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医生,求你再救救星河,他这次……真的撑不住了。”

电话一接通,苏曼的声音就带着明显的哭腔,从听筒那头砸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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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液中心刚刚又把熊猫血筛了一遍,”苏曼努力压着声音,像是怕被谁听见,“还是只有你,江砚舟,只有你的指标完全符合。医生说了,再不输一次血,星河可能……可能就撑不过今晚。”

她吸了口气,又急急补上一句:“三年前也是你救了他一命,这次只要你肯再来一次,你有什么要求,只要我们办得到的,我们都答应。”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很稳:“苏女士,你先别急着说能答应什么。”

电话那端愣了一下:“那……你是什么意思?”

江砚舟靠在椅背上,眼睛仍盯着那个文件夹,一字一顿地说:“三年前的帐,我们还没算清。这一次,要不要救、怎么救,得换个说法了。”

01

2019 年夏天,沧河市第三人民医院照例搞职工体检。

广播一遍遍放:“全院职工体检,请携带工牌前往一楼体检大厅。配合市血液中心进行稀有血型建档,自愿参加。”

男更衣室里,有人一边扣纽扣一边压低声音:

“听说梁院长儿子得了罕见血病,这次建档,多半也是给他找血的。”

“要真配上院长家,这辈子铁饭碗稳了。”

“想多了,轮得到咱这种小医生?”

江砚舟没接话,换好衣服,拿着体检单走在队伍最后。胸牌上写着“输血科主治”。

抽血区外排着长队。轮到他时,护士看了眼胸牌:“江医生,这次帮市血液中心建稀有血型资料库,你要是愿意,就多留一管,填张表,自愿的。”

桌上是一张简单登记表:基本信息、病史,最后一行写着“是否同意在身体允许情况下参与献血”。

江砚舟边填边问了几句流程:“后续真要献血,会再单独说明风险?”

护士点头:“会的。”

他很快签下了“同意”两个字。对他来说,只是多划一下笔。

体检结束,他回输血科照常录入用血申请。那张登记表跟着其他材料一起被收走,很快就被日常工作淹没。

几天后,输血科主任叫他去小会议室。屋里还有市血液中心来的一位女医生、院办主任。

主任开门见山:“小江,你的血型比较特殊。”

女医生把一份检验报告推过来,几处指标旁边画了红圈:“按俗称算,你属于稀有的‘熊猫血’。我们在库里查了一圈,目前和一位年轻患者完全匹配的,就你一个。”

院办主任接上:“那孩子叫梁星河,是梁院长的儿子。病情凶险,这次急着用血。简单说,现在只有你能给他做定向献血。”

女医生把风险讲得很清楚:一次 400 毫升,术前会给他做全面体检,献血时有监护,术后可能会头晕乏力,但都在可控范围内。

江砚舟看完报告,又把自己近两年体检结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点头:“如果检查没问题,我可以配合。”

体检安排得很快,各项指标都通过。那天上午,他被带进专门的采血室。

袖带绑上,针头扎进静脉,血沿着管路缓缓流进采血袋。墙上的钟滴答走着,护士隔几分钟问一声:“晕不晕?”

他只是觉得有点发空:“还能忍。”

四百毫升采完,他被推去观察室,躺了大半天,背有点酸,头发涨。输血科主任来过一趟:“血液那边说,用血后指标稳住了一些。你先休息,明天再回科里。”

梁星河、梁承远,一个都没见到。

第二天上午,一个穿浅色连衣裙的女人拎着礼盒进来,笑容得体:“江医生吧?我是梁星河的妈妈,苏曼。”

她把礼盒放在床边,是一箱包装精致的雪梨:“这次真是多亏你,星河昨天就退烧了不少。出院费用都给你报销了,以后在院里有什么需要,我和梁院长都会记着你这份情。”

手机响了,她匆匆接起电话,说还有个会要开,很快离开。病房里只剩下床脚那箱雪梨。

出院那天,他自己回到输血科,换上白大褂,照常坐到工位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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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院内公众号推送一条新文章:《爱心医务,接力生命》。点开一看,只有几行字:

“本院一位医务人员自愿献血,挽救了重症患儿的生命,体现了沧三院医务工作者的大爱与担当。”

没有名字,没有照片。

科里有人看了,笑着拍他肩膀:“江哥,说的八成就是你啊,真低调。回头评‘最美医生’该有你。”

江砚舟笑笑:“献血而已。”把推文关掉,继续盯着输血记录表。

下班,他把那箱雪梨从病房拖回出租屋。外箱印着“精品雪梨”,拆开一看,上面一层颜色还行,往下翻,底层几排已经撞得乌青,有的地方一捏就出水。

他挑了一个看上去还完整的,洗了洗,咬一口,果肉发面,味道一般。

晚上,手机又推了一遍那条“爱心医务”的推文。他扫了一眼标题,手指一划,直接关掉。

心里只多了一句平静的判断:在沧三院,他这 400 毫升熊猫血,就值这么一箱雪梨。

02

三年后,又是一个闷热的夏天。

上午十点多,输血科刚忙完一批手术用血,冰箱门一开一合,低温报警灯偶尔闪一下。江砚舟把最后一份用血申请录完,正准备站起来活动一下,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的是血液科副主任和医务科的干事,两个人表情都不算轻松。

“江医生,耽误你几分钟。”

小会议室里,窗帘拉了一半。副主任坐下就直奔主题:“梁星河这段时间病情加重,昨天送进了重症监护。常规输血效果有限,血液那边讨论几轮后,让我们重新查了一遍熊猫血资料库。”

医务科干事把一叠纸放到桌上:“全市登记过的熊猫血筛了一遍,仍然只有你三年前那份样本完全相合。简单说,如果要再做一次定向输血,现在只有你一个人合适。”

副主任又补了一句:“流程跟之前差不多,先做全面体检,风险我们会详细跟你说。你是医生,这些比一般人清楚。”

江砚舟把那叠纸翻了一遍,都是简明的病情摘要和用血记录。他合上纸:“详细的病历和最近几次用血情况整理一份发我邮箱。我先看情况。”

中午,他照常在科里吃了一份盒饭。走廊里有人小声说:“听说梁院长这两天都守 ICU。”

下午刚回到工位,手机先响起,是血液科主任的电话。

“江医生,我是老杜。”对面声音有点疲惫,“星河这次情况比上次凶险,药和常规输血撑不住多久。熊猫血你知道多难找,全市就你一个匹配,现在真是靠你这边点头了。”

主任按同行的说法把风险、时间窗口讲了一遍,最后一句绕回“医者仁心”:“你是医生,比谁都懂现在是什么局面。”

江砚舟只说:“资料我先看完,再给答复。”

挂了电话没多久,屏幕又亮起来,备注是“苏曼”。

那一通,就是晚上他在输血科办公室接到的电话——哭腔、哀求、开条件,几乎把三年前的“感谢”翻了个面。只是这一次,多了句“你有什么要求,只要我们办得到的,我们都答应”。

等电话挂断,窗外已经暗了半截,科里同事陆续下班。办公室只剩下电脑屏幕的光和墙角冰箱低低的嗡鸣。

江砚舟关了灯,锁门下楼。楼道里有人从他身边经过,压低声音:“听说又是他?”

晚上八点,他回到出租屋,开灯,拉上窗帘,第一件事是打开电脑。桌面上排着一溜软件图标,右下角那个深色小文件夹很醒目——“备份”。

点进去,是按时间顺序整理的表格和截图:输血记录、用血申请单、收费项目、库存对账,还有几起明显不正常的记录——用血量异常膨胀、同一病历号对应两套不同的用血单、标着“急诊抢救”的输血时间和监护记录对不上。

这些东西,原本只是他出于职业习惯随手留底。此刻连在一起看,却像另一套“血流向图”。

手机被他随手丢在键盘旁,很快开始一通接一通地震。

先是人事科长:“小江,院里一直提倡担当,你要多从大局出发。”

接着是医务科主任:“你现在的选择,不仅关系一个孩子,也关系外界怎么看咱沧三院。”

再后面是工会主席、科教科、人力,各种说法轮番上阵:

“梁院长不会忘你。”

“年底职称、绩效,我们可以帮你争取。”

他每次都只回一句:“我知道了,我会考虑。”

未接来电的数字一路往上跳,微信工作群里有人丢了一句:“听说江医生又要献熊猫血?”后面跟着几个意味不明的表情。

他没回,连点开都懒得点。

时间一点点往后挪,九点、九点半,电话频率慢慢降下来,从三五分钟一次变成十几分钟一次。

正当他准备关电脑去洗澡,屏幕旁边的手机又亮了一下。

这次不是陌生号码,也不是医院座机。

两个字——“爸”。

江砚舟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

他非常清楚,父亲平时几乎不会在这个时间打电话,更不可能第一时间知道院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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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这一眼,他就明白了一件事:医院那边,已经绕过他,找到沧河郊外那个小院子去了。

手机屏幕一闪一闪,他没有立刻按下去。屋里很安静,只能听见远处偶尔几声车鸣。

03

沧河郊县的小镇夜里,路灯昏黄,江家小院门口那棵枣树在风里轻轻晃着。

两辆车一前一后停在胡同口,一辆挂着“市卫健委”牌照,另一辆是沧三院的灰色商务车,车灯把院墙照得一片惨白。

院门被敲得“咚咚”响。江父披着旧衬衫出来,手上还带着水泥灰:“谁啊?”

门一开,苏曼站在最前面,穿着整洁,却明显憔悴。身后是医务科长和镇上的干部。

“叔叔阿姨,我是沧三院梁院长的爱人,苏曼。”她把一沓资料和几张照片递过去,“这是星河的病历和现在的情况,他这次真的很危险。”

资料上密密麻麻都是江父江母看不懂的字眼,照片里,小男孩戴着氧气管,脸白得毫无血色。

医务科长在旁边帮腔:“梁院长一直扛着,这孩子这几年都是靠医院和你儿子献的那一次血撑过来的。现在血库查了一圈,只有你儿子还能救他。”

镇干部接得很顺:“老江,你儿子是医生,更该懂救命要紧。要是因为他不去献血,孩子有个三长两短,将来乡里乡亲会怎么说你们?”

院墙外已经围了几个邻居,探头往里看。有人压低声音说:“院长爱人都亲自上门了。”

“要是江砚舟还不答应,可真说不过去。”

江母手抖着翻着照片,越看越乱,眼泪止不住往下掉:“哎呀,这孩子咋瘦成这样……”

镇干部见火候差不多了,笑着说:“婶子,你给砚舟打个电话,让他听听。”

江母赶紧掏出手机,半天才按准号码。电话一接通,她几乎是哭着喊出来的:“砚舟,你咋能不接人家电话呢?人家孩子命都吊在你身上了,你咋能躲着不回话?”

那头一时安静,只能听见他那边压着的呼吸声。

镇干部凑到听筒前,大声道:“小江啊,这可是救命的事。院长爱人都上你家门口了,你要是死心眼不去,外面人还不得说你没良心?”

江砚舟把手机稍稍拿远了一点,等对面喧闹声停下才开口,声音压得很平:“妈,你先别急,把手机给那位苏女士。”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苏曼还是接了过来:“江医生,是我。今天来打扰叔叔阿姨,是我们着急了,但星河现在确实——”

“苏女士。”江砚舟打断她,“找我谈,可以。跑到我父母家门口,把他们围在院子里,让邻居看笑话,这不行。”

他一字一顿:“献不献,是我自己的决定。你们不要拿两个老人来绑我。”

院子里一下安静下来。镇干部脸上有点挂不住,干笑两声:“年轻人说话直。”

江母在旁边抹眼泪,小声喊:“砚舟,你别跟人家发火……”

江砚舟深吸一口气,尽量放软语气:“妈,你先休息。身体要紧。以后再有人找你,说献血的事,你就让他们直接找我。”

他说完这句,就挂了电话。

第二天一早,他被叫到沧三院四楼的小会议室。

屋里坐着人事科长、医务科主任,还有院办一个干事。桌上摆着一摞文件,一进门,就有人先把“关心”摆出来:

“小江,昨天晚上镇上的情况我们也知道了。你有情绪可以理解。”

“但你要明白,你现在站的位置,不是普通老百姓。”

“医院也有医院的形象和‘医德医风’。”

医务科主任翻着本子:“你是输血科医生,比谁都清楚,现在梁星河只有你这一个血源。如果你坚持不配合,外面只会觉得——沧三院连自家医生都冷血。”

人事科长接上:“从法律上讲,献血是自愿,我们不会强迫你。”嘴上这么说,后面一转,“但你要考虑舆论、考虑医者仁心。以后职称、绩效,别人也会看你今天的选择。”

江砚舟一直听着,没插话。等他们说完一轮,他才抬头:“三年前那次,我献了 400 毫升熊猫血。”

他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听得清:“医院给我的,是一箱雪梨,一篇公众号里连名字都没有的推文。”

人事科长脸色一僵:“当时考虑确实有疏忽,这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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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已经亲手告诉我,在沧三院,我值多少钱。”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我不是说一定拒绝。但我先把话放在这——献血是自愿的。谁要是因为这件事对我降薪、调岗、处分,或者借机把我辞退,我会申请劳动仲裁。”

“也不介意把‘献完熊猫血只收到一箱雪梨’这个细节,一起讲给媒体听。”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医务科主任咳了一声:“小江,别把话说太满。”

江砚舟没有再接,起身告辞:“我需要时间考虑。”

中午,职工食堂人最多的时候,苏曼突然出现在门口。

她穿着昨天那件连衣裙,妆没补好,眼圈一圈青。刚进门,目光就锁定了坐在角落的江砚舟。

没等任何人反应过来,她快步走到他桌前,手一松,包直接掉到一边,人已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四周瞬间安静。筷子停在半空,几部手机几乎同时抬起来。

“江医生,我求你,救救星河。”苏曼抬头,眼泪糊了一脸,“你要怪,就怪我们夫妻俩,是我们当初对不起你。”

“可孩子是无辜的,他才八岁,他不知道我们做错了什么……”

她的声音在瓷砖墙面之间来回撞,听得人心里发紧。

有人小声嘀咕:“这要是不答应,真说不过去。”

也有人已经打开摄像头,对着这一幕录。

所有的视线都压到江砚舟身上。

他没有起身去扶,也没有推开,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食堂角落的监控头,然后慢慢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他按下总机号码,等对面接起,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

“喂,这里是沧三院职工食堂。”

“现在有外来人员在医院内部当众下跪,以献血为条件相要挟,已经严重影响正常就餐和工作秩序。”

“请院办公室和保卫科派人下来处理。”

话一落,整间食堂像被摁了暂停键。

举着手机拍视频的人手微微一抖,镜头慢慢垂下去;有人偷偷把筷子放回碗里,低头装作吃饭;更多的人抬眼看向门口的方向。

04

当天傍晚,沧三院顶层一间很少用的小会议室被临时打开。玻璃门反锁,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长桌主位上坐着梁承远,白大褂扣着,领带松着,脸色阴得厉害。

左边是两位副院长、医务部主任,右边是法务总监和院办主任。

江砚舟被叫进来,孤零零坐在最末端。

短暂的沉默后,还是梁承远先开口:“小江,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

“你三年前献血救了星河,那是你的荣耀,是沧三院的骄傲。”他手指敲着桌面,一句句压下来,“现在孩子要做二次输血,你在食堂当众闹这一出?”

法务总监顺势接话:“你刚才的行为,已经严重影响医院秩序和声誉。从规章上讲,足够记大过。”

梁承远盯着他,语气更冷:“别以为你有一次配型,就能拿着这件事威胁医院。你是什么职级,自己最清楚。别把自己当成谁也离不开的人。”

会议室里,空气像结了一层霜,大家都默认这将是一场“训话”。

江砚舟没反驳,只在梁承远说完这句话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深色 U 盘,“啪”的一声放在桌子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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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这里是近两年输血相关的原始数据备份。”他语速不快,“包括用血量、病历记录、收费项目,以及和实际库存之间的差异。”

法务总监伸手把 U 盘拿到自己笔记本前,插上。屏幕上跳出一排排按日期、科室、病区命名的文件夹。

随手点进一份,里面是对照表:左边是系统登记的血袋流向,右边是冰箱出入库记录,最后一列是他标注的备注——“数量不符”“无对应病历”“同一病人两套用血记录”。

法务总监脸色很快变了,从原本的冷静,变成有些发白。

梁承远皱眉:“怎么?”

法务总监压低声音:“这些如果被外面的人看到,卫健委、医保局、纪检,都会查。”

江砚舟看着他:“刚才说的只是这枚 U 盘里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半小时前,一些关键截图,已经以匿名形式发到了市卫健委、医保局、市纪委监委和沧三院理事会秘书处的公共邮箱。”

“内容不多,只够让他们对沧三院输血数据产生兴趣。”

话音落下,桌上几部手机几乎同时震动起来。

有的是理事会群里转发来的邮件截图:《关于沧河市第三人民医院输血数据异常情况的说明请求》;有的是卫健委联系人发来的信息:“晚上方便通个电话吗?”

梁承远盯着不断跳消息的屏幕,脸上一度空白,随即把手机扣在桌上,咬牙挤出一句:“你在威胁我?”

“我只是在保护我自己。”

江砚舟看着他,“从献血的角度讲,我没有义务把自己再次推到高风险里;从职业角度讲,我也没有义务替任何人背用血账。”

这一场谈不出结果,最后只能草草散会。

第二天上午,同一层楼,换了一间更小的会议室。门从里面反锁,窗帘拉得更严。

桌子一侧是梁承远、苏曼和几名院领导,另一侧坐着江砚舟、一个戴眼镜的律师,还有显得局促的江父江母。

江母一进门就慌乱地看四周,小声问:“砚舟,这算怎么回事啊,咋还要请律师……”

江砚舟把椅子拉近一点,让她坐稳,压低声音:“妈,就是把话说清楚,有啥当面讲,比背后好。”

梁承远一夜没睡,眼底一圈青,却还端着架子:“行,那你说吧。你现在到底想怎么样?”

江砚舟抬头,语气很平淡:“我先说明三点。”

“第一,我不会收任何形式的封口费。”

“第二,我不会签任何‘不得追责’‘不得再提’的协议。”

“第三,献不献血,是我自己的选择,不是谁的交易筹码。”

他顿了顿,又伸出一根手指:“我有三个条件。”

“一,三年前那一箱雪梨的事,梁院长要当着我父母和在场所有人,正式道歉。承认当时处理得很寒碜。”

江母一听“道歉”两个字,条件反射地抬头看梁承远,又忙不迭地低下头,双手绞在一起。

“二,沧三院出资设立一支罕见血型患者用血援助基金,账目公开,由第三方独立审计,基金不得用于宣传,也不能挂任何个人名字。”

“以后再遇到像梁星河这样的孩子,靠的是制度,不是谁欠谁一条命。”

“三,如果我最终同意再献一次血,所有对外报道一律写‘匿名供血者’,不允许用我的名字做宣传。”

他说到这里,视线转向苏曼:“包括你,以后在任何场合,不准再用‘那个救过星河的人’这句话替医院、替你们树形象。”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苏曼眼圈一下又红了,却没敢接话。

梁承远听到“道歉”“基金”几个字,脸色一下沉到底,猛地一拍桌子,水杯都震了半圈水花:“江砚舟,你这是敲诈!”

“让我给你父母道歉?你配吗?”

“你不过是个小主治,一个值夜班的输血科医生,拿着几份数据,就敢在这儿跟我谈条件?!”

江父被这一嗓子吓得一哆嗦,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江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整个人缩在椅子角落。

江砚舟看了父母一眼,默默把桌上的 U 盘拿起来,塞回自己口袋里,站起身:“既然这样,那今天就当没见过。”

“后面的事,让卫健委和纪委按程序来。”

他转身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手。

会议室里一瞬间静得只剩下每个人的呼吸声。

就在他准备拧开门时,身后传来一声被压得极低、带着沙哑的喊声:“江砚舟……”

那声音里第一次没有高高在上的傲气,只有被逼到角落的慌乱。

“你赢了。”梁承远咬着牙,“你到底想要什么?”

江砚舟停下,回头走回桌旁,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薄薄的文件,放到他面前:“这个,不在刚才那个 U 盘里。你最好自己看看。”

纸在桌面上摊开,边角微微翘起。

梁承远一开始带着惯性的烦躁,随手翻开,目光从第一页往下扫。

刚开始,他的眉头只是微微拧起,像是不耐烦看这些“纸面文章”。

可视线往下挪了几行,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下去,手指也开始不受控制地抖。

旁边的副院长忍不住探头看了一眼,同一时间,表情也僵住了。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喉结滚了滚,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会议室里空气像彻底凝固了,只剩纸张被捏皱的细微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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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承远猛地把那份文件砸回桌上,整个人像是用尽了力气,抬起头,死死盯着江砚舟,眼里血丝布满,呼吸紊乱,胸口一下一下起伏。

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又哑又狠,却压得极低:“你、你怎么能……我只是让你献一次血,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05

会议室里,空气像被那句话砸碎,又重新凝固。

梁承远的手指还在抖,指节泛白。法务总监咬了咬牙,还是伸手把那份被他摔回来的文件重新捡起来,摊在桌面中间。

几行黑字,很简单。

——某年某月,急诊收治一名 O 型 Rh 阴性大出血患者,入院时已休克,择期手术后并发严重出血。

——按流程,应启用血库预留的熊猫血应急用血一袋。

——当班总值班医师按“家属特殊指示”将该袋血液调拨至“家属备用”,急诊患者改用替代方案,抢救无效死亡。

——责任人签字:梁承远。

下面还有一行细小的补记:

“本次事件未向上级部门报备,院内讨论后不予公开。”

几位副院长凑过来扫了一眼,脸色肉眼可见地发白。有人下意识想伸手去捂那行“未报备”的字,又硬生生收住。

苏曼也看到了,唇色一下褪干净。

“这……这件事,不是已经内部处理过了吗……”她声音发虚。

法务总监喉结滚了滚,艰难道:“内部处理,不代表不存在。一旦被卫健委、医保、纪检翻出来,这就是徇私、瞒报、弄虚作假,三顶帽子一起扣。”

江父江母听不懂这些词,只隐约明白——这是能让人“坐牢”的东西。两个人缩在椅子上,谁也不敢出声。

江砚舟看着这一圈人,语气还是平的:“我不想把沧三院一夜之间毁掉,也不想看到一大堆无辜员工跟着丢饭碗。”

“但该负的责任,谁都别往我头上推。”

他指了指那份文件:“当年那位急诊病人,有没有家属,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给过他们解释,我也不知道。”

“现在你们想用‘见死不救’这顶帽子扣我头上之前,最好先想清楚——当年是谁真的让人‘救不回来’。”

梁承远咬着牙,一句话都接不上。

律师这时开口,语气客观:“梁院长,现在局面其实很清楚。江医生手里有两类东西——一类是系统性用血问题,一类是这份直接指向个人责任的记录。”

“前者,他已经发了截图出去,只要你们愿意配合调查、整改,结局未必不可收拾;后者,一旦曝光,就是个人问题,不是谁能帮你扛的。”

“所以,是大家坐在这儿谈个结果,还是各自请律师在别的地方见面,看您选哪条。”

会议桌边,谁都不再提“医德医风”。

沉默拖了很久,长到连江母都忍不住抹着眼睛小声说:“砚舟,能不能别闹这么大,你要是出了啥事,妈……”

江砚舟侧头看了她一眼,放缓声音:“妈,我不会出事。该怕的不是我。”

他重新转回去,对梁承远说:“我再说一遍,我不是一定要拒绝献血。”

“但在这之前,先把账算清楚。”

他一条条地重复自己的条件,这回不再是“提要求”,而是像在会议纪要里逐条确认:

“第一,三年前那一箱雪梨的事,你当着我父母的面道歉。”

“第二,成立罕见血型患者用血援助基金,写进院务会议纪要,报备卫健委,账目公开。”

“第三,我献不献血,医院不得以任何方式打击报复,不得利用我的身份做宣传。”

“至于这份文件,”他指了指桌上的纸,“我已经留了备份。只要你们按照书面承诺执行,我不会主动递出去。”

律师点头:“我们会把今天的谈话整理成文字,双方签字,附在后面。”

终于,梁承远像泄了气,背往椅背上一靠,半晌才挤出一句:“基金,我可以同意,报备也可以。”

他艰难地转头,看着江父江母,声音发涩:“当年的雪梨,是我和苏曼考虑不周……叔叔阿姨,对不起。”

江母一下哭出来,用袖子胡乱抹着眼泪:“哎呀,这、这算什么事……”

江父只是长长叹了一声,没说话。

协议谈到深夜,纸一张张打印出来,又一行行签名字。

散会时已经快凌晨,走廊空无一人。

出了会议室,江砚舟站在窗边,看了一眼还亮着灯的 ICU 方位,掏出手机,拨通血液科主任的号码。

“老杜,是我。”

那头明显一愣:“小江?”

“明天安排体检吧。”他顿了顿,“我同意再献一次。”

“但所有刚才谈的东西,要在我进采血室之前,形成书面。”

“包括基金、报备、不得宣传的条款。”

“我这边会让律师再确认一遍。”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杜主任低声说:“好,我明白。”

挂断电话,他指尖还有点发麻。

这一次,他不是被“感动”或者“逼着”走进采血室,而是把刀先从自己脖子上挪开,再转头去看那袋血。

06

体检安排得比三年前更快。

第二天一早,各种化验、心电、彩超一轮扫过去。指标还算过得去,只是医生多留了一句:“你这几年夜班上得多,注意休息。”

中午,血液中心的同事特地来找他确认:“这次我们会用最严的流程、最全的监护。你要是任何时候改变主意,我们也尊重。”

江砚舟只是点头:“我知道。”

采血那天,天气闷热。

专用采血室的空调开得很足,窗外是烈日,窗里一切都冷冷的。

袖带再一次勒在手臂上,针头扎进去,血沿着管路缓慢流进那只标记着“稀有血型”的袋子。

护士照旧隔几分钟问:“头晕吗?胸闷吗?”

他比三年前更清楚自己身体的反应,甚至能按秒算出血流速度。头还是会发空,但这次,他没有再去幻想“院里会记住你”“以后有机会”的那些话。

他只是看着那袋慢慢变重的血,心里简单过了一句:

——这是我自愿给的,不是你们理所当然的。

几个小时后,他被送回观察室。背酸、四肢乏力,全都在预料之内。

傍晚时分,血液科发来消息:用血顺利,梁星河的各项指标开始回升。

苏曼来过一趟,人瘦了一圈,手里没再提什么礼盒。

她站在床尾,眼睛通红,声音低哑:“江医生,这次……谢谢你。刚才那件事,我也听律师说了,是我们对不起你。”

“以后,不会再拿你当招牌。”

江砚舟看了她一眼,只说:“孩子早些好起来吧。”

梁承远没有出现。

两周后,沧三院官网挂出一则简短公告:

《沧河市第三人民医院关于加强输血管理和设立罕见血型援助基金的说明》。

公告承认了医院在用血管理上的“漏洞”,表示将全面自查整改;同时宣布成立“稀有血型患者用血援助基金”,由第三方独立审计,接受社会监督。

没有提具体人名,也没有提谁捐了多少血。

院内的版本略多几句:纪检组进驻,冷链与输血数据要全面排查;梁承远“暂停职务,配合调查”。结果会如何,没有人敢在走廊里明说,只是小声传:

“这回,怕是真栽了。”

基金很快立起来,第一笔款项来自医院专项资金,第二笔,是一笔“不愿具名人士”的捐款。只有少数人知道,那笔钱来自梁承远自己的账户。

那份谈判时签下的纸,很快有了后续。

院办安排了一次“内部沟通”,地点仍然是那间小会议室,只是这回,桌子两边坐的人少多了。

梁承远站在桌子一端,面对江父江母,深深鞠了一躬。

“叔叔阿姨,三年前,是我处理得太冷了。”

“那一箱雪梨,不是感谢,是羞辱。这件事,我跟小江道歉,也跟你们道歉。”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已经没有昨天的那股硬撑,更多是一种被剥开之后的疲惫。

江母边流泪边摆手:“都过去了,都过去了……孩子活着就好。”

江父只是点了一下头,叹了口气:“以后别拿这种事,逼他就行。”

这一刻,江砚舟才觉得,自己为那箱雪梨憋了三年的那口气,总算不是只憋在自己心里。

出院前,他递交了一份申请:调离输血科,转至市血液中心进修一年。

院里没有拦,手续办得异常顺利。

有人看见人事系统里他的岗位变动,只感叹:“这回是真把自己从是非里抽出来了。”

离开的那天,他一个人从宿舍走到院门口,背包不大,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一个硬壳移动硬盘。

路过体检中心时,走廊里又贴出了新的导诊牌:“欢迎参加稀有血型建档,自愿登记。”

护士照旧在那儿喊:“只是一管血,有意愿的同事可以咨询。”

他停了一下,没有再走进去,只是远远看了一眼,转身出了医院大门。

几个月后,入秋。

江砚舟下班路过一家水果店,门口堆着特价雪梨,纸箱子侧面印着大大的“精选”。

老板吆喝:“便宜便宜,快坏了,十块两箱。”

他站在那儿看了几秒,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回到租住的公寓,他从冰箱里拿出一只普通的橙子,是自己下班顺路买的。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血液中心内部系统的推送:

《本月稀有血型用血及援助基金公示》。

江砚舟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熄屏,慢慢把橙子剥开。

酸甜的味道在口腔里散开来,他忽然觉得胃里也不那么发紧了。

三年前,他以为自己献出去的是一条“人情”,换回来是一箱快坏的雪梨和一篇匿名推文;三年后,他才真正明白——

献血不是用来换恩情和标签的。

他做的,只是把别人硬塞给他的“命债”,在自己这一代结清,然后交还给制度去记账。

窗外夜色一点点落下来,城市的灯一盏盏亮起。

他坐在小小的餐桌前,低头吃完最后一瓣橙子,抬手把手机放到一边,心里很清楚:

以后还会有很多“星河”,也会有很多像他这样的人。

但至少,从现在开始,这一袋袋血,不再只值一箱雪梨。

(《故事:我捐400毫升熊猫血救院长儿子,他却只送了我一箱雪梨,1年后他儿子病情复发又找我,我提了个要求》一文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人名均为化名,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