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记得六岁那个浅秋,我把老太太的拐杖,偷偷藏进了家里高高的木衣柜深处,还用厚棉袄压得严严实实。
她是我妈的外婆,我外婆的母亲,我喊她老太太。我妈从小被外婆丢在农村老家,是老太太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这世上掏心掏肺疼我妈的,只有老太太。
那天我仿佛预感到出什么事,藏了她的命根子拐杖。她扶着墙满屋找,脚步虚浮晃悠,找了很久才在衣柜里翻出那根磨得发亮的木拐杖,没有骂我,只是笑了笑轻轻捋了一下发际,出门拾破烂去了。
我从没想过,那会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她,等我睡觉醒来,一切都晚了。
她出事的经过,我从来没有亲眼看见,是后来父亲一字一句告诉我的,而父亲说,这些都是现场警察跟他讲的。
那天傍晚车流拥挤,老太太为了捡被风吹到马路中间的纸壳,拄着拐杖慢慢走到路中央,她身形太瘦小,完全被庞大的公交车挡住,司机根本看不见她。避让不及的一瞬间,刹车声撕裂了街道,一个老人,就这样倒在了车轮旁。
我没有去现场,没有看见那一幕,只记得家里突然乱哄哄一团,大人忙着做各种好吃的菜,办白喜事的,我还不懂事,我知道有好多好吃的,还挺开心
再见到老太太,是在医院的太平间,追悼会上。大人们领着我,我懵懵懂懂,跟着绕着她走了一圈又一圈。她安安静静躺在那里,面色平和,像睡着了一样,也没有任何痛苦的神情,就像平日里累极了闭目养神,下一秒还会睁开眼,给我塞一块梨片。
那时我太小,根本不懂什么叫人离开了,不懂躺在那里的她,再也不会拄着拐杖走路,再也不会疼我妈,再也不会护着我。我只是觉得,她睡得好安静,仿佛去了圣洁的天堂。
我站在人群里,小声问父亲:“被公交车压在身下时,她疼吗?”
父亲红着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后来我慢慢长大,才一点点拼凑出真相:老太太疼我妈入骨,我妈又把全部的爱都给了我,可她们,先后都离开了我。再后来,我经历了种种,一个人扛过无数事情才真正读懂了生死这件事。
人都会离开这个世界,不管我们多舍不得,不管我们多害怕,离别从不会打招呼。
亲外婆不疼我妈,可老太太疼;老太太走了,我妈疼我;我妈也走了,这世上再没有人像她们那样,把我捧在手心。没有人能永远做你的靠山,那些最爱你的人走了,你就得学会自己撑伞,好好爱自己。
太平间里那几圈懵懂的绕行,是我人生第一次面对死亡,不懂痛,却在长大后的每一个深夜,反复想起。原来最疼的不是离别那一刻,是后来漫长岁月里,想起再也见不到的人,心里空落落牵挂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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