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的夏天，蝉鸣聒噪得像是要把整个小镇的暑气都喊出来，我捏着那张刚拿到的高考成绩单，指尖把纸边揉得发皱。
总分刚过专科线二十多分，不上不下的成绩，让我站在人生的岔路口，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爸妈坐在堂屋的竹椅上，一言不发，烟卷在爸的手指间燃了半截，灰掉在磨得发亮的木桌上，像我此刻的心情，轻飘飘的，没个着落。
我不是没想过复读，可高三那三百多个日夜，我熬得身心俱疲，上课走神，下课混日子，连最基础的知识点都没啃透，再来一年，我知道自己撑不下去。
出去打工？看着村里那些早早辍学的同龄人，在工厂里熬着十二小时的班，脸被流水线磨去了少年气，我打心底里抵触。
就在我对着天花板发呆，觉得前路一片迷茫时，社区公告栏上的征兵海报撞进了眼里。
红底黄字的海报上，军人挺拔的身影格外耀眼，保家卫国、热血军营的字眼，像一颗火星，点燃了我沉寂的心底，我觉得自己找着了出路。
当兵既能锻炼自己，还能躲开升学的烦恼，说不定在部队里好好干，还能有不一样的未来。
我兴冲冲地跑回家，把想参军的想法和爸妈说了，妈先是一惊，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怕我是急糊涂了，爸则掐灭了烟，沉默了半晌说：“当兵苦，你吃得消不？”
我拍着胸脯打包票，说自己年轻，有的是力气，再苦再累都能扛，爸妈拗不过我，最终松了口，让我先去社区报上名，走走流程。
第二天一早，我揣着身份证和毕业证，一路小跑来到社区居委会，办事的阿姨笑着说我是个有志气的小伙子，麻利地帮我填了报名表，录了信息。
走出居委会的大门，阳光洒在身上，我连走路都带着风，想象着自己穿上军装，迈着正步的样子，连和发小聊天时，都忍不住把胸脯挺得老高，仿佛已经成了一名真正的军人。
我美滋滋地往家走，在村口的小卖部碰到了堂哥，堂哥比我大五岁，当过两年武警，退伍后在镇上的派出所做协警，一身板正的制服，说话做事都带着军人的利落。
我从小就佩服他，觉得他是家里最有出息的年轻人，我立马凑上去，扬了扬手里的报名表回执，得意地说：“哥，我报名参军了，以后我也是当兵的人了！”
我以为堂哥会夸我几句，可他看了看回执，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没多说什么，只是朝我摆了摆手，让我跟他去小卖部旁边的树荫下坐会儿。
老板递来两瓶冰红茶，堂哥拧开喝了一口，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眼看向我，眼神里带着我从未见过的严肃。
他没有骂我，也没有说当兵的不好，只是看着我的眼睛，说了一句话：“你想当兵，是真的想扛着责任守着家，还是只是想躲着高考的烂摊子，找个地方避世？”
就是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直直地戳进了我的心底，让我瞬间哑口无言，脸上的得意荡然无存，只剩下一阵火辣辣的羞愧。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自己是真心想保家卫国，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堂哥看着我沉默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我当兵那两年，每天凌晨五点起床出操，五公里越野是家常便饭，练队列练到腿抽筋，站军姿站到眼前发黑，一点小错就要受罚，连吃口饭都要守规矩。
我是自愿去的，哪怕苦，也咬着牙扛下来了，可你呢？你连高三那点学习的苦都吃不了，连面对失败的勇气都没有，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扛住军营的苦？
军营是炼钢厂，不是避风港，你带着逃避的心思进去，最后只会熬不住，既耽误了自己，也给部队添乱。”
堂哥的话，一字一句，都砸在我的心上，我坐在树荫下，冰红茶的凉意从指尖传到心底，却怎么也压不住心里的燥热。
我终于敢直面自己的内心，我想参军，从来都不是什么热血报国，只是因为高考失败了，不想复读，不想打工，只想找一个看似光鲜的地方，逃避自己的无能和懦弱。
我甚至连征兵的具体要求都没仔细看，连部队的基本生活都不了解，只是凭着一时的头脑发热，就兴冲冲地报了名，现在想来，实在是幼稚又可笑。
我坐在那里，看着地上的蚂蚁爬来爬去，心里五味杂陈，蝉鸣依旧聒噪，可我却再也没有了当初的兴奋，只剩下满心的愧疚和清醒。
堂哥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说：“路要自己选，可选之前，得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能不能扛住选择背后的苦。”
我拿着那张回执，慢吞吞地走回家，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路过社区居委会时，我停下了脚步，犹豫了片刻，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我跟办事的阿姨说了情况，申请取消了参军报名，阿姨看着我，脸上带着些许惋惜，却还是帮我办了手续，走出居委会，我把那张作废的回执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那一刻，心里虽然有一丝失落，却更多的是一种解脱，我知道，堂哥的那句话，浇醒了浑浑噩噩的我，让我明白，人生没有捷径，也没有避风港，所有的选择，都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所有的光荣，背后都是实打实的努力和坚持，后来，我咬着牙选择了复读，那一年，我戒掉了手机，收起了贪玩的心。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背书，深夜还在刷题，累了就想想堂哥说的话，想想自己当初的幼稚，第二年我考上了本地的一所二本院校，虽然不是什么名牌大学，却是我一步一个脚印拼来的结果。
如今，我已经大三了，偶尔还是会想起当年报名参军的事，也会和堂哥一起喝酒聊天，堂哥偶尔还会拿这件事打趣我，说我当初是个逃兵，我却只是笑着举杯。
我知道，当年的我，确实是个逃兵，逃开了高考的失败，逃开了自己该承担的责任，而堂哥的那句话，就像一盏灯，在我人生的岔路口，为我照亮了前行的路。
让我明白，真正的成长，从来都不是逃避，而是直面所有的困难和失败，一步一个脚印，走好脚下的每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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