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一九三六年,胡适给正在加利福尼亚大学读书的吴健雄,写了一封信。后来,这封信以《致吴健雄》为题,收入各种散文选本。一封信,成为传世文章,是因为信中话超越了私人性,对公众拥有了意义。

此类例子甚多。

西汉司马迁的《报任安书》(“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南北朝吴均的《与朱元思书》(“风烟俱净,天山共色,从流飘荡,任意东西”),魏晋曹丕的《与朝歌令吴质书》(“浮甘瓜于清泉,沉朱李于寒水”),魏晋嵇康的《与山巨源绝交书》(“夫人之相知,贵识其天性,因而济之”),唐朝王维的《山中与裴秀才迪书》(“当待春中,草木蔓发,春山可望”)……这些书信,一概因人性之光辉、修辞之美,流芳千载,让晚生吾辈感念写信人、收信人。

书信,本是两人间的交流,行文就多了朴素、恳切,倘见识不凡、辞藻奇崛,就有了文学的品质。

胡适这封信,朴素、恳切、奇崛不凡,是好文章。

信中,他首先对“龟兔赛跑”这一寓言,作剖析:“龟兔之喻,是勉励中人以下之语,也是警惕天才之语,有兔子的天才,加上乌龟的功力,定可无敌于一世;仅有功力,可无大过,而未必有大成功。”可见,他强调“才”与“力”相统一,一改“不轻言放弃”“目标专一,矢志不移,就能取得最后的胜利”“骄傲使人落后”等俗言旧论。发前人未发之言,摆脱陈词滥调,一个人的思想,才有了被汲取的价值。

写作,也需要“才”与“力”相统一。“才”,若比作天然矿藏,“力”,就是持之以恒的挖掘,用笔这一台挖掘机,挺进、获取。“才”有大小,“力”有强弱,决定了写作者的命运。“才”,这一精神矿藏,非恒定不变,当一个人不断拓展经验的疆界,就会拥有一座生长中的写作富矿。

胡适在信中,还叮嘱这个年轻女孩,在美国求学,“多留意此邦文物,多读文史的书,多读其他科学,使胸襟阔大、使见解高明”“凡第一流的科学家,都是极渊博的人,取精而用弘,由博而反约,故能有大成功。”也是提醒她,以“力”蓄“才”,方可登高致远。

作为五四新文化运动时期涌现的风云人物,胡适就是“才”“力”相统一之人,在文学、哲学、史学、考据学、红学、伦理学等领域,博观约取,卓有建树。他信中这一番话,出自个人经历与心得,就有了不一般的分量,对吴健雄产生深刻影响。后来,她获得博士学位,成为美国物理学会会长,被誉为“东方居里夫人”。1990年,南京紫金山天文台将2752星,命名为“吴健雄星”。

就写作者而言,“取精而用弘,由博而反约,故能有大成功”,同样成立。深厚的学养,广阔的视野,跨越知识边界、文体边界的能力,结合起来,才能使一个写作者的魂魄与文本,摆脱平庸。刘勰《文心雕龙》曰:“凡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故圆照之象,务先博观。”即,广泛涉猎方能触类旁通,精准把握书写对象与世界。

散文写作尤其如此。如果说,小说家能讲曲折的故事,诗人能写充满想象力的句子,即可存身立命,那么,散文家则必须是杂家,除了能讲跌宕起伏的故事、写出不凡句子外,还需要置身现实,以第一人称,负责任地向所处的时代发声。他,应该是小说家、诗人、学者、思想者的合体——博观圆照,方可鞭辟入里。

当下,一个散文家只看散文、写散文,一个小说家只读小说、写小说,一个诗人只读诗、写诗,固然也能自洽,但也可能自闭而不自知,笔力就弱了、萎顿了。

在给吴健雄信的结尾,胡适举了几个中国地质学界领袖的例子,说他们“都是博览的人,故他们的领袖地位不限于地质学一门。后起的科学家都往往不能有此渊博,恐只能守成规,而不能创业拓地。”写文章、做学问、谋经营,道理莫不如是。

忘记是哪一位物理学家,说过这样一句话:物理学问题的解决,在物理学之外。文学问题的解决,同样在文学之外。就文学而为文学,终不会有大出息。

明代曹臣所编撰的《舌华录》,有这样一则文字:“西山先生问傅景仁以作文之法,傅云:‘长袖善舞,多财善贾。’西山由此务读。”

胡适九十年前的一封信,像昨天写罢、今天邮差送来的一样。我读了,就是收信人。

原标题:《夜读 | 汗漫:由胡适的一封信谈起》

栏目编辑:华心怡

文字编辑:吴南瑶 史佳林

本文作者:汗 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