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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柳修竹仕途最繁忙、案牍劳形之际,断了这十五年的夫妻缘分。

那日书房内檀香袅袅,却掩不住满室的清冷。

他正埋首于公文之中,听闻我要和离,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起半分。

只见他眉头紧锁,笔锋未停,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不耐烦仿佛要溢出来。

良久,才听得那清冷如霜的声音传来:“你可要思量清楚了,一旦踏出这一步,阿宁便只能留在柳府,由我亲自教养。”

语气笃定,仿佛捏住了我的七寸,料定我会为了稚子,像过往无数次那样低头妥协。

可惜,这一次他算错了。

我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从袖中掏出那方温润的玉佩,轻轻却决绝地搁置在他堆满奏折的书案上。

“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曾是你当年求娶时的信物,如今物归原主。至于抚养阿宁所需的银钱,日后我会命账房按月送到府上,绝不拖欠。”

谁能料想,那位在西京城中享有盛誉、被无数深闺怨妇视为救星的柳修竹柳大人,竟也落得个妻离子散的下场。

依照本朝律例,凡朝廷命官和离,皆需在府衙外张贴告示,以正视听。

当我亲手将那一纸和离书贴上墙头时,街头巷尾瞬间炸开了锅。

过往百姓纷纷驻足,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来。

人群中,我隐约捕捉到几句闲话:

“瞧瞧,这柳府的当家主母当真是个烈性子,居然敢先发制人,主动休夫。”

“谁说不是呢?柳大人这些年为了帮那些受苦女子脱离苦海,可谓是费尽心机,没成想,行善积德到最后,竟连自家夫人也一并‘渡’出了柳家大门。”

闻言,我忍不住轻笑出声,笑意却未达眼底。

百姓的眼睛虽亮,却也只看对了一半。

柳修竹真正想渡的那个人,至今仍是他人的掌中娇,是有夫之妇。

回首这十五载光阴,我们相敬如宾,共同抚育阿宁十个寒暑,最终却走到今日这般田地,着实是一场荒唐的笑话。

他为了助心中的白月光秦婉和离,整整耗费了三年心血,却始终未能如愿。

旁人若是这般拖泥带水,早便弃了。

唯有柳修竹,对那位秦婉仍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总觉得此事背后盘根错节,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酿成大祸,故而步步为营,处处谨慎。

可在我看来,哪里有什么复杂局势?

不过是那女子贪心不足蛇吞象罢了。

她既贪图夫家的万贯家财,想要在和离时分得更多羹汤;

又想立那贞洁烈女的牌坊,更可笑的是,她还沉溺于受害者的角色中无法自拔,以此博取世人的同情与怜悯。

这三年来,她借着柳修竹的官威与声势,四处哭诉发声。

竟也引得许多不明就里的热血之士争相追随,人人皆赞她一声“刚烈女子”。

刚烈?

我倒要亲眼瞧瞧,剥去这层伪装的皮囊,她骨子里到底能有多刚烈。

回府后,我研墨提笔,洋洋洒洒写下一封告示,字数虽少,却字字诛心:

“和离本非难事,只看你是否肯放下身段,舍得那几分虚名浮利。”

墨迹干透,我唤来心腹小厮,命其将这告示贴到秦婉名下的酒肆门口。

果不其然,不出半日,柳府门前便被愤怒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高举着拳头,声嘶力竭地喊着“还秦小姐一个公道”,群情激奋,叫嚣着要冲破府门,仿佛要将我这“恶毒妇人”碎尸万段。

我端坐在厅堂之上,听着外面的喧嚣,心中却是一片冷意。

我倒要看看,当战火烧到自家门口,当阿宁也受到这无妄之灾的牵连时,柳修竹究竟会如何抉择。

没过多久,柳修竹便匆匆归来。

我原以为他会像往常那样,怒不可遏地指责我多生事端,命我即刻去向秦婉赔礼道歉,警告我莫要再节外生枝。

可出乎意料的是,他没有。

他站在我面前,卸下了往日的官威,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与无奈。

他看着我,缓缓说道:“采薇,你深知我的为人,我做事向来有始有终。既然当初插手管了秦婉的事,我就必须负责到底,给她一个交代。”

我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淡淡地“嗯”了一声,反问道:“然后呢?”

他沉默了半晌,似乎在斟酌措辞,又似乎是拉不下脸来哄我。

最后,他竟用一种近乎道貌岸然、仿佛在宽恕我不懂事的语气说道:

“如果你是因为嫉妒她才与我和离,大可不必如此。”

听听,这便是柳修竹。

永远高高在上,永远自以为是。

我没忍住,冷笑出声,目光如炬地盯着他:

“柳修竹,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这三年来,你对秦婉的种种回护,究竟是出于朝廷命官的职责,还是出于你那一己私心?”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也没想就回答:“自然是出于职责,为民请命。”

“好一个为民请命!”

我嗤笑一声,眼底满是嘲讽,“这三年来,你有整整七次答应过阿宁,要带他去郊外踏青,去茶楼听书,去庙会看花灯。”

“可结果呢?每次只要秦婉遣人送来一纸手书,哪怕只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你都会毫不犹豫地食言,抛下满心欢喜的孩子转身离去。”

“而我,身为你的妻子,还得为你这般行径打掩护。”

“我不能告诉阿宁,他的父亲是为了去拯救那个念念不忘的旧情人。”

“我只能一遍遍地骗他,说他的父亲是个为民请命的清官,正忙着为天下百姓伸张正义。”

说到此处,我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颤抖:

“直到有一次——你可知道,阿宁在街上亲眼看到你与那位秦小姐并肩同行。”

“那个女子被众多不明真相的百姓围堵指责,你却如天神降临般挺身而出,将她护在身后,护她周全。”

“柳修竹,你猜猜,阿宁当时看在眼里,脸上是什么表情?”

“你再猜猜,我当时又是如何强忍着恶心,向他解释这荒唐一幕的?”

他终于沉默了。

原本挺直的脊背似乎僵硬了几分,但我知道,这些话像钉子一样,一颗颗钉进了他的心里。

既然话已至此,我决定再添一把猛火,彻底烧穿他那虚伪的自尊:

“柳修竹,你可曾夜深人静时想过,为何从前那个最爱粘着你、与你最是亲近的阿宁,如今变得这般沉默寡言?”

“为何他不再缠着你教他读书写字,不再甜甜地唤你一声父亲?”

这三年来,我独自忍受着丈夫的冷落,小心翼翼地承接着阿宁失落的情绪,还要时不时忍受秦婉明里暗里的挑衅与羞辱。

我已经受够了。

我也累了。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委屈化作最尖锐的讽刺:

“柳修竹,你已经是个令人作呕的丈夫了,就请你高抬贵手,别再做个令人厌恶的父亲。”

那一夜争吵后,我与柳修竹立下字据商定。

每逢初五,我便去柳府接阿宁出府小住,待到初七晚膳后再将他送回。

只是这个月的初五,恰逢我名下乡下的几间铺子租期到了。

我需得亲自去庄子上收租查账,一来一回耽搁了些时日,等风尘仆仆赶回西京时,已是初八了。

我想着虽过了日子,但下个月再去接也是一样。

谁知等到下月初五我去接阿宁时,竟发现柳修竹也在府门口候着。

往日那个意气风发、衣冠楚楚的柳大人不见了。

眼前的男人看起来颇为憔悴,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眼下一片乌青,显是多日未曾安寝。

就连那身往日里一丝不苟、纤尘不染的官服,此刻也皱巴巴地挂在身上,显出几分落魄。

我原以为今日来此,会有大批秦婉的信徒围堵叫骂,找我麻烦。

没想到四周风平浪静,连个看热闹的闲汉都没有。

也不知是人们对秦婉那点破事的兴趣终于消退了,还是柳修竹在暗中使了什么雷霆手段压制住了舆论。

柳修竹看着我,目光复杂,沉默许久。

直到我牵上阿宁那只温热的小手,准备转身离去时,他才突然发问,声音沙哑:

“为何不将阿宁彻底带走?”

我脚步一顿,一时有些发愣,随即一股无名怒火直冲天灵盖。

我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他:

“你这是什么意思?柳修竹,你为了那个女人,如今竟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不要了?”

这与我对他的了解大相径庭。

虽说他在感情上是个糊涂虫,但柳修竹一向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我们相处多年,我不信他是个为了能与旧爱逍遥快活,就能狠心抛弃亲生骨肉的畜 生。

果然,见我动怒,他眉头紧皱,急忙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闻言,我紧握在袖中的拳头这才稍稍松开。

若他真有半点想要舍弃孩子的念头,哪怕拼着鱼死网破,我也定要让他尝尝悔不当初的滋味。

我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绪,冷冷地开口:

“既然你问了,我便也直白地告诉你。”

“柳修竹,阿宁跟着你,能有更好的前程,他是你柳家的血脉,这是你无论如何也割舍不掉的羁绊。”

“就算你为了那个女人抛下一切,去追随你心心念念的白月光,难道你就没有父母高堂了吗?不是还有你那一心望子成龙的爹娘吗?”

柳修竹出身名门望族,祖上三代皆为朝廷重臣,根基深厚。

其父官拜吏部尚书,权倾朝野;

其母乃是清河崔氏之后,名门闺秀;

兄长如今已是兵部侍郎,手握兵权。

而他自己,更是人中龙凤,不过而立之年就已官居三品,手握实权,前途不可限量。

他家世显赫,前程似锦,犹如烈火烹油。

而我,说到底,不过是个满身铜臭的商户之女。

就拿阿宁如今就读的太学来说,一年束脩便要白银三千两。

这笔钱,足够普通人家安安稳稳吃喝十年。

我虽经商多年,不缺这黄白之物,但以我的家世背景,即便有金山银山,也无法让他踏入那太学的门槛半步。

若非阿宁是柳家的孩子,顶着柳家的姓氏。

我甚至都不知晓,原来那位高高在上的帝师,除了教导皇族子弟,也是能为旁人讲学授课的。

这世间的等级森严,宛如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当真是令人绝望啊。

柳修竹听完我的话,整个人愣在原地。

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浮现出一丝混沌与迷茫,似乎没想到我竟会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剖析得如此直白赤裸。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冷笑更甚:

“我以前三番五次劝你远离秦婉,你只会觉得我是嫉妒,只会与我争吵。”

“你是不是认定我离不得阿宁,心里有了软肋,所以才更加肆无忌惮地践踏我的尊严?”

“柳修竹,你这种自以为是的想法,真是令人作呕。”

他的眉头已然皱成了一个“川”字,脸色难看至极。

但他那良好的世家修养,让他即便在盛怒之下,也无法说出什么粗鄙之语。

半晌,他才憋出一句:“你非要这般刻薄吗?”

“刻薄?”我挑眉讥诮,嘴角挂着一抹嘲弄,“那你想听什么?要我大度地祝你与秦婉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吗?”

这句话仿佛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胸口。

他浑身一震,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整个人颓然垮了下来。

他低下头,声音低沉而无力:

“我们何必闹到如此地步……秦婉的事,我已经交给手下处理了,往后不会再牵扯不清。”

若是放在从前,若是在我第一次因为秦婉跟他争执时,听到他这番话,或许我会欣喜若狂。

说不定还会傻傻地原谅他,再为他添个一儿半女,做个贤妻良母。

若是在和离前他能有这般觉悟,即便我当时心如死灰,也会为了给阿宁一个完整的家而选择留下。

可惜,迟了。

不管是人心还是时机,一旦错过,便再无回头的可能。

既然我们已经和离了,那便是桥归桥,路归路。

我这个人向来深思熟虑,绝不冲动行事。

一旦下定决心,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我也绝不会回头看一眼。

此时此刻,看着他这副迟来的深情模样,我只觉得讽刺。

我冷下脸来,语气如冰:

“和离之后才想起来做这些,柳修竹,你比我想象中还要不堪。”

其实,我原本并未想过要走到这一步。

柳修竹纵使对秦婉念念不忘,情深义重,可他身后站着的,是整个庞大的柳家。

更何况,他的仕途如今正是如日中天之时。

柳修竹或许可以不在乎他人的眼光与议论,但他绝不会容许自己的仕途出现任何难以洗刷的污点。

这也是为何这些年来,我对柳修竹与秦婉之间的纠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缘由。

只要他不把人带回家,不威胁到我的地位,我也就忍了。

可千不该万不该,秦婉那个女人不该出现在阿宁面前,更不该把脏手伸向孩子。

而柳修竹,更不该一而再,再而三为了这个女人,置自己的亲生儿子于不顾。

记得上个月,柳修竹难得答应带阿宁去郊游放风筝。

结果半路收到秦婉的一句口信,说身子不适,他便急匆匆带着阿宁就赶了过去。

当时,秦婉身边的那个刁钻丫鬟,趁着柳修竹去煎药不注意,竟狠狠掐着阿宁粉嫩的脸蛋。

恶狠狠地威胁说,秦婉很快就会进门,成为他未来的继母,让他识相点。

回府后,阿宁鼓起勇气,红着眼眶想与柳修竹谈谈此事。

却被柳修竹误以为是我在背后挑唆孩子,故意让他与秦婉撇清关系。

那天晚上,柳修竹找我大吵一架,言辞激烈。

直到后来,阿宁实在忍不住,哭着说出了真相,露出了脸上的掐痕。

柳修竹虽然满脸愧疚,却始终没有低头向我道歉,只是羞愤难当,离府两日未归。

再回来时,他给我带了一支做工精巧的金钗,给阿宁带了一套价值不菲的文房四宝。

他满怀歉意地看着我们,试图用这些俗物来表达自己的愧疚。

看着那金钗,我只觉得可笑至极。

也是因为这件事,让我彻底看清了这个男人的真面目,我决定要摆脱他。

这种是非不分、护不住妻儿的男人,让我打心眼里看不起。

但他显赫的家世对阿宁的未来有用,我得把孩子留在柳家,借助柳家的资源。

同时,我也绝不能让秦婉那个女人以后有机会欺负到阿宁头上。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就把秦婉搞得身败名裂,彻底断绝这个隐患。

于是,我花重金请了坊间的说书人与乞儿,为我造势。

将秦婉那些见不得人的事迹编成了朗朗上口的顺口溜,在西京的大街小巷流传开来。

我倒要瞧瞧,当流言蜚语波及到柳修竹的官位与声望时,他究竟会选择保秦婉,还是保他自己。

可是,事情并未如我所愿。

那铺天盖地的流言只传了短短几日,便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抹去,彻底消散无踪。

背后肯定有人出手干预了。

应该不是柳修竹,他虽身居高位,却是个读圣贤书长大的君子,不善此等玩弄人心的阴损手段。

至于秦婉,她连自己的那点破烂事都需要柳修竹帮她擦屁股,怎么可能有通天的本事,让我精心安排的流言瞬间消散?

我独自坐在窗前,仔细思量许久。

觉得有能力且有动机帮秦婉平息此事的人,另有其人。

我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柳修竹的那位二叔身上。

此人是个手段狠辣、在商海沉浮多年的巨贾,我一直很欣赏他的手腕。

记得当初柳修竹向家里介绍我时,柳家上下无一人看好,皆嫌弃我出身低微。

只有这位二叔力排众议,支持我们的婚事。

事后我私下问他为何看好我,他只是意味深长地笑道:“柳家全是读书人,太清高,需要个懂得经商、知晓人间烟火的人来操持。”

柳修竹的二叔,再亲近也不过是个二叔。

夫妻才是真正的一体,荣辱与共,福祸相依。

那时我就暗暗告诫自己,这个人绝不能得罪。

我虽出生商户,有些小聪明,但同他这种老狐狸相比,还是太过稚嫩。

更何况我一向脾性暴躁,若不是手底下的掌柜老成持重,帮我周旋,我恐怕早就与人打了不知多少回了。

柳修竹的二叔早年南下北闯,积劳成疾,落下了一身的毛病。

前几年忽然像是想通了,将手里的生意尽数交给小辈打理。

如今每日里也就是喝茶逗鸟,倒是养得心宽体胖了几分,看起来像尊弥勒佛。

我备了厚礼,登门拜访。

“不是我。”

听了我的来意,他手里转着两颗核桃,眼皮都没抬,直接便否了我的猜想。

他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缓缓说道:“你们夫妻之间的那些破事,我这把老骨头不会插手。”

说罢,他抬眼看我,那眼神由商人的精明逐渐转为对晚辈的赞许:

“不过你也不必太担心,修竹那孩子我看着长大的,他做不来那等龌龊之事。”

“就算事情真的闹大,也不过是被人骂几句薄情寡义,对柳家而言,不过是丢点面子罢了,伤筋动骨谈不上。”

他放下茶盏,语气变得有些深沉:

“你该明白,当一个家族强大到一定程度,就像一棵参天大树,难免会有些许虫蛀瑕疵。”

“但那又如何?旁人不过是私下里议论几句,真见了面,还不是要毕恭毕敬、客客气气的。”

“采薇啊,我看中你,是为了让你助柳家更上一层楼。事实证明你确实有几分本事,这几年柳府的进项翻了一番。”

“如今柳家已经出了个宰相,至于修竹,只要你别做得太过分,柳家不会在意你如何行事,毕竟,家和万事兴嘛。”

他语气中带着十足的把握,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这是我说的,你且放宽心。”

我仔细观察他的微表情,试图从他那张笑眯眯的脸上找出一丝说谎的痕迹,但最终还是失败了。

这只老狐狸,藏得太深。

我只得起身告辞,带着满腹疑团离开。

既然不是柳家人,那又会是谁?

我又修书一封,联系了远在洛阳的好友陈蝶衣,想问问是不是她在背后搞鬼,或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她很快回信否认了,却在信末给了我一个新的、令我心头一颤的思路——

赵时序。

看到这三个字,一时间,往事如潮水般汹涌而来,令我思绪万千,久久不能平静。

赵时序。

这个名字,对我来说太过遥远,仿佛是上辈子的一场梦。

不止是因为时间的流逝,更是因为他的身份太过尊贵,犹如云端之人。

我未出嫁前,性情顽劣,不喜女红,偏爱经商。

兄长外出收货行商时,我便常常女扮男装,像个假小子一样跟去见世面。

直到兄长的生意越做越大,一直做到了西京。

站在那繁华的朱雀大街上,我才真正见识到了京城的繁华与底蕴,那是家乡小镇无法比拟的壮阔。

那一刻,一颗野心的种子在我心中悄然发芽。

我想在西京挣得一席之地。

不止是在西京有一个落脚之地,更是想要在这里扎根,让子孙后代都能享受这泼天的荣华富贵。

为此,我 日日起早贪黑,算盘打得噼啪响,只为了能赚更多的银钱。

可直到兄长被人陷害,污了罪名被贪婪的小吏抓进了狱中时,我才幡然醒悟。

在皇权富贵面前,商人的地位何其卑微。

即便我能挣再多的银钱,若是没有靠山,我在西京连驻足都是一种奢望,更别提扎根了。

就在我四处碰壁、求人无门,几乎要绝望时。

赵时序却如一道光,亲自登门了。

我一眼便认出,他是在老家时,曾与兄长把酒言欢、往来甚密的故人。

顾不得矜持,在一番寒暄之后,我便声泪俱下地求着他寻些门路,救我兄长一命。

他起先似乎有些恍惚,没将我认出来。

待看清我的模样,回过神时,他眯着那双狭长的凤眼笑了起来,笑意玩味:

“等你兄长出来,你要如何谢我?”

那时,我一心只在意兄长的安危,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惜。

便随口承诺道:“只要你能救了兄长,你要我如何谢,我便如何谢。”

赵时序笑得云淡风轻,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我却心想,这人年纪不大,口气却不小,这可是官府的大狱,岂是那么好捞人的?

可令人震惊的是,翌日清晨,兄长便平安归来,毫发无损。

我心下便了然,这位赵时序的身份绝不简单,定是那种手眼通天的大人物。

为了报恩,也为了那点不可告人的野心。

我开始盛装出席他的每一次相邀。

我知道,或许他就是那个能让我在西京真正站稳脚跟的贵人。

他觉得我有趣也好,贪图我的美色也罢,这是我在追逐名利路上无法避免的代价。

没有他也会有别人,既是如此,不如找个好看又有本事的。

和这样的富家公子周旋,即便最后不成,也能学学察言观色的本事,长长见识。

可赵时序却对我发乎情,止乎礼,从未有过半点逾矩。

他带我去射箭、骑马、下棋,教我品茶论道。

但我想要的不是这些风花雪月,不是这些虚无缥缈的浪漫。

我想要的是真本事,是权势,是能护住家人的力量。

我这人一向直,藏不住话,于是直截了当地向他提出,想让他教我如何在西京立足。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笑了笑。

然后,邀我去了一场西京顶级的珠宝拍卖会。

那里的奢华程度超乎我的想象。

起拍价最低的一件珠宝也要上万两白银,一件接一件被人疯狂竞价拍走。

赵时序却只是静静地坐着,丝毫没有竞价的意思。

我看着他悠闲自得的样子,仿佛只是来看一场戏,做一个冷眼的旁观者。

我想试探他,想看看他到底有多大能耐,是不是在虚张声势。

于是我侧过头,轻声问他:“没有你中意的珠宝吗?”

他缓缓抬眼看我,难得地,我在他那双总是含笑的眼中,看到了一丝令人心悸的侵略性。

“你若是看上了什么,尽管拍。”

他轻描淡写地说,仿佛那不是万两白银,而是几文铜钱。

我一直按兵不动,手心却微微出汗。

直到压轴的那块帝王绿翡翠上了台。

那起拍的价格一出,全场哗然。

那数字,就算是押上我全部的身家,甚至卖了所有的铺子,也遥不可及。

我回头看向他,眼中满是质疑与挑衅。

赵时序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眼神晦暗不明,在灯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

他悠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震耳欲聋:

“这种低等小玩意儿,成色一般,确实没有意思。改日我让人去库房给你挑更好的,这些,配不上你。”

拍卖会结束后,我坐在马车里,浑身颤抖,手脚冰凉。

我忽然意识到,赵时序比我想象中更加高不可攀,深不可测。

我的全部身家,不,哪怕加上我的性命,对他来说,也不过是九牛一毛,微不足道。

赵时序不是带我来见世面,他是在无声地警告我。

我想接近他,利用他,却没想过要付出什么真正的代价。

这点小心思,他一眼就看穿了。

他不逼我接受他,不强取豪夺。

他知道我有野心,不甘平庸。

所以用这种极具诱惑力、又极其残酷的方式,展示他的实力,引诱我这只飞蛾,主动扑向他这团烈火。

那场令人窒息的珠宝拍卖会结束后,我便刻意疏远了赵时序。

倒不是为了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只是我这人一向谨慎惜命。

在没有彻底打探清楚赵时序的真实身份之前,我绝不会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冒险。

我来西京闯荡已有三年,一直经营着一家颇有名气的妆铺。

跟着兄长走南闯北多年,我见识了各地女子的妆发习俗。

加以改进融合之后,创造出的新式妆容深获西京贵女们的喜爱。

尚书府的千金陈蝶衣,便是我的常客,最喜我为她上妆。

一来二去,我们便也熟稔起来,成了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

珠宝拍卖会结束后,我便借着上妆的机会,旁敲侧击同她打探赵时序的身份。

听到那个名字,陈蝶衣难得放下了手中把玩的铜镜。

她转过身,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声音都压低了几分:

“你说的那个人,可是叫赵时序?”

我心中一紧,点了点头。

她用一种奇怪且复杂的眼神打量了我半天,仿佛第一天认识我。

最后,她用一种模棱两可、却又带着几分警告的语气说道:

“别太认真,那人……不是你能招惹的。”

我乖巧地点点头,心中却更是惊涛骇浪。

没想到,向来性情跋扈、天不怕地不怕的陈大小姐,竟然也有如此畏惧的人。

大约是因着赵时序的那层关系,陈蝶衣开始有意无意地抬举我。

有了这位尚书千金的强力助力,我的妆发铺在西京一时风头无两,日进斗金。

后来,我为了避祸,也是为了安稳,彻底与赵时序断了来往。

再后来,便是遇到了柳修竹,嫁进了柳家,洗手作羹汤。

此时正值初五。

我带着阿宁在外用完午膳,路过那家熟悉的围棋馆时,我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阿宁心思敏感,察觉到了我的异样,拉了拉我的手,仰头问道:“娘亲,您想进去吗?”

要进去吗?

我与赵时序分别后,所有的联系都断得干干净净,再无瓜葛。

但我依稀记得,他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逢初五必来此处对弈。

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知这个习惯还在否?

试试运气吧,我想。

反正如今我也恢复了自由身,见见故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推门进去后,迎面而来的仍是那股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檀香味。

只是前台那个机灵的小厮已经换了生面孔,不再是当年那个总是笑嘻嘻喊我“姐姐”的小童。

世事无常,沧海桑田,果然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我正暗自感慨间,目光流转,蓦地便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方才“物是人非”的想法顿时被打脸。

赵时序似乎没什么变化。

岁月似乎对他格外宽容,未曾在他脸上留下多少痕迹。

我仔细在心里算了算,他比我大个四五岁,如今也该是四十出头的人了。

可他依旧是一头浓密的乌发,面容清朗俊逸,看起来竟还像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公子。

唯一的变化是,他身上穿的不再是闲散的便服,而是一袭紫色的朝服,贵气逼人。

腰间佩着象征身份的象牙玉圭,手腕上还多了一串在此处显得格格不入的菩提子。

我对这串菩提子再熟悉不过。

因为,我也曾经有过一串一模一样的。

在我和赵时序分道扬镳的那个夜晚。

记得那时烛光昏暗,意乱情迷。

那串菩提子因他粗鲁的动作而断裂,一颗颗圆润的小珠子散落在床榻上,滚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次日清晨,我决绝离开时,看着空荡荡的手腕,心里甚至还有些惋惜。

毕竟那是我花了一百八十文钱,在庙会上诚心求来的护身符。

那个瞎眼的算命先生信誓旦旦地说,我命中缺木,带点木质的东西在身上,能助我发财挡灾。

赵时序曾把玩着那串珠子,笑着问我为何戴这种廉价之物。

我一本正经地向他解释了算命的缘由。

当时他只是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说道:“你还信这个?若真缺木,我送你一片森林便是。”

似乎对算命一说嗤之以鼻。

信命吗?

我以前是不信的。

可人到了三十岁,有些道理就像这岁月里的纹路,不由得你不认。

我也曾以为,今日的高楼宴客,全凭我这一腔孤勇和半生劬劳。

后来见得多了才明白,这世间比我如履薄冰、比我闻鸡起舞的人,何止千千万万。

若不将这满身荣华归结为一句“命好”,我又怎能在那无数个午夜梦回时,心安理得地享受这泼天的富贵?

目光落在他手腕那串沉香木的菩提子上,我不自觉地晃了神。

紫檀色的珠身早已被盘得油润光亮,透着岁月的包浆。

我不确定那是不是当年我遗落的那一串。

但这光泽,若无十数年的贴身摩挲,断养不出这般温润如玉的质地。

他也瞧见了我。

手中的黑子轻轻落回棋盒,发出清脆的“嗒”声。

他慢条斯理地执起紫砂壶,为自己斟了一杯热茶。

雾气氤氲,模糊了他那双惯常深邃的眼。

“许久不见。”

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听不出情绪的沙哑。

我揽过身侧的阿宁,嘴角勾起一抹得体的笑,应得云淡风轻:

“是啊,殿下,确是许久不见了。”

手掌在阿宁瘦削的肩头轻轻拍了拍,我柔声哄道:

“阿宁,去,同襄王殿下见礼。”

阿宁极懂规矩,上前一步,长揖及地,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晚辈礼。

赵时序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目光透过袅袅升起的茶香,落在阿宁稚嫩却沉稳的脸上。

我仔细辨别着他的神情。

没有久别重逢的惊喜,也没有旧情难忘的唏嘘。

平静得就像是一潭死水。

“阿宁是吧?取表字了吗?”

“回殿下,字子誉。”

“子誉……”

赵时序在唇齿间反复咀嚼这两个字,随即淡淡一笑:

“君子重名誉,是个好名字。”

他招招手,让阿宁坐到他对面,接手那盘残局。

一大一小,一来一往。

我立在一旁,看着赵时序指尖夹着白子,深思熟虑后稳稳落下。

那句关于菩提子的疑问,到底是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咽回了肚子里。

赵时序是不是个情种,还念不念旧情,对我而言,早就不重要了。

他不娶,我不嫁。

有些前尘往事,烂在肚子里,彼此心照不宣,才是成年人该有的体面。

随着最后一颗黑子被白子合围,胜负已分。

他并未看我,只盯着纵横交错的棋盘,似是随口一提:

“好歹你也跟在我身边学了两年,如今这步棋,竟是以身作局,实乃下下之策。”

我心头微颤,面上却不动声色。

我知道他看穿了。

这满城风雨的流言蜚语之所以能在一夜之间销声匿迹,背后出手的,正是赵时序。

他这突如其来的援手,大约是对我们之间那点仅存的情分,做一个最后的了断。

思绪恍惚间,我仿佛回到了决裂的那一日。

我问他,这世间女子千千万,为何偏偏选中我?

他指尖摩挲着棋子,漫不经心地说,因为我很美。

我不甘心,反问他,美貌难道就是全部的筹码吗?

那时,坐在他对弈的,是一位名震天下的国手大能。

棋局如战场,胜负本该只看棋力。

可这世上偏有一种人,权势滔天到连“天命”都要为他让路。

除非他有意相让,否则无人能赢。

那日,赵时序落下最后一子,对面的老者面如死灰,弃子投降。

而赵时序只是起身,众目睽睽之下将我揽入怀中。

“美貌还不够吗?”

他低头在我耳边呢喃,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棋盘,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我的心尖上。

那一刻,我死死掐着掌心,借着痛楚才勉强留住最后一丝清醒。

差一点,我就真的为他沉沦了。

日子还得过。

京城最近的热闹,大半是秦婉给的。

她又去京兆尹击鼓鸣冤了。

翻来覆去还是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看客们早就不耐烦了。

茶楼酒肆里偶尔飘出几句对她的非议,很快就会被几个自诩正义的拥趸强行压下去。

要是搁在以往,秦婉前脚进衙门,后脚就有人火急火燎地来给我报信。

毕竟,以前陪她跪公堂、给她撑腰的,是我的夫君,柳修竹。

可这一回,奇了怪了。

她没来我面前耀武扬威,柳修竹也没在那公堂之上现身。

我转过头,看向坐在太师椅上喝茶的兄长。

年过半百的人了,岁月不仅没折损他的风采,反倒沉淀出一股子儒雅矜贵的气度。

我笑着打趣:

“兄长,这几年家里生意顺风顺水,您若是觉得闲得慌,不如再开个酒坊,找点乐子?”

兄长眼皮都未抬,眼底却漾着笑意,吹了吹浮沫:

“你这丫头,向来主意大,想做什么便去做,不必来试探我的口风。”

我心中大定。

赵时序说得对,以身作局,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确实是蠢。

要收拾一个秦婉,何须脏了我自己的羽毛?

我有的是更高明、更狠辣的手段。

消息递出去不过半日,柳修竹就来了。

我让人给他传话,说想见他。

我就知道,他绝不会拒绝。

自从和离后,这位前夫便像是突然开了窍,后悔药吃了一箩筐。

他开始频繁地借着看望阿宁的名义,往我这儿跑。

态度更是诚恳得挑不出错,不求我立刻回头,只求我能原谅他曾经的荒唐。

为此,他甚至推掉了不少不必要的公务,把心思都花在了儿子身上。

亲自接送阿宁去书院,下厨给孩子做精致的点心。

每逢休沐,更是雷打不动地带着阿宁游山玩水。

连带着我,也不得不陪同前往。

因为阿宁眼巴巴地看着我,希望我也去。

柳修竹这招很高明。

他在循序渐进地试探我的底线,像温水煮青蛙一样,一点点消磨我的冷硬。

他不急不躁,给人留足了余地,也给自己争取了机会。

他太清楚了,阿宁是我和他之间斩不断的血脉纽带。

哪怕是为了孩子,我也会对他心软。

茶室里,檀香袅袅。

我没跟他兜圈子,开门见山:

“三个月。”

柳修竹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柳大人做事向来有始有终,那我便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三个月之内,你帮秦婉把这场官司打赢,之后必须与她断得干干净净,若是做到了,我们便复婚。”

“柳修竹,你记住了,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我也没闲着。

酒楼的生意我虽没亲自经手过,但我手里的银子,却是实打实的硬通货。

生意场上的事,说穿了,无非就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我砸重金买下了那家专营西域佳酿的酒坊。

转头又同京城最大的销金窟——醉霄楼,签了一纸协定。

只要他们卖出一壶我的酒,我便让利三成给他们。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醉霄楼里的那些舞姬伶人,平日里为了赏钱争奇斗艳。

如今得知推销一壶酒便能抽一成利,一个个更是使出了浑身解数。

布局已定,我便静静地看着柳修竹在那边忙活。

离三月之期还剩不到七日。

消息传来,秦婉终于和离了。

只不过这代价惨重了些,家产一分没捞着,连带着自己的嫁妆都赔了个精光。

柳修竹大概还沾沾自喜,觉得这是他力挽狂澜的功劳。

呵,他很快就会知道,自己到底有多愚蠢。

我提笔,给陈蝶衣写了一封手书,言辞恳切:

“请姐姐,务必来醉霄楼办一场赏花宴。”

陈蝶衣如今身份贵重,乃是圣上亲封的信王妃。

她从前便是京中贵女的领头羊,如今更是贵妇圈里的执牛耳者。

只要她登高一呼,这京城的诰命夫人们,怕是要把醉霄楼的门槛都踏破。

信送出去没多久,陈蝶衣人就到了。

连回信都省了,直接登门。

我亲自迎出去,笑道:“王妃如今养尊处优,怎么肯为了我这这点小事,来趟这趟浑水?”

陈蝶衣伸出手指,嗔怪地在我额头上一点:

“你既唤我一声姐姐,那便是我的亲妹子。帮自家妹子这点小忙,算什么浑水?”

我是陈蝶衣的义妹。

这层关系,说来也是讽刺。

当年我看上了柳修竹,他也愿意娶我。

可柳家那样的高门大户,除了他那个见钱眼开的二叔,没一个正眼瞧得上我的。

陈蝶衣为了成全我,便让她爹娘收了我做义女。

她当时说得直白:“我陈家的门第,虽然攀不上赵时序那样的天潢贵胄,但配柳家,那是绰绰有余。对你而言,这就是高嫁。”

这就是给我撑场面。

官宦人家看人,眼光总是毒辣得让人心惊。

陈蝶衣注定是要嫁入皇家的,那是真正的泼天富贵,也是真正的深不见底。

做了当家主母,手里免不得要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腌臜事。

她的父母视若珍宝,哪里舍得让女儿的手沾染半点污秽?

于是,他们需要一把刀。

他们捧我上位,让我成为那把刀,去护着他们的女儿。

若是一朝东窗事发,只要把我这把刀远远踢开,陈家依旧是清流,陈蝶衣依旧是那个不染尘埃的信王妃。

即便我看清了陈家父母的算计,我也没有半句怨言。

好歹我这把刀,能见光,能沾血,总比锈死在刀鞘里强。

更何况,他们还大方地提供了最好的磨刀石。

秦婉和离之后,柳修竹便迫不及待地来找我,商议复婚的事宜。

那副急不可耐的嘴脸,真是让人看了生厌。

我一直借口拖延,没给他个准信。

与此同时,秦婉那家酒肆的名声却是越来越响。

坊间传闻,她是一位自立自强的“奇女子”,敢于冲破世俗枷锁。

更有流言说,连宫里的贵人都赞赏她的品行,有意将她的酒肆纳为皇商。

一时之间,秦婉风头无两,俨然成了京城的红人。

我挑了个天朗气清的好日子,约柳修竹去京兆尹办手续。

从我的府邸到衙门,不过五里地。

我特意没叫马车,拉着他步行。

走到半道,不远处围了一群人,隐约可见一男一女正扭打在一起,尘土飞扬。

柳修竹也看见了,脚步猛地一顿,身形瞬间僵硬。

我明知故问,笑吟吟道:“柳大人,光天化日之下当街斗殴,您身为朝廷命官,不管管吗?”

柳修竹头也不回,拉着我就要走:“如今我只想管好咱们自己的家事,旁人的闲事,少管。”

我站在原地没动,轻声道:“看看吧,说不定这热闹,你会感兴趣呢。”

他不得不回头,眉头紧锁,眼神里满是哀求:“采薇,别闹了,我们先去复婚,好不好?”

我松开手,向他展示空空如也的掌心:

“柳修竹,你看清楚了,我根本没带复婚的文牒。”

“我也从来没打算,再同你复婚。”

柳修竹眼中的震惊还未完全扩散,便被匆匆赶来的小厮打断了。

“大人!不好了!”

小厮气喘吁吁:“秦小姐和张大人因当街互殴,被带进了衙门!京兆尹的大人拿不准您的态度,特遣小人来请您过去一趟!”

我看着柳修竹那张瞬间发青的脸,只觉得无比畅快。

他最终还是低下了头,一言不发地转身,随着小厮去了。

柳修竹费尽心机想要保全的秦婉的名声,就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接手秦婉和离案的那个讼师,正是柳修竹最得意的门生,张乾。

此人极有才华,却是个十足的小人。

贪财,且好色。

大约是秦婉先前许诺的好处没兑现,这张乾便当街反咬一口。

将秦婉未出阁前便勾引有妇之夫,后来遇到富商又反咬情郎强迫,最后害得富商散尽家财的丑事,抖落了个干干净净。

等我慢悠悠回到府里时,这位“贞节烈女”的光辉事迹,已经成了大街小巷最新的谈资。

人人唾骂,声名狼藉。

至于她手里那个酒肆?

早就为了打官司抵债出去了。

她原本打着如意算盘,想借着皇商的名头挣够了钱再赎回来。

现在嘛,那酒肆早就被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好事之徒,砸成了一片废墟。

在府门口,我再次见到了柳修竹。

他面色铁青,嘴唇颤抖,死死盯着我:

“为什么?”

我知道他在问什么。

他在问,既然我有能力轻而易举地收拾秦婉,为什么非要逼着他去趟这趟浑水?

之前他跟我提过,已经把秦婉的案子转交给旁人了。

那一刻,我其实动过念头。

为了阿宁,哪怕是和柳修竹复婚,凑合过日子也无妨。

毕竟十几年的夫妻做下来,只要不提秦婉,他确实是个让人舒心的伴侣。

可他千不该万不该,把这案子交给了张乾。

他明明知道张乾是个什么货色。

能力平平,人品低劣。

为什么偏偏是他?

不过是因为张乾贪财,收了钱嘴严,不会到处乱说他柳修竹和秦婉之间的那点猫腻。

表面上撇清了关系,实际上在背后为秦婉出谋划策、保驾护航的人,依然是他柳修竹。

真恶心。

真真是让人作呕。

我耸了耸肩,笑得格外开怀:

“是你自己说的,做事要有始有终。我不过是成全你的一片苦心罢了!”

收拾一个秦婉,原本用不着布这么大的局。

可柳修竹这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做法,实在太恶心人了。

我这人,从来都是睚眦必报。

你恶心了我,我自然要加倍恶心回去。

柳修竹看着我漫不经心的笑容,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

“凤采薇!在你的心里,我从来都只不过是襄王的替身,是不是?!”

我有些意外。

一向沉稳内敛的柳修竹,竟也会有如此失态的时候。

成婚十五载,我以为我们之间早已坦诚相待,无话不谈。

初遇柳修竹,是在陈府。

那一日,柳修竹的二叔当着陈尚书的面,狠狠甩了他一记耳光。

清脆的巴掌声后,是一张赔笑的脸,和送上的万两黄金。

那天,我正好受邀去给陈蝶衣上妆。

这一幕,恰好落入我眼中。

上妆时,我随口问了一句。

陈蝶衣望着铜镜中娇艳欲滴的花钿,笑得意味深长:

“柳家来提亲了。这柳二公子倒是个实诚人,直说是为了借陈家的势才来求娶。他说虽心有所属,但只要成婚,必不会亏待了我。”

我听罢,笑得像只精明的狐狸。

我对陈蝶衣说:“他想要陈家的门楣,我想要柳家的氏族。如此各取所需,算不算天作之合?”

陈蝶衣是个爽快人,当即求了陈尚书做主。

若我能让柳家点头,便让我以陈家二小姐的名义风光出嫁,结两姓之好。

对于柳修竹来说,只要娶的不是秦婉,娶谁又有什么分别?

而我,亦是如此。

成婚前夜,我同他坦白,我心里住着一个人。

那时他只是淡淡一笑:

“如此,倒也算得上公平。”

情感上,我们谁也不欠谁;财力上,我自带万贯家财;门第上的差距,陈家替我补齐了。

这才是真正的门当户对,势均力敌。

而不像我在赵时序身边,无论是情感还是地位,永远都是卑微的那一方。

我和柳修竹极有默契,谁也不问对方的过往。

白月光嘛,你有一个,我也有一个。

如此公平,再多问一句都是不礼貌。

直到三年前,柳修竹接了秦婉的案子。

或许他觉得,当年那个软弱无能、无法反抗家族的自己,如今终于有了主宰命运的能力。

柳修竹骨子里,其实藏着深深的叛逆。

越是被规矩束缚的大族子弟,越是渴望冲破牢笼。

他看上秦婉,未必是多爱她,或许只是因为秦婉身上有他向往的东西——比如那所谓的“自由”。

哪怕不择手段,也要去抓那点虚妄的影子。

所以,如今他问出“替身”这种话,我只觉得荒谬可笑。

我抬起眸子,收敛了笑容,认真地回答他:

“或许成婚之前,确实如你所说,不过是搭伙过日子。”

“可成婚这十二载,我是真的倾心于你的。”

“我欣赏你逆境中坚忍不拔的意志,也喜你待人接物温润如玉的性子。”

“只是如今,我在你身上,再也看不见这些闪光的东西了。”

“就到此为止吧,柳修竹。”

“无论是你拦我的路,还是我们之间那点稀薄的感情。”

我脸上风轻云淡,一如当年与赵时序决裂。

谁都没回头,谁也没挽留。

当年算命先生说我命里无官星。

女子的官星,指的便是丈夫。

人嘛,总是爱听吉利话。

算命的说我能发大财,我信得五体投地。

算命的说我姻缘难求,我嗤之以鼻。

现在看来,竟是一语成谶。

柳修竹似乎还不死心,眼底满是不解与难过。

我看着他,心里竟泛不起半点波澜。

他想复婚,说不上有多爱我。

只是千帆过尽,他回头一看,发现还是我最适合做他的妻子,最适合做柳家的当家主母。

而他的儿子,也需要一个体面的母亲。

“别摆出这样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柳修竹。”

我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你知道的,我这人从不走回头路。赵时序不是我的例外,你也绝不会是。”

“你该庆幸我们还有个阿宁。”

“我已经攒下了阿宁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银子,但我这辈子,也就只能在商贾之道上钻营了。”

“万一将来阿宁要走的仕途,需要你们柳家的人脉来铺路……”

“或许你得好好想想,怎么将这西京的关系网修得四通八达。”

“以后不管阿宁选择哪一条路,都要让他走得一帆风顺。”

柳修竹的眼皮倏地抖了抖,眼底那一抹希冀的光,终于一点点熄灭了。

他声音干涩:“所以,秦婉的事,你只是点到即止。你不继续报复我,仅仅是因为……我对阿宁还有用?”

我抬眼,无比冷漠地看着他,反问:

“不然呢?”

柳修竹身形一晃,面色惨白如纸。

他终于颓然放下了拦着我的手臂。

我知道,他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是不会做无用功的。

他毕竟是我孩子的父亲,我只会给他一个小小的教训,让他以后做事长点脑子。

但秦婉,就没那么幸运了。

陈蝶衣如约在醉霄楼开了赏花宴。

西京的达官显贵们,如我所料,将醉霄楼围了个水泄不通。

信王妃的号召力,着实让人叹为观止。

一壶原本寻常的“醉仙酿”,被她三言两语,便抬到了千金难求的高价。

在人群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我看见了秦婉。

她哪里还有半点当初“我辈楷模”的影子?

身败名裂后,连那个被砸得稀烂的小酒坊也被债主强行收回。

那债主是个狠角色,逼着她卖身还债。

就在她走投无路之时,有一位翩翩公子从天而降,替她还清了债务。

不要她以色相报,只要求她签下十年卖身契,去自家的酒坊做一个普通的酿酒女。

秦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地应了。

此刻,那位“翩翩公子”就站在我身侧,毕恭毕敬地将那张卖身契递到我手中。

“小姐,您不去见见她吗?”

宋子钰低声问我,“让她知道,她引以为傲、亲手酿出的酒,如今一壶便能买断她这一生?”

不愧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人。

这杀人诛心的本事,学了个十成十。

赵时序曾教过我,想要一个人彻底翻不了身,就得断了他所有的退路和希望。

秦婉从来都是攀附男人的菟丝子。

在她最狼狈的时候,若是有男人如同神兵天降般解救她,她便会生出一种错觉。

觉得自己还能凭借姿色,谋定后动,东山再起。

我偏要给她这个希望。

拿住她的卖身契,让宋子钰给她一些似是而非的关心,让她沉浸在等待被救赎的幻想中,为我卖命酿酒。

十年后,她人老珠黄,姿色不再,晚节不保,穷困潦倒。

这,才是我为她精心挑选的结局。

楼下的人群还在为争夺一壶醉仙酿而吵嚷不休。

陈蝶衣寻了个空隙,推门而入。

见到宋子钰时,她笑得花枝乱颤,眼神暧昧。

我轻咳两声,挥手让宋子钰先退下。

待他的背影消失,陈蝶衣才收敛了笑意,正色道:

“今日襄王派人送来了万金,还有一个锦盒,说是贺醉仙酿成为皇商。”

“那万金我替你收下了。但这锦盒,指名道姓是给你的。”

我也不避讳,当着陈蝶衣的面便打开了锦盒。

红丝绒上,静静躺着一颗菩提子。

陈蝶衣凑过来看了一眼,啧啧感叹:

“这襄王,还挺痴情。”

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哪里是他痴情,明明是我有本事。

这世间漂亮的女子如过江之鲫,他为何独独对我念念不忘?

因为我聪明、好学、知进退。

我始终对他有所图谋,却又能保持清醒地沉沦。

在他最迷恋我的时候,我选择了全身而退。

我给了他男女之情的欢愉,也给了他师徒之情的满足。

遗憾,才是最长久的春药。

至少,他这辈子再也不会遇到第二个让他如此满意的凤采薇。

我会是他心口永远的一颗朱砂痣。

陈蝶衣走后,我推开窗,看向这繁华的西京街道。

车水马龙,熙熙攘攘。

我用了整整十七年,才将这西京的每一条道路都走通,都铺平。

已经够了。

命运已然足够眷顾我,它让我达到了我从未想过的人生高度。

我招来心腹,传话给宋子钰。

让他不必告诉秦婉,这酒坊真正的东家是谁。

因为等到皇商放榜的那一日,秦婉自然会亲眼看见那个名字。

这诛心的最后一刀,就让她自己亲手捅进去吧。

届时她自会明白,我与她之间,早已是云泥之别。

那是她穷尽一生,也无法逾越的鸿沟。

柳修竹今日没来。

却派人送来了一幅字。

是一篇手抄的《上林赋》,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我随手卷起书卷,吩咐下人:

“将这卷墨宝挂在酒坊偏厅最显眼的位置。”

下人一脸不解:

“东家,您不是与柳大人闹翻了吗?怎么不把这字扔出去,看着多添堵啊。”

我嗤笑一声,点了点他的额头:

“傻子。”

“柳大人乃是当朝新贵,他的墨宝,那是千金难求的金字招牌。”

“挂在那儿,能给我招揽多少生意?若是扔了,岂不是暴殄天物?”

下人似懂非懂地挠着头走了。

我看着窗外,心如明镜。

只有傻子才会因为情爱逝去,便同前人交恶,跟银子过不去。

我凤采薇,从不为情爱所羁绊。

情爱于我,不过是逐鹿名利途中的一点消遣罢了。

此后余生,心中无情爱,财路自然更亨通。

等阿宁长大,他必会因为有我这样一位母亲,而感到无比骄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