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深秋，长沙骤降冷雨。李谷一坐在省歌舞团后排，呆望着台上的灯光，脸上看不见曾经唱《乡恋》时的自信。那年夏天，她与年长二十多岁的前夫草草办完离婚手续，此刻的失意与流言像潮水般反复冲刷着她。也是在那段阴郁的日子里，一个年轻男子常常拿着热茶、顺手带点小点心，安安静静地坐在练功房门口等她收工。见面时，他憨憨一笑，递上手里盛满红茶的搪瓷缸，“嗓子要保养，别喝冷水。”这人叫肖卓能，1950年生，比李谷一小六岁，是海军大将肖劲光的次子，当时已在海军政治部歌舞团任创作员。
因为音乐谈得拢，两人很快熟络。李谷一爱唱民歌，肖卓能擅长作曲配器，常常一句旋律回荡在排练厅，旁人只听见钢琴与歌声，你来我往，比翼双飞。1980年初，《绒花》排练期间，李谷一状态不稳，总嫌高音上不去。肖卓能把谱子往后一推，说，“我们去湘江边走走，嗓子不行就先散散心。”这份体贴，击中了她内心的裂缝。
然而，恋情真要走进婚姻，又是另一道关卡。李谷一父亲李世康，时任湖南师范学院音乐系教师，是典型读书人，稳重又谨慎。女儿第一次婚姻的失败让他警惕万分，何况这回对方是“大人物”的儿子。李世康带着一点戒心，1980年底专程北上探望未来女婿。临行前，有人好意提醒他：“高干子弟脾气大，你得有心理准备。”可谁想到，一见面，肖卓能不但没半分官架子，反而拎着两瓶湘酒和几包家乡腊肉，老老实实站在院门口候着，“李老师，远道辛苦，先暖暖身子。”
饭桌上，肖卓能几乎把话题都留给老人，认真听老先生谈中外音乐教育，只在关键处补一句“是的”“您说得对”。席间，李世康突然问：“小肖，你父亲是海军大将，你为何偏学艺术？”肖卓能放下酒杯：“小时候父亲出海多，见面少，家里只有母亲的一台旧留声机陪我。钢针一落，整个下午都是舒伯特。后来想，既然喜欢，就按这条路走。”这段轻描淡写的回答，让李世康对他多了几分好感。自此，女方家那座“思想防线”开始松动。
1982年6月，两人在长沙低调领证，只邀至亲饭店吃了顿剁椒鱼头。新婚没多久，女儿肖一降生。出院那天，83岁的肖劲光专程坐夜车从北京赶到长沙，怀里揣着一只小金锁，进门就抱过小孙女，“我当兵一辈子，总算抱到孙女。”话语不多，老将军眼里却是止不住的柔和。
小家庭的日子，大抵温暖，也夹杂着琐碎。1984 年春节前夕，李谷一在北京紧张彩排首届春节联欢晚会，家里只剩肖卓能抱着女儿忙上忙下。孩子夜里哭闹，他点根烟压惊。谁知李谷一深夜排练归来，一推门就闻到烟味，心疼孩子，立刻拧起眉头：“说了多少次别在屋里抽！”一句话点燃战火。第二天一早，李世康乘夜班火车来京探望外孙女，刚踏进屋，就见女婿端着烟躲在阳台愁眉苦脸，“爸爸，您来了，我就有保护伞了！”
老先生还没反应过来，房内传来李谷一的声音：“爸，您也别袒护他，在屋里抽烟真不行。”场面一阵尴尬。李世康哈哈一笑，冲女婿挤挤眼：“规矩还是得守。”两人只好揣着半盒“大重九”溜去楼道，寒风嗖嗖，烟雾缭绕。肖卓能嘟囔：“我爸那会儿在舰上，烟不离手。”李世康拍拍他：“当年没有孩子，况且战舰上也没别的解闷法。现在不同，别逞强。”几句话，把冲突化成云烟。
值得一提的是，岳婿俩在“抽烟谈判”后竟成了牌搭子。李世康每次来北京，都住在他们家客房，晚饭后与肖卓能摆上象棋。兴致好时，挪兵跃炮，一盘能下到半夜。李谷一端茶过去，嘱咐：“爸，早点休息。”“再来一盘，他这车走错了。”老人家哈哈笑。家中氛围，就这么被浓稠的棋盘声、孩子的咿呀声、乐谱翻页声揉糅在一起。
家庭和顺，并未拖慢两人的事业节奏。1986年，李谷一的《难忘今宵》在春晚压轴，一举封神。字幕打出“作曲：王酩 作词：雷蕾”，行内人却晓得，最后那几句高音和换气位置，是肖卓能悄悄给出的建议。舞台上掌声雷动，他站在灯控台后，悄悄把右手握成拳，像一个完成尾声的指挥家。
与此同时，肖卓能在海政歌舞团拿下了《蓝色的海湾》等作品的创作奖，成为团里公认的才子。比起军衔，他更看重在五线谱上写下的每一个音。朋友问他：“部队资源多，为何不转行经贸？”他摆手：“耳朵离琴键近一点，比数票子踏实。”话虽轻，却道尽他的选择。
外界对这对夫妻的议论，从未完全停歇。有猜测说是李谷一攀高枝，也有人笑称小伙子“倒插门”。可熟悉他们的人心里明白，真正把两人绑在一起的，是对舞台的共同热情，而非任何官衔或名利。1988年，中国唱片总公司筹备《李谷一独唱专辑》，在曲目遴选会上，李谷一看中了一首湖南花鼓调改编曲，领导却觉得地方色彩过浓，不易全国发行。她有点犹豫。会后，肖卓能把她叫到窗边：“歌里句句乡音，你唱得最有味道，怕什么？”这一句肯定，让她再度鼓足勇气。后来唱片上市，销量远超预期，湖南小调走向全国，许多人第一次知道家乡味还能这么俏皮。
遗憾的是，好日子里也夹杂意外。1989年3月29日，海军原司令员肖劲光在北京逝世，享年86岁。奔丧那天，李谷一抱着孩子在灵堂前失声痛哭。她的哀恸不只为公公的离去，更因为对方在她最艰难的岁月，曾拍拍她肩膀：“小李，唱歌是你的命，要好好唱。”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像锚定信心的钢钉。
九十年代初，李谷一赴香港演出归来，飞机落地已近午夜，家里却亮着灯。推门一看，岳父与女婿又在下棋，桌上摆着两杯温黄酒和一盘没点燃的烟。“你们到底抽不抽？”她笑着问。肖卓能比了个“嘘”的手势：“说好的，只演示棋局，不点烟。”李世康抚须而笑，轻声补上一句：“规矩归规矩，乐趣不能少。”
往后二十多年，夫妻俩各有舞台，却始终把家排在最前。李谷一常年奔波海内外演出，家里大事小情多由肖卓能打理；而肖卓能的音乐创作，每走入瓶颈，李谷一就陪着改词唱段，两人像一对默契老搭档。友人调侃：“这是文艺圈里最温柔的战线组合。”他们不置可否，只说一句：“日子要自己过舒坦。”
回看那场“抽烟风波”，其实也是两代人、两种生活方式的小冲突。岳父没能成为真正的“保护伞”，却在笑谈间，给这对年轻夫妇树立了更清晰的界限：家庭里，不因军功显赫而特殊，也不因舞台光环而凌驾。就像他后来对学生们讲的：“音乐是和声，生活也要和声。”
如今，李世康已步入耄耋，肖一也长成大姑娘，偶尔陪外公到公园散步。有人认出她是李谷一之女，老人摆摆手，“孩子姓肖，她妈是唱歌的，她爸也写歌，生来就有琴谱在血脉里。”清风拂过，不远处，一棵老梧桐哗啦啦掉叶子，像是当年长沙初冬的那场雨，再一次落进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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