弹。

顾晏之,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调查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晚晴找的人很得力,不出三日,就将所有的事情都查得一清二楚。

那个孩子,确实被送走了。

送到京城外五十里地的一个叫“柳家村”的小村庄。

收养他的是一对老实的农户夫妇,姓王,膝下无子。

顾晏之给了他们五百两银子,唯一的条件,就是让他们视同己出,好好抚养。

而那个柳如烟,也从永宁侯府消失了。

但她并没有被赶走,而是在京城另一处僻静的宅子里,安顿了下来。

顾晏之派了两个婆子伺候她,衣食无忧,只是不许她出门。

这更奇怪了。

如果柳如烟真的背叛了他,他为何还要如此善待她?

这不像是惩罚,倒像是……保护。

我越来越觉得,这件事的背后,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或许,与我有关。

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我要亲自去柳家村,看一看那个孩子。

我告诉爹娘,说我想到城外的庄子上住几天,散散心。

他们没有怀疑,很爽快地就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我便带着晚晴,坐着马车,往柳家村的方向去了。

马车行了两个时辰,才到了那个偏僻的小村庄。

我们很容易就找到了那户姓王的人家。

那是一座普通的农家小院,收拾得很干净。

我们去的时候,王家夫妇正在院子里晒谷子。

看到我们,他们显得有些局促和警惕。

我让晚晴上前,说明了来意。

我说我们是路过的商贾,口渴了,想讨碗水喝。

王家夫妇很淳朴,听了之后,立刻热情地将我们迎了进去。

那个孩子,就在屋里的摇篮里睡着。

他看起来很健康,粉雕玉琢的,十分可爱。

眉眼之间,依稀能看到几分顾晏之的影子。

我的心,猛地一揪。

他,真的是顾晏之的儿子。

那他,为何要将他送走?

王家大娘见我一直盯着孩子看,笑着说:

“夫人,您也觉得我们家狗子长得好看吧?”

“这是我们前些日子,捡来的。”

“也不知是哪家狠心的爹娘,就把他扔在了我们家门口。”

“不过也好,我们老两口正愁没个后,这孩子,就是老天爷赐给我们的。”

她的话,证实了晚晴打听来的消息。

孩子确实是顾晏之送来的。

只是他换了一种说法,说是他们捡来的。

这样,既可以堵住村里人的嘴,也可以让这孩子,彻底与过去割裂。

我看着摇篮里熟睡的婴儿,心里五味杂陈。

他本该是侯府的嫡长孙,锦衣玉食,前程无量。

可如今,却只能在一个小小的农家,做一个普通的孩子。

顾晏之,你到底在想什么?

你废了这么大的劲,演了这么一出戏,不惜毁了我的婚姻,不惜让全京城的人看我的笑话,就是为了得到这个孩子。

可为什么,你又这么轻易地,把他抛弃了?

我百思不得其解。

04

从柳家村回来后,我大病了一场。

不是身体上的病,而是心病。

那个被送走的孩子,像一根刺,扎在了我的心上。

我一遍遍地回想,我和顾晏之这三年的婚姻。

从最初的相敬如宾,到后来的情愫暗生,再到最后的冷漠相对。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我想起来了。

是半年前。

半年前的一天,顾晏之从宫里回来,脸色就一直很难看。

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

他抱着我,反复地说着一句话。

“知微,对不起。”

我问他怎么了,他却什么都不肯说。

只是将我抱得更紧,仿佛要将我揉进他的骨血里。

从那天起,他就变了。

他开始早出晚归,对我越来越冷淡。

我们之间的话,也越来越少。

我以为,是他厌倦我了。

我以为,是我们的感情,走到了尽头。

直到,柳如烟的出现。

现在想来,或许,从那个时候起,他就已经在谋划着什么了。

而我,只是他计划中的一颗棋子。

一颗,被他毫不犹豫舍弃的棋子。

可是,为什么?

他到底想做什么?

我决定,要去见一见柳如烟。

或许,从她那里,我能找到答案。

要见到柳如烟,并不容易。

她被顾晏之“保护”得很好。

我派人打探了好几天,才摸清了她住的那处宅子的底细。

守卫并不森严,只有两个婆子看门。

我想,顾晏之大概也没想到,我会去找她。

我选了一个雨天。

我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衣服,带着晚晴,悄悄地来到了那处宅子。

我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后院的墙上,翻了进去。

这对我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我从小,就不是那种安分的大家闺秀。

翻墙爬树,样样精通。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一个小丫鬟在廊下打盹。

我和晚晴,很顺利地就摸到了柳如烟的房门口。

房间里,传来一阵低低的啜泣声。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柳如烟正坐在窗前,对着一盏孤灯,默默地流泪。

她听到动静,猛地回过头。

看到我,她吓得脸色惨白,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沈……沈夫人?”

她大概以为,我是来找她算账的。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别怕。”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

“我不是来伤害你的。”

“我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柳如烟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恐惧。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

我走到她面前,直视着她的眼睛。

“你知道,顾晏之为什么要这么做。”

“告诉我,那个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他要把自己的亲生儿子送走?”

柳如烟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

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挣扎和痛苦。

“我求求你,别问了。”

她忽然跪了下来,抱着我的腿,苦苦哀求。

“世子爷他,会杀了我的!”

“他不会。”

我将她扶了起来。

“你告诉我真相,我保你平安。”

“我可以把你送到一个谁也找不到你的地方,让你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我的话,似乎让她动摇了。

她看着我,眼神闪烁。

我知道,她在权衡利弊。

是继续守着这个秘密,过着这种被囚禁的生活。

还是,相信我一次,为自己博一个未来。

过了很久,她终于开口了。

“我说。”

她的声音,嘶哑而干涩。

“我全都告诉你。”

“但是,你一定要保证,我说的每一个字,都不会传到世子爷的耳朵里。”

“我保证。”

我郑重地承诺。

于是,柳如烟便将所有的事情,都对我合盘托出。

原来,她根本就没有怀孕。

那个孩子,也不是她生的。

他是顾晏之,从别处抱来的。

一个,刚出生就被父母遗弃的孤儿。

顾晏之找到了她,给了她一大笔钱,让她配合他,演一出戏。

一出,外室怀孕,生下子嗣的戏。

“为什么?”

我听完之后,只觉得荒谬至极。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想要一个孩子,完全可以从宗族里过继一个,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我不知道。”

柳如烟摇了摇头。

“世子爷的心思,我猜不透。”

“他只说,他这么做,是为了保护一个人。”

保护一个人?

保护谁?

我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是保护那个孩子吗?

可他又为何要将他送走?

还是,保护……我?

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保护我?

他用伤害我的方式,来保护我?

这说不通。

“除了这些,他还跟你说过别的吗?”

我追问道。

柳如-烟想了想,说:

“有一次,他喝醉了,来我这里。”

“他拉着我的手,一直叫着另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知微。”

柳如烟看着我,轻声说道。

“他一直在叫,知微,对不起,知微,等我。”

我的眼泪,在那一瞬间,决了堤。

原来,他不是不爱了。

原来,他做这一切,都是有苦衷的。

可是,到底是什么样的苦衷,能让他做出这样的选择?

宁愿背负骂名,宁愿与我决裂,也要演完这出戏?

这背后,到底隐藏着怎样一个惊天的秘密?

我必须要查清楚。

为了他,也为了我自己。

05

从柳如烟那里回来后,我将自己关在房里,整整一天。

我将所有的事情,从头到尾,又梳理了一遍。

顾晏之,他一定是在策划一件大事。

一件,危险到,需要他用这种方式,将我推开,以保我周全的大事。

而这件事,一定与永宁侯府有关。

与他的父亲,老侯爷顾慎有关。

我忽然想起,父亲曾经对我说过的话。

他说,顾家,不是什么好去处。

父亲是当朝大学士,圣上心腹,他看事情,一定比我更透彻。

或许,他早就察觉到了永,宁侯府的异常。

我决定,去找父亲谈一谈。

我将我的猜测,以及从柳如烟那里听来的话,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父亲。

父亲听完,沉默了良久。

他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知微,这件事,你不要再查下去了。”

他看着我,语气严肃。

“你只要记住,顾晏之这么做,是在保护你。”

“爹,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我急切地问道。

“您告诉我,晏之他,到底想做什么?”

父亲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你现在,已经和顾家没有关系了。”

“这是你的福气。”

“离他们,越远越好。”

父亲的话,非但没有让我安心,反而让我更加的不安。

连父亲都如此忌惮,那顾家,到底藏着怎样一个可怕的秘密?

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顾晏之,一个人去面对未知的危险。

既然父亲不肯说,那我就自己去查。

我开始利用我手里的资源,暗中调查永宁侯府。

我让我铺子里的伙计,帮我留意京城里的各种消息。

我又让晚晴,去收买侯府里的下人。

只要是关于老侯爷顾慎的,任何蛛丝马迹,我都不放过。

调查的过程,很艰难。

顾慎为人,极其谨慎,几乎滴水不漏。

一个月过去了,我一无所获。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一个意外的发现,让事情出现了转机。

一个在侯府马房当差的小厮,无意中说起,老侯爷最近,经常半夜出府。

而且,每次都是去城西的一处废弃的宅院。

城西废宅?

我立刻让人去查了那处宅子的底细。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那处宅子,曾经是前朝一个废太子的府邸。

后来废太子谋逆被杀,那处宅子就被查封了,一直荒废至今。

顾慎,一个当朝侯爷,三更半夜,去一个谋逆的废太子的府邸,做什么?

这其中,必有蹊跷。

我决定,亲自去探一探。

我知道,这很危险。

但,我顾不了那么多了。

我必须要知道真相。

我找了一个月圆之夜。

我让晚晴在家里帮我掩护,自己换上了一身夜行衣,悄悄地潜出了沈府。

我骑着马,一路向城西奔去。

到了那处废宅,我将马藏好,翻墙而入。

宅子很大,也很破败。

到处都是断壁残垣,荒草丛生。

我在宅子里,小心翼翼地穿行,寻找着顾慎的踪迹。

终于,我在后院的一间密室里,听到了说话声。

我悄悄地靠近,从门缝里,向里望去。

密室里,灯火通明。

顾慎,正和一个身穿黑袍,头戴斗笠的神秘人,相对而坐。

“侯爷,事情,都准备得怎么样了?”

神秘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听不出年纪。

“都准备好了。”

顾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

“只等三日后,陛下秋猎,便是我们动手的最好时机。”

“到时候,我儿晏之,会负责打开宫门,迎接我们的人马进去。”

“只要控制了陛下,这江山,便是我们襄王的了。”

襄王?

我心头一震。

襄王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十年前,因为谋逆之罪,被贬为庶人,流放边疆。

没想到,他竟然没死心,还勾结了顾慎,妄图东山再起。

而顾晏之……

他竟然,也参与其中?

他要负责,打开宫门?

不,不可能!

顾晏之,他不是这样的人!

他一向忠君爱国,怎么会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听下去。

“世子爷那边,靠得住吗?”

神秘人似乎有些不放心。

“他毕竟,是沈清源的女婿。”

“那沈清源,可是皇帝身边最忠心的一条狗。”

“放心。”

顾慎冷笑一声。

“晏之那孩子,我最了解。”

“他虽然对沈家那个丫头,动了点真情。”

“但在大是大非面前,他还是分得清轻重的。”

“更何况,我已经用那个丫头的性命,威胁过他了。”

“他若是不从,沈家,就要满门抄斩。”

“他不敢不听我的。”

听到这里,我如遭雷击。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做的一切,都是被逼的。

他不是不爱我,他是为了保护我,保护我们沈家。

他假装冷漠,与我和离,是为了让我与顾家划清界限。

他假意迎合顾慎,参与谋逆,是为了稳住他,暗中寻找机会。

而我,却还在误会他,怨恨他。

我的心,疼得快要碎了。

顾晏之,你这个傻瓜!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要一个人,背负这么多?

我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我不能被他们发现。

我必须要离开这里,将这个消息,告诉父亲,告诉陛下。

我必须要,救他!

我悄悄地,退出了那处废宅。

我一路狂奔,回到了沈府。

我冲进父亲的书房,将我看到的一切,都告诉了他。

父亲听完,脸色大变。

他立刻起身,连夜进宫,面见圣上。

我知道,一场巨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而我,和顾晏之的命运,都将被卷入其中。

三天后的皇家秋猎,如期而至。

京城郊外的猎场,旌旗招展,戒备森严。

我以探望出嫁的姐姐为由,说服了父母,也来到了猎场附近的一处别院。

我站在别院的最高处,用望远镜,遥遥地望着猎场的方向。

我的心,一直悬着。

我知道,今天,就是决定一切的时刻。

顾晏之,你一定要平安。

突然,猎场的方向,传来了一阵骚动。

紧接着,火光冲天,喊杀声震天。

开始了!

他们,动手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紧紧地握着望远镜,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混乱的战场。

我看到了,顾慎带着他的人马,冲向了皇帝的营帐。

我也看到了,顾晏之,他手持长剑,挡在了皇帝的身前。

他的身后,是熊熊的烈火。

他的面前,是他的亲生父亲,和他父亲手下,数以千计的叛军。

他,孤身一人,如同一座山,挡住了所有的危险。

在那一刻,我仿佛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他,终究还是选择了,与他的家族,决裂。

他选择了,忠义。

也选择了,一条最艰难,最危险的路。

06

那是一场惨烈的厮杀。

叛军来势汹汹,显然是蓄谋已久。

而皇帝这边,虽然早有准备,但仓促应战,也显得有些狼狈。

战局一度陷入了胶着。

我站在高处,看得心惊肉跳。

我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那个白衣染血的身影。

顾晏之,他就像一尊杀神。

手中的长剑,所到之处,皆是腥风血雨。

我从未见过那样的他。

那般决绝,那般……悲伤。

他每杀一个人,眼神里的光,就黯淡一分。

我知道,他杀的,不仅仅是叛军。

更是他自己的过去,他自己的家族。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与过去的一切,做一个了断。

一个,血淋淋的了断。

顾慎,他的父亲,提着刀,冲到了他的面前。

“逆子!”

顾慎怒吼着,双目赤红。

“你竟敢,背叛我!”

“背叛家族!”

顾晏之没有说话,只是举起了手中的剑,指向了他。

那把剑,在颤抖。

我知道,他的心,也在颤抖。

一边,是生他养他的父亲。

一边,是君臣大义。

他该如何选择?

“父亲,收手吧。”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回头?”

顾慎狂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悲凉和疯狂。

“我们顾家,为了今天,谋划了二十年!”

“你让我回头?”

“顾晏之,你忘了,你的母亲,是怎么死的吗?”

“你忘了,我们顾家,是怎么被皇家,一步步逼到今天这个地步的吗?”

顾晏之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的母亲……

我听说过,他的母亲,是在生他的时候,难产而死的。

难道,另有隐情?

“我没有忘。”

顾晏之的声音,低沉而痛苦。

“但,那不是我们谋逆的理由。”

“一己之私,祸乱天下,至百姓于水火,这不是母亲想要看到的。”

“住口!”

顾慎怒不可遏。

“你不配提你的母亲!”

“你这个,为了一个女人,就背叛家族的不孝子!”

“今天,我就要清理门户!”

说完,他举起刀,向顾晏之,狠狠地劈了过去。

父子相残。

这是何等的人间悲剧。

我捂住了嘴,不让自己尖叫出声。

眼泪,早已模糊了我的视线。

顾晏之,他没有还手。

他只是侧身,躲过了那致命的一击。

刀锋,划破了他的手臂,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衫。

“父亲,你若执意如此,孩儿,只能得罪了。”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终于,不再退让。

他挥剑,迎了上去。

剑与刀,在空中,激烈地碰撞,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声响。

每一次碰撞,都像是在撞击着我的心脏。

我看到,顾晏之的剑法,凌厉而狠辣。

他招招都攻向顾慎的要害。

但他,又总是在最后一刻,收回几分力道。

他,还是不忍心。

而顾慎,却是招招致命,毫不留情。

此消彼长之下,顾晏之,很快就落了下风。

他的身上,又添了几道新的伤口。

鲜血,顺着他的衣角,滴落在地,开出一朵朵,妖艳的红莲。

我再也看不下去了。

我转身,冲下了高楼。

“晚晴,备马!”

“小姐,您要去哪儿?”

晚晴吓坏了,拉着我的手,不肯放。

“您不能去啊!太危险了!”

“放开!”

我甩开她的手,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

我翻身上马,不顾一切地,向着猎场的方向,冲了过去。

当我赶到的时候,战局,已经接近了尾声。

沈家军,和皇帝的禁卫军,已经将叛军,团团包围。

顾慎,被生擒了。

他被几个士兵,死死地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的脸上,满是绝望和不甘。

而顾晏之,他倒在血泊里。

胸口,插着一把刀。

是顾慎的刀。

在他被擒的前一刻,他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将刀,刺进了自己儿子的胸膛。

“晏之!”

我撕心裂肺地喊着,从马上摔了下来,连滚带爬地,跑到他的身边。

我抱起他,他的身体,滚烫得吓人。

血,不停地从他的伤口涌出来,染红了我的衣裙。

“晏之,你醒醒,你看看我。”

我哭着,摇晃着他。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他看到我,嘴角,艰难地,扯出了一丝笑容。

“知……知微……”

“你……怎么……来了……”

“我来带你回家。”

我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你别说话,我带你去找太医,你不会有事的。”

“没……用了……”

他摇了摇头,呼吸,越来越微弱。

“知……微……对……不起……”

“我……骗了你……”

“我没有骗你。”

我握着他的手,贴在我的脸上。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了。”

“你这个傻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

他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

他咳出了一大口血,溅在了我的脸上。

温热的,带着死亡的气息。

“知微……下……辈子……”

“我……再……娶你……”

他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不!

不——!

我抱着他冰冷的身体,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我的世界,在那一刻,崩塌了。

07

顾晏之死了。

为了保护我,保护沈家,保护这个天下。

他用自己的命,换来了这一切。

叛乱平息了。

襄王和顾慎,以及所有参与谋逆的人,都被处死了。

永宁侯府,被抄家了。

曾经的百年望族,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而我,成了所有人口中,那个“克夫”的女人。

有人说,是我,给顾晏之带来了厄运。

如果不是我,他不会背叛家族。

如果不是我,他不会死。

我成了罪人。

我不在乎。

别人的看法,与我何干?

我只知道,我失去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我将自己,关在了房间里。

不吃,不喝,不见任何人。

我就抱着顾晏之留下的那件血衣,一遍又一遍地,回忆着我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那些甜蜜的,争吵的,冷战的画面,像电影一样,在我的脑海里,反复播放。

我才知道,原来,我从来没有,真正地忘记他。

我只是,把那份爱,深深地,埋在了心底。

而现在,这份爱,随着他的死,又重新,破土而出。

长成了,漫天的思念和痛苦。

爹娘,急坏了。

他们请来了最好的大夫,给我看病。

大夫说,我这是心病,药石无医。

除非,我自己想通。

想通?

我怎么想通?

我欠他一条命。

我欠他,一个解释。

我欠他,一句“我爱你”。

我还没有来得及对他说,他就已经,不在了。

我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我瘦了二十斤。

整个人,都脱了相。

爹娘看着我,天天以泪洗面。

我看着他们,心里,也很难过。

我知道,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死了,他们怎么办?

我还有爹娘要照顾。

我还有,顾晏之未完成的心愿,要去完成。

他说,他下辈子,再娶我。

那这辈子,我要替他,好好地活着。

我开始,逼着自己,吃饭,喝水。

我开始,走出房间,去晒晒太阳。

我开始,重新,接管铺子里的生意。

我要让自己,忙起来。

忙到,没有时间去想他。

有一天,晚晴,拿来了一封信。

“小姐,这是……顾公子,留给您的。”

她说,这是在他整理顾晏之遗物的时候,发现的。

我颤抖着手,接过了那封信。

信封上,写着“吾妻知微亲启”。

那熟悉的字迹,让我的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我打开信,里面,只有短短的几行字。

“知微,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或许,已经不在了。”

“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

“我做这一切,不为天下,不为苍生,只为你一人。”

“愿你,此生安好,喜乐无忧。”

“忘了我,好好地,活下去。”

“晏之,绝笔。”

忘了你?

顾晏之,你叫我,怎么忘了你?

你已经,刻进了我的骨子里,融入了我的血液里。

我怎么,忘得掉?

我将那封信,紧紧地,贴在胸口。

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他残留的温度。

从那天起,我变了。

我不再消沉,不再颓废。

我变得,比以前,更加的坚强,更加的努力。

我将沈家的生意,做得越来越大。

从京城,开到了江南,甚至,开到了海外。

我成了,大周朝,最富有的女人。

我用我赚来的钱,做了很多善事。

我开了善堂,收养孤儿。

我建了义学,让穷人家的孩子,也能读书。

我修了桥,铺了路,让百姓的生活,更加便利。

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他。

为了,完成他未完成的,守护天下百姓的心愿。

我也一直在,打听那个孩子的下落。

那个,被他送走的,名义上的“儿子”。

我总觉得,他不会,无缘无故地,弄一个孩子出来。

那个孩子,对他,一定有特殊的意义。

终于,在我坚持不懈的寻找下,我找到了真相。

那个孩子,根本不是什么孤儿。

他是,襄王的遗腹子。

当年,襄王谋逆失败,被流放边疆。

他的王妃,怀着身孕,一路跟随。

在路上,生下了这个孩子,便撒手人寰。

襄王,为了保住自己唯一的血脉,便将孩子,托付给了他最信任的心腹,顾慎。

顾慎,将孩子,带回了京城,偷偷地养着。

他本想,等时机成熟,便扶持这个孩子,登基为帝。

他自己,做那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权臣。

却没想到,他的计划,被顾晏之,提前知晓了。

顾晏之,不忍心看到,这个无辜的孩子,成为他父亲谋逆的工具。

更不忍心看到,大周的江山,再次陷入战火。

于是,他便设计了那一场“外室生子”的戏码。

他将孩子,从顾慎的身边,“偷”了出来。

然后,将他送到了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偏远山村。

让他,可以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平安,快乐地长大。

他保护了那个孩子。

也保护了,这个天下。

知道真相的那一刻,我泪流满面。

顾晏之,你总是这样。

总是,默默地,承担着所有。

总是,把所有的人,都保护得很好。

唯独,忘了,保护你自己。

我找到了那个孩子。

那时,他已经,长成了一个七八岁的少年。

他叫,王安。

平安的安。

他长得很像他的母亲,眉清目秀,温文尔雅。

他的养父母,对他很好,将他视如己出。

他过得,很快乐。

我没有告诉他,他的真实身份。

我只是,以一个远房亲戚的名义,资助他读书。

我希望,他可以,考取功名,将来,做一个,像顾晏之一样,为国为民的好官。

我想,这,也是顾晏之,希望看到的。

08

岁月如梭,光阴荏苒。

转眼间,十年过去了。

这十年里,我再也没有动过,嫁人的念头。

我将我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我的事业和慈善中。

我成了京城里,一个传奇般的存在。

有人说我,是商界的奇才。

有人说我,是活菩萨。

也有人说我,是个可怜的女人,守着一个死人,过了一辈子。

我不在乎这些。

我只知道,我活成了,顾晏之希望我活成的样子。

安好,喜乐。

虽然,我的喜乐里,总是,带着一丝淡淡的哀愁。

王安,也很争气。

他天资聪颖,又勤奋好学。

十八岁那年,他高中状元。

成了大周朝,最年轻的状元郎。

他入朝为官,从一个翰林院编修做起。

他为官清廉,体恤百姓,深受爱戴。

他的仕途,一帆风顺。

短短几年,就做到了户部侍郎的位置。

他,没有辜负,顾晏之的期望。

他,成了一个,真正的好官。

他不知道,他的身后,一直,有我,在为他保驾护航。

他也不知道,他能有今天,是因为,另一个人,用生命,为他铺平了道路。

我觉得,这样,就很好。

有些秘密,就让它,永远地,成为秘密吧。

我以为,我的生活,就会这样,一直,平静地过下去。

直到,有一天,一个人的出现,打破了这份平静。

那是一个,和我长得,有七八分相像的年轻女子。

她说,她叫,顾念微。

思念的念,知微的微。

她说,她是,顾晏之的女儿。

我愣住了。

顾晏之的,女儿?

这怎么可能?

他和我,并没有孩子。

他和别的女人,更不可能有孩子。

“你,是谁?”

我看着她,声音,有些颤抖。

“我叫顾念微。”

女子又重复了一遍。

“我娘,叫柳如烟。”

柳如烟?

那个,曾经,假扮顾晏之外室的女人?

我记得,当年事发后,我给了她一笔钱,让她远走高飞,再也不要回京城。

她怎么会……

“我娘说,你是,我爹,最爱的女人。”

顾念微看着我,眼睛里,带着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沧桑。

“她说,我爹,为了保护你,才不得不,与你和离。”

“他还说,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了困难,可以来找你。”

“他说,你一定会,帮我的。”

我的脑子,一片混乱。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晏之,和柳如烟,竟然,有一个女儿?

而且,还叫,顾念微?

“你娘,她现在,在哪里?”

我问道。

“我娘,她,已经去世了。”

顾念微的眼圈,红了。

“是前些日子,得了一场急病,没撑过去。”

“临终前,她才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我。”

“她说,她是,我爹,安插在,老侯爷身边的一颗棋子。”

“她的任务,就是,假装怀孕,将那个孩子,从老侯爷身边,偷出来。”

“但是,后来,计划,出了一点意外。”

“她,真的,怀了孕。”

“怀了,我爹的孩子。”

我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柳如烟,怀了,顾晏之的孩子?

这,怎么可能?

他们之间,怎么会……

“我娘说,那天晚上,我爹,喝醉了。”

顾念微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把她,当成了你。”

“所以,才有了我。”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

原来,在那段,我以为,他已经,不爱我的日子里。

他,竟然,一直,在用这种方式,思念着我。

甚至,在醉酒之后,将别的女人,错认成了我。

我不知道,我该是高兴,还是难过。

高兴,他对我的爱,从未改变。

难过,命运竟然,开了这么大一个玩笑。

“我爹,知道你的存在吗?”

我看着顾念微,问道。

“知道。”

顾念微点了点头。

“我娘,后来,把这件事,告诉了他。”

“他,本来,想打掉我的。”

“因为,我的存在,会打乱他所有的计划。”

“但是,我娘,苦苦哀求,他才,心软了。”

“他,将我娘,送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让她,把我生下来。”

“他还,给我取了名字,叫,顾念微。”

“他说,希望我,能像你一样,聪慧,善良,坚强。”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顾晏之,顾晏之。

你这个,傻瓜。

你到底,还为我,做了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那你,这次来找我,是遇到了什么困难?”

我擦干眼泪,问道。

“我……”

顾念微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为难的神色。

“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但是,他的家人,嫌弃我,出身不明,不同意我们在一起。”

“我,实在,没有办法了,才,来求您。”

“我希望,您能,收我为义女。”

“给我,一个,可以,配得上他的身份。”

我看着她,那张,与我酷似的脸。

我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那般,为了爱情,不顾一切。

我怎么,能拒绝她?

她,是他的女儿。

是,我们爱情的,延续。

“好。”

我点了点头,笑着说。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沈知微的女儿。”

“我给你,这世上,最尊贵的身份。”

“我让你,风风光光地,嫁给你喜欢的人。”

09

我收了顾念微,做我的义女。

我为她,举办了一场,盛大的认亲宴。

我请来了,京城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

顾念微,是我沈家,唯一的继承人。

她将,继承我名下,所有的财产。

这个消息,震惊了整个京城。

所有人都没想到,我这个,守了十年寡的女人,竟然,会突然,收一个义女。

而且,还对她,如此看重。

顾念微,也因此,一跃成为了,京城最炙手可热的贵女。

她喜欢的那个人,是当朝新科探花,出身书香门第,前途无量。

他的家人,之前,还对顾念微,百般挑剔。

现在,却都换上了一副,谄媚的嘴脸。

上赶着,来沈家,提亲。

我为顾念微,准备了,十里红妆。

那场婚礼,办得,比当年,我嫁给顾晏之,还要风光。

出嫁那天,我亲自,为她梳头。

看着镜子里,她如花似玉的脸庞,我仿佛,看到了,顾晏之的影子。

“念微。”

我抚摸着她的长发,轻声说。

“以后,要好好生活。”

“要幸福。”

“嗯。”

顾念微红着眼圈,点了点头。

“娘,您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我会的。”

我笑了笑。

送走了顾念微,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心里,有不舍,但更多的是,欣慰。

顾晏之,你看到了吗?

我们的女儿,长大了。

她很幸福。

你可以,放心了。

处理完顾念微的婚事,我感觉,自己,像是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使命。

我将所有的生意,都交给了,我培养多年的心腹打理。

我决定,要出去,走一走。

去看看,这大好河山。

去看看,顾晏之用生命,守护的,这片土地。

我带着晚晴,从京城出发。

我们去了江南,看了小桥流水。

我们去了塞北,看了大漠孤烟。

我们去了东海,看了潮起潮落。

我走遍了,大周的,每一个角落。

每到一个地方,我都会,给顾晏之,写一封信。

告诉他,我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

然后,再将那封信,烧掉。

我相信,他,一定能,收到。

这一走,就是三年。

三年来,我的心,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开阔。

我终于,学会了,与过去,和解。

我不再,沉湎于悲伤。

我只是,将那份爱,珍藏在心底。

然后,带着它,继续,勇敢地,走下去。

三年后,我回到了京城。

王安,已经,做到了,吏部尚书的位置。

他成了,皇帝最倚重的大臣。

他,励精图治,推行新政,让大周,变得,越来越繁荣昌盛。

他,成了一个,比顾晏之,还要,出色的,政治家。

顾念微,也和她的夫君,琴瑟和鸣,生下了一对,可爱的龙凤胎。

她,过着,我曾经,最羡慕的,相夫教子的生活。

一切,都很好。

我,很满足。

我决定,将我名下,剩下的所有财产,都捐给国家,用于,北境的军备。

那里,是顾晏之,曾经,战斗过的地方。

也是,他,一直,放心不下的地方。

我要,替他,完成,他最后的,心愿。

做完这一切,我便,搬到了,京城郊外的一处,小小的庄园里。

我每天,养养花,种种草,看看书。

日子,过得,清净而自在。

有时候,王安和顾念微,会带着孩子,来看我。

我们会,一起,坐在院子里,喝茶,聊天。

看着他们,我就会想起,顾晏之。

我想,如果,他还在。

我们,应该,也是这样,儿孙绕膝,共享天伦吧。

可惜,没有如果。

但,我不后悔。

我爱过,也被爱过。

我失去过,也拥有过。

我的人生,虽然,有遗憾。

但,也是,完整的。

10

又是一个,海棠花开的季节。

我坐在院子里的那棵,我亲手栽种的,海棠树下。

树,已经长得,很高,很茂盛了。

满树的繁花,开得,如云似霞。

微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像一场,粉色的雪。

我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飘落的花瓣。

我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个,执着我的手,笑得温润如玉的少年。

他说,知微,待到海棠花开,我们的孩儿,也该在院中,牙牙学语了。

我们的孩儿,虽然,没能,来到这个世上。

但是,我们的女儿,已经,长大了。

我们的,另一个“儿子”,也已经,成了,国家的栋梁。

晏之,你看到了吗?

这盛世,如你所愿。

我看着满树的海棠,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我知道,我这一生,都走不出,对他的思念了。

但,那又如何?

思念,也是一种,幸福。

因为它证明,我们,曾经,真实地,爱过。

我闭上眼睛,靠在树干上。

阳光,透过花瓣的缝隙,斑驳地,洒在我的脸上。

暖暖的,很舒服。

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站在海棠树下,对我,笑得,一脸温柔。

“知微,我回来了。”

他说。

“嗯,我一直在,等你。”

我笑着,回答。

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们,会再相见的。

在那个,开满了海棠花的地方。

永远,永远,不再分离。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